第一百三十六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1)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乡村志 >

第一百三十六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1)

第五段录音第二天我回去,王茵坚持要把我送到火车站。她拎了一个包袱,上面穿了一件紫罗兰色的女式西服,肩部可能垫了海绵,显得十分丰满平整,还衬出了腰部的苗条和纤细。下面一条米色的尼龙春秋裙,裙裾微微向四面张开,多了几分青春气息,脚上也换了一双半高跟的棕色皮鞋。这身打扮,不但透露出了一个成熟女人的魅力,更给人一种十分时尚和潇洒的感觉,比昨天漂亮多了。她发觉我在看她,脸上不由自主地泛上了红晕,急忙说:“走吧!”我听了这话,才从一种痴迷中回过神来,也不自觉地红了脸,告别了王茵的母亲,走了出去。

到了火车站,王茵要去给我买票,被我拦住了,说:“你回去上班吧,我自己知道买票。”王茵却说:“上班还早,你放心!”我听了这话,跑去买票了。买好票出来,王茵还站在原地等我。我扬着手里的车票对她说:“现在你回去吧,没什么问题了!”王茵看了我一眼,却转身往候车室方向走去了。我以为王茵是想把我送到候车室门口,也不说什么,跟着过去了。

到了候车室门口,王茵果然站住了。她转过身子,将手里的包袱递到我面前,说:“这里面是小亮他爸的两套旧工作服,你和他个子差不多,拿回去干活时打粗穿,可能还穿得着!”我忙说:“这怎么行?你给我了,他怎么办?”王茵说:“他还有,你放心!城里别的没什么,旧衣服这些还是有的!我还想把我的衣服也收一点,让你拿回去,可一想,你还……”说到这里,她突然不说了。我知道王茵要说什么,没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便说:“谢谢你!”王茵停了停才又对我说:“回去好好过日子,现在时代开放了,遇到合适的人,早点成个家!”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酸,急忙说:“我记住你的话了!可这辈子,我恐怕难娶上亲了。在乡下,我顶着一个劳改释放犯的名,哪家姑娘会嫁给我……”王茵打断了我的话,说:“你别那么悲观,如果你真那么想,就是一辈子在记恨我了!”我听她这么说,便说:“昨晚上话都说明了,我怎么会记恨你?这只是我的命!”王茵说:“你真不记恨我,就要把过去那些事丢到九霄云外,重新振作起来!”我见她如此谆谆告诫自己,一股温暖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急忙说:“我会重新振作起来的!”王茵听见我这样表态,不由得抬起头,孩子似的对我笑了一笑,说:“这样就好!还有,如果你不记恨我,今后把我当姐,多来走走,什么时候你来,我们都把你当亲人!如果不想来,有事了,也给我写封信来,能行吗?”说完这话,眼睛便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本想答应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睛也潮湿了起来。我害怕控制不住感情,让眼泪掉下来,惹得周围的旅客诧异和笑话,便咬着牙齿,只对她点了点头。王茵也仿佛怕受到传染一样,只将手里的包袱塞到我手里,然后说了一句:“你到候车室去吧!”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转身就往外面跑了。等王茵消失在人流的海洋里,再也不见她的身影后,我才拎着包袱进候车室。

我抱着包袱在候车室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想着王茵的话,越想越感动,又后悔刚才没把王茵送到公交站,陪着她多说一会儿话。这样想着,抱在胸前的那只包袱,便成了一团火,不断烘烤着我,使我心里有一种别样的说不出的感情。我弄不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是该恨,该爱,还是又爱又恨?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解开了包袱。里面有两件灰蓝色帆布工装,小翻领,下摆和袖口往里收缩,袖口有暗扣,一件还是新的,一件八九成新;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衫,也是新的;还有一条蓝色工装裤,折叠得整整齐齐,和衣服捆在一起。我想把衣服拿出来试一试,刚把上面那件八九成新的衣服拿开,突然发现两件衣服之间,压着一个用橡皮筋缠着的方方正正的纸包,上面还有一封信。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把那封信拿过来,又把衣服压上去,迅速把包袱捆好,这才打开信看了起来:

世亮:

当你看见这封信和纸包里的东西的时候,我相信你已经回到了家里。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因为我怕你不肯接受。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比刀割还要难受!因为这一切全怪我,无论我说多少个对不起,也无法追回你在监狱里度过的十年时间,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这儿的五千元钱,是我们夫妻俩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我一直舍不得用,就是为了等你出狱后,能为你重新安家提供一点帮助,请你一定收下!我知道,区区五千块钱,弥补不了你这十年的损失,但多少可以减轻我心里的内疚和痛苦!你千万不要给我寄回来了,如果你给我寄回来,我会生气的!以后有什么困难,请写信告诉我……

