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0)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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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0)

第四段录音对于重庆,我脑海里只有两张高中地理课本上的照片。一张照片上是一条浩渺和蔚蓝色的大江,波光粼粼。码头上泊着许多轮船,轮船上飘扬着五星红旗,江面上也有一艘艘轮船在航行,同样飘着五星红旗,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一条缆车道从江面一直往上延伸,像是伸进云端里一样。一张照片是夜景。只见夜晚的重庆灯光璀璨,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霞光瑞气之中,犹如童话里的世界。可是当我走出重庆火车站时,一下傻了眼。原来重庆火车站是如此之大,广场上各种面孔的人像是蚂蚁出洞或是蜜蜂出巢。有的人步伐匆匆忙忙,有的人又无精打采,有的人两眼空空洞洞,有的人一张面孔死气沉沉。公共汽车在广场前面的公路上穿梭不停,像是一道车辆的洪流,发出的喇叭声和电车车轮在轨道上发出的碾轧声、摩擦声塞满了我的耳朵。再往前看,一排排高楼大厦和一幢幢歪斜低矮的房屋混杂在一起,也像广场上的人一样,有的看上去很有生气,有的却是十分颓废。我顾不上这些,看见车站广场上有一个值勤的警察,过去向他打听了去朝天门该怎么走?警察告诉了我走的方向和公交车的车次,然后我便随着人流走了。

果然如江国宪所说,去朝天门的人很多,大多都背着口袋和包袱,行色匆匆,一看就知道是去批发商场进货的生意人。我随着那些人,坐公共汽车,没多久便到了批发市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商品批发市场,商铺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没有尽头,每个店铺里的货物堆积如山,似乎全世界所有的商品都堆到这里来了,真的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那些进货的人一到这儿,像鱼儿游入大海,立即被商品的海洋吞没了。人们在商铺间穿来穿去,询问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给人一种热气腾腾的感觉。可我毕竟不是来做生意的,我只惦记着自己的事,我向人打听清楚了要去的地方,便心无旁骛地走出了商品的海洋。

我拐进向北的一条小街,那小街起初还有些平坦宽敞,可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一直在往山上蜿蜒延伸。我在读书时就知道重庆许多房屋都是随地势而建,起起伏伏,所以才叫作“山城”。我越往里走,两边的房屋越低矮破旧,有的甚至呈现出即将坍塌的样子。门口的绳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犹如万国旗般。两边水沟里流着发黑的污水,让我觉得是走进了一个被遗忘的世界。我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建筑物上的门牌号码,从心里不肯相信王茵会住在这样的地方。走了一阵,蜿蜒曲折的巷道到了尽头,再往上,是一步步被踏得凹凸不平的石梯。我在巷道里没找到王茵的门牌号码,估计王茵的家大约在石梯两边,于是跨上石梯继续去找。找了一阵,终于在石梯左边一所房屋前站住了。房屋一共两层,屋身已经向后倾斜,屋板破破烂烂,上端布满了虫眼。我心里立即说:“王茵真是住在这样的房屋里吗?”我又看了一遍门牌上的数字,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刚想举手敲门,又犹豫了。我想:“看见王茵我该怎么说呢?”尽管我在监狱里一遍又一遍地演习过和王茵见面的情形,可在这即将变成现实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慌乱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和王茵之间到底是该属于仇人还是朋友?要是王茵见了我就喊叫起来,该怎么办?要是自己说话不慎,王茵叫人把我揍上一顿,又该怎么办?我毕竟还顶着一个“劳改释放犯”的帽子呀!这么一想,我又有些胆怯了,后悔自己不该冒冒失失地来找她。我想打退堂鼓,可想起乘了大半天车,又走了这么多路,现在站在她家门口了,如果不当面把事情问清楚,把话说明白,我又怎么甘心?想了一阵,我用力呼吸了一下城市混浊的空气,为自己打了一下气,终于举手敲起门来。

敲了几下,木门“吱嘎”一声,像是呻吟似的向里面打开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位大约六十岁的老太太。她穿了一件朴素的天蓝色腈纶碎花布衣服,齐耳短发,用发夹夹住两边,从青丝中露出一根根白发。一张微胖的圆脸,上面布着几道不深的皱纹,和蔼的目光透出几分狐疑的神色。她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阵,才问:“你找谁?”我忙向老妇人弯了一下腰,问了一句:“大娘,王茵是不是在这儿住?”老太太又将我审视了一遍,然后才警惕地回答了一句:“你是……”我知道这确实是王茵的家了,急忙回答说:“我叫贺世亮,王茵当知青的时候,就住在我的隔壁。当年我们一起劳动,互相帮助,也算是耍得比较好的。今天我到重庆出差,突然想起她来,便顺道来看看她……”话还没说完,老太太便叫了起来:“哎呀,这太难得了!王茵还没下班,你进来坐吧!”说着把我让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正面墙上贴着一张明星日历画像。我认出那画像上的明星是《庐山恋》中的女主角,手托香腮,两眼秋波横溢,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画像下面是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机上搭着一块用钩针钩出的白色格子方巾。旁边圆形茶盘里放着一只保温瓶,两只搪瓷缸子,一只缸子正中印着一个大大的“奖”字,下面一行小字:“第七针织厂工会”。另一只缸子上则印着“第七针织厂技术能手大比武纪念”。左边靠墙摆着两把竹椅子,把手和椅背的竹筒以及竹片已经被手掌和背磨得发出古铜的颜色。两把竹椅之间也有一只长方形的小茶几。屋子中央是一张四面带抽屉的方桌,也有些年纪了,呈现出一种被桐油浸过的光芒,桌面上也铺了用钩针钩出的菱形图案桌巾。四只小圆凳被塞到桌子底下。整个屋子给人一种大方干净、雅致利落的感觉。

老妇人用茶盘里那只写着“奖”字的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来。我站起来接住,一边说“谢谢”,一边将缸子放到了椅子中间的茶几上,然后才对她说:“老人家,你……”老妇人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急忙爽快地回答道:“我是王茵的妈……”同样没等老妇人说完,我便亲切地喊了一声:“伯母!”王茵的妈笑了一下,说:“王茵在乡下时,多亏了你们照顾呢!”我说:“也没有照顾到什么,不过那时年轻人,话容易说到一起,倒是她经常帮助我呢……”

正说着,楼上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外婆!”接着“咚咚咚”地跑下来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虎头虎脑。一看见我,马上将指头含进嘴里,站住不动了,目光却不停在我身上睃来睃去。王茵的母亲便对他说:“别怕,这是叔叔!喊叔叔!”小男孩没有喊,只是又看了我一眼,跑到王茵母亲后边,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却侧过脑袋,从旁边看着我。王茵的母亲反过手去拍了一下小男孩的脑袋,说:“没出息,叔叔你怕什么?”说完回头对我说,“这是王茵的孩子!”从小男孩一下来,我就猜到了,但我却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说:“王茵孩子都这样大了?”王茵妈妈说:“她回城第二年就结婚了!”我又立即问:“孩子的爸爸在哪个单位?”王茵妈妈说:“长钢厂一个驾驶员,今天刚出差,拉一个啥机器到湖北去,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呢!”我停了一会儿才又问:“王茵就住在你们家里?”王茵妈妈说:“她们单位女工多,没有宿舍。他爸爸单位有一间宿舍,只有八九个平方米,你说他们小两口儿还加上孩子,怎么住得下?就干脆把那间宿舍让给别人了!”我明白了,便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到这里找不着她了呢……”一言未落,只见小男孩松开了王茵妈妈的大腿,嘴里大叫了一声:“妈妈——”一下跑了出去。