我还没看完,拿信的手便开始颤抖起来,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我怎么能收她的钱呢?话已经说明了,她当时也是没办法,我如果收了她的钱,不成了讹诈吗?再说,他们家日子也不是很好,五千块钱,不是小数目,万一她丈夫知道了,怎么办?即使丈夫不责怪她,可五千块钱,他们家能做多少事呀?不行,我得还给她!”想到这儿,我一下站了起来。正想往外走,又马上站住了,想:“王茵已经离开这么久了,我到哪儿找她?我又不知道她上班的地方,即使知道,我当面去还给她,她肯定不会收,怎么办?”想了半天没想出办法来。然后又想:“要不,等回到家里再给她寄回来……”可这个念头又立即被我否决了。原因是王茵已经在信上告诉我,要我不要给她寄回来。再说,我现在还没离开重庆,当面还给她,不比再到邮局寄一次好吗?忽然,我有了主意:把钱送回去交给她母亲,就说王茵把钱包到旧衣服里,忘了拿出来。这么想着,我有些激动了,正打算拎起包袱走时,候车室的喇叭响了起来:“旅客同志们请注意,买了九点三十五分到达县方向车票的旅客,现在开始排队准备检票进站了……”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改变主意,还是拎着包袱走出了候车室。

我又乘上去朝天门方向的公交车,当公交车“哐当哐当”地摇到批发市场时,我下了车,又沿着熟悉的道路来到了王茵那座有些倾斜的小屋前,可小屋的门上却挂着锁。我想:“可能王茵的妈妈带着孩子出去买菜,或者干其他活儿去了,我等她吧!”便在门前的石板地上盘腿坐了下来。坐了一会儿,屁股下传来一股寒意,脚也有些发麻了,又站起来在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又坐下来。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仍不见王茵的妈妈回来。我怕坐在这儿让路人怀疑,想了想,又站起来,拎起包袱,往下面街道上走去,一边走,一边不断回头往王茵那座小房子看去,好似王茵的母亲会突然从地下冒出来。我从小巷走到了前面大街,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这样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又重新转过身子进入巷道,踟蹰着往王茵的房子去了。到了那里一看,门上仍挂着锁,屋子里静悄悄的。我不禁有些灰心了,想:“可能老太太有什么急事,一时回来不了,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时间已是中午,除了下午一点多钟有一趟到达县方向的火车外,要傍晚五点多钟才有车了,我得赶上中午这趟车,晚上才能回到贺家湾。这样一想,我便决定不再等了,回去再把钱给王茵寄回来。这样想着,我最后看了一眼王茵的门牌号码,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条小巷。

我最终没赶上中午一点多钟的火车,只得买了下午五点多钟的票。到了县城,已是晚上十点多钟,我只好又奔江国宪的住处来。敲了半天门,江国宪才睡眼惺忪地起来开了门。一见是我,便一边揉眼睛一边说:“回来了?吃饭没有?”我说:“吃过了!”说着把包袱往桌子上一放,才问江国宪,“嫂子和侄儿还没回来?”江国宪说:“大半年没回娘家了,不耍够怎么会回来?”说完不等我说什么,便又盯着我问,“见着那个害你的女知青了吗?”我把见王茵的事给他详细说了一遍,江国宪一听,便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个女知青还是有点良心的!”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办?”我看着对面墙壁,脸上呈现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想了想才说:“我能怎么办?原来这十年,我是在替别人坐牢!可我要她给我出个证明,她又不肯。她一哭,我又不忍心让她名誉和家庭受到损害,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江国宪说:“无毒不丈夫,你可怜了她,谁来为你洗清名誉?你难道不可以到法院申冤,就说当初你是被冤枉的?”我说:“怎么是冤枉?我和她也确确实实发生过那事。再说,她孩子后来已经打掉了,我一个坐过牢的人,没有任何证据,姓孙的只要一口咬定没有那回事,即使王茵出来做证,法院能相信?”江国宪说:“那你就这么代人受过、白坐十年牢算了?”我说:“我回去后,首先找到姓孙的,不管他现在当没当官,当了多大的官,我都要找到他!虽然王茵不肯给我写证明,我也没有当年他使王茵怀孕的证据,但我有王茵亲口告诉我的话,我要对他说,当年应该坐牢的是他而不是我,我是替他坐了十年牢,看他怎么回答我?如果他不承认,还想对我怎么样,到时候我还去找王茵,即使拉,也要把她拉到法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然后又看法院怎么说?”江国宪想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便说:“这样也好,先试探试探,总之别让姓孙的龟孙子过得太舒服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把两个包袱里东西归到一只包袱里,挎在肩上,告别了江国宪,向离开十年的贺家湾去了。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