我急忙站起来朝外面看去,果见王茵站在门外,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嘴唇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动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穿着一件浅蓝色八字领春秋衫,衣领翻着,露出了白皙的脖子,前面四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两边各有一只大贴袋,腰间没有褶子,因此看不出她腰间的曲线,只在肩部和腋间微微垫了两道小褶,才依稀显出她那略显扁平的胸部。下面是一条青色的直筒裙和一双肉色长筒袜,脚上一双平底圆口皮鞋。头发仍像过去一样,拢在脑后,只不过剪短了许多。整个打扮和过去在乡下时一样朴素大方。面孔虽然比下乡时白了一些,但明显瘦了。不但如此,脸上还多了一些忧郁和憔悴的神色。我见她打量我的目光,有些像是一只紧张不安的小鹿,心也立即“咚咚”地跳了起来。我想先叫喊她一声,张了张嘴,奇怪的是也没发出声音。于是我们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四目相对,都只傻傻地站着,仿佛都不认识对方似的。

王茵的妈妈看见我们两个人都像被雷击中了,只互相瞪眼看着,也不说话,心里便有些怀疑起来,两只眼睛又在我身上瞅了半天,然后又落到王茵身上,最后才对王茵说:“他说他是你下乡时耍得好的……”话还没完,王茵仿佛清醒了过来,急忙对母亲说了一声:“是,妈,是我下乡时的朋友。”她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说完便又看着我,眼睛像是进了小虫子一般眨着。见我没有答应,马上又说:“真没想到你会来,什么时候到的?”说着,牵了儿子的手走进屋子。见我仍然站着,王茵就说:“你坐嘛,站着干什么?”接着又明知故问,“茶缸子里有水没有了?”一面问,一面又拿过我面前的搪瓷缸子,提起温水瓶往缸子里加水。那手却在不断颤抖,加了半天,才将搪瓷缸子重新端到我面前,也不敢朝我看,只说:“你喝水!”又问,“你吃午饭没有?”我说:“下火车我就吃了!”王茵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从家里来的?”我说:“也算是吧。”听了这话,王茵低下了头,似乎思考什么,然后抬头对母亲说:“妈,时间还早,你出去买点菜回来,他可是我下乡时候的……”说到这儿,她停下来,想了想才接着说道,“恩人呢!”王茵妈妈说:“行,你们先在家里摆到龙门阵,我一哈儿就回来!”说着,拢了拢头发,提起篮子出去了。

老太太一走,王茵又拍了拍小男孩的头,说:“宝贝,自己到楼上去玩,好不好?”小男孩伏在王茵的膝盖上,有些不愿意的样子,王茵又说:“妈妈要和叔叔说会儿话,我宝宝乖,听妈妈的话,啊!来,给妈妈亲一个后自己去玩!”小男孩果真在王茵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爬起来往楼上走了。我看着男孩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说:“没想到,你孩子都这样大了!”见王茵没答,便又问,“你爸爸呢,怎么没看见他?”王茵马上垂下了眼睑,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不在了……”我立即问:“什么时候去世的?”王茵说:“就是我回城那年。”我说:“这么说,也是十年了哟?”

一听“十年了”这三个字,王茵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身子颤抖了一下,立即将头低了下来,也不回答我。屋子里一时沉默起来。这时,暮霭已渐渐包围了这间低矮、倾斜的小屋子,外面一些地方已经闪烁起灯光来。那些灯光不断眨着眼睛,像是挤眉弄眼的样子。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我们似乎都不愿意去开灯,只是低着头坐在竹椅上,中间隔着一张长条形小茶几,谁也没有朝对方看一眼,空气静得像要凝固。过了好一阵,王茵仿佛实在忍不住了,像是嘟哝似的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好吗?”问这话时,也没朝我看,仍是低着头。我听了王茵的话,同样没有抬头,只像感冒似的瓮声瓮气地回答了一句:“我在监狱里面当犯人,有什么好的?”说完,两人又沉默下来。

过了半天,王茵终于看了我一下,然后幽幽地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声音轻轻的,像是怕人听见一样。我听了她这话,虽然没有抬头看她,但终于有了一些勇气,便接了她的话说:“我想不通,你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语气里带着火药味,说完我便等待王茵的回答。王茵却半天没吭声,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见双方的呼吸声。孩子在楼上不知在玩什么玩具,突然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十分刺耳。我见王茵不回答,又接着说:“十年呀,十年的时间我便在监狱里这样度过了!如果说那天晚上我一时冲动,伤害了你,我应该付出代价,我没有怨言。我想不明白的是,当时你既没有反抗,事后也没去告我,我们还像平时一样说话出工,可为什么在事情过去两个多月后,你才突然去把我告了,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越说越气愤,几乎就要冲着她叫出来了。这时,王茵才突然大声说了一句:“别说了!”样子也像十分愤怒。叫完,不等我再说什么,马上把头埋在两只膝盖之间,忽然痛苦地抽泣起来。

我一下慌了起来,急忙抬起头看着她说:“你哭什么?我又没说其他!我盼这一天,盼了整整十年,你知道吗?从我进监狱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心里说,等我出狱以后,我一定要找到你,把事情问清楚!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害我,到现在也不相信!所以一出监狱,我就来了。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真的……”王茵听到这里,不哭了,她甩了一把鼻涕,突然泪光滢滢地看着我,问:“你真想知道?”我说:“不是想知道,我来找你做什么?”王茵停了一会儿,才从嘴里迸出了几个字:“因为我怀孕了!”我马上愣住了,半天才说:“真、真的?那、那你怎么不、对我说……”王茵说:“跟你说了,你能有什么主意?况且那孩子根本不、不是……”王茵又突然闭了嘴,把头低了下去。

我见王茵吞吞吐吐的样子,明白她心里还有什么事隐藏着,便马上追问:“不是什么?”过了一会儿,王茵才又轻轻吐出了几个字:“不是你的……”我吃惊得叫了起来:“这么说,你那时还有别人?”王茵听了这话,忽然又像刚才一样,将头埋在膝盖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求求你,别说了!求求你……”我果然不再问什么了。屋子里只轻轻回荡着王茵压抑的啜泣声。哭了一会儿,王茵像是自己忍不住了,终于一边抽泣,一边对我把经过说开了:“当时我不想吃东西,发干呕,身子也很软,我不知道那是妊娠反应,还以为是自己病了,便到县医院去检查,结果医生告诉我是怀孕了。一听到这里,我差点吓晕死过去。我求医生给我处理了,可医生却要大队和公社的证明。天啦,我怎么有脸到大队和公社去开证明呀?我继续对医生说好话,医生被我缠不过了,便问我是哪儿的人?是干什么的?结过婚或耍过男朋友没有?我告诉他们自己是知青。他们一听我是知青,更不敢给我处理了。我说我已经耍男朋友了,孩子正是我男朋友的,但他们还是不给我做。我在医院里,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我便被通知到了县上知青办。知青办的人像审犯人一样审问我,非要我把孩子的事说清楚不可,说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中央刚下了文件,要严格保护女知青,不准任何人对她们身体进行强奸、侮辱、逼婚和诱婚,何况你现在还怀了孕?还说如果我不把问题说清楚,就永远别想回城。没办法,我只好把那天晚上你做的事说了出来……”

听到这儿,我马上问:“你不是说那孩子并不是我的吗?”王茵把头埋得更低了,似乎害怕我会把她吃了的样子。过了半天又才说了一句:“那个人我能说吗?如果我说了,他不承认,我这辈子还回得了城吗?”我一听这话,心里更气了,便说:“所以你就把所有的事情栽到我身上,让我蹲了十年监狱?十年,整整十年呀……”王茵没等我说完,便说:“我怎么知道后来会发展成这样呢?我当时也没说是你强奸我……”但我没等王茵说下去,两眼像锥子似的盯着她不依不饶地问:“那个人是谁?告诉我!”王茵听我这样问她,又哭了起来,说:“求求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我求你了!”我一听王茵这话,果然不问了,却在心里将王茵刚才说的那句“如果我说了,他不承认,我这辈子还想回城吗”的话,在心里细细地咀嚼了一遍。又像过电影一样,将当年与王茵有交往,并且掌握一定权柄的男人在脑海里都过了一遍。郑锋、贺四海、贺世忠……这些人都不像。过着过着,突然一个男人在我脑海里定格了。我马上对王茵凌厉地问了一句:“让你怀孕的那个人,是不是公社孙书记?”

王茵一听我这话,身子立即像是怕冷似的抖了一下,没回答我,眼泪却像泉水一样流着。我心里更明白了,又生气地追问了一句:“是不是他?”半天,王茵才像被我逼到绝路上了的样子,回答道:“你、你都知道了,何必再、再问?”说完,肩膀一耸一耸,由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小声的呜咽。我听了这话,不但没同情她,心里的怒火反而更大了,便对王茵像是命令地说:“你把你刚才的话,写个东西给我!”王茵马上警惕地抬起头,含着眼泪问:“什么话?”我说:“就是让你怀孕的男人不是我,而是公社孙书记……”王茵突然擦了眼泪,从目光中闪出了两道火光,看着我问:“你是想拆散我的家庭,还是想把我逼到绝路上去?”接着又一边哭,一边继续说,“那件事,回到重庆,我什么人都没告诉,连我妈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可是你今天要我给你写个东西,你想闹得满天下都知道吗?想让我在丈夫和孩子面前丢脸吗?想让我在单位领导和同事面前抬不起头吗?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可你知道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自从听说你被判了十年徒刑,我没过一天安生日子。有时做噩梦都梦见你拿着刀追我!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我知道十年牢狱之灾,不是那么容易度过的,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可我当时有什么办法?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真的是没办法呀!他们要不逼我,我怎么会说出来?我只求你看在我的家庭和孩子的分上能原谅我!这辈子我没法报答你,来世我当牛做马,也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说着,王茵突然站了起来,要朝我跪下去。我急忙抓住了她说:“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怎么会逼你?我也只不过想问清楚,你不愿写就算了,反正我心里已经明白了。我知道当时你也是没办法,我也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你放心好了!”王茵听了这话,终于含着眼泪说了一声:“谢谢!”又重新回椅子上坐下了。我见她坐下了,才又问:“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那天晚上你突然到我屋子里来,看样子你是有什么事告诉我,却啥也没说又跑了,这又是怎么回事?”王茵停止了抽泣,说:“我被他们审查完回来,知道你会遭到劫难,心里矛盾痛苦极了!那天晚上,我就是想过来把这一切都告诉你,让你出去躲一段日子,可是我害怕,说不出口。一是怕你知道后,会吃了我。二是怕他们来抓你,发现你不在了,会怀疑是我给你报了信,这样也会连累到我。所以我在你屋子里站了半天,就是没法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后来趁你进厨房给我倒水的机会,我从背后抱住你,把头伏在你的肩上,你知道我那时是什么心情吗?我想用那种方式,表达我心里对你的歉疚。我那时甚至还、还想……”说到这儿,王茵停了一下,接着脸上像少女一样泛上了红晕,然后才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把身子再交给你一次……”说完这话便低下了头,却没有再哭了。

我听完王茵这番表白,身子像是被人猛拍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我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可你当时怎么不对我说呢?我怎么会吃你?还有,我能到哪里躲?我没有证明,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抓回来!你如果当时给我说了,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责怪你的!当时你从我屋子里跑了过后,我就想过来问你,可一想深更半夜的,敲你的门也不好,便想第二天一早来问。第二天一起床,我来敲你的门,就发现你已经不在家里了……”王茵说:“我知道他们第二天就可能来抓你,我怕看见那种场面,也怕被众人议论,所以天还没亮,我就把一些常用的东西收拾起来,打着一个包袱出了门。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回过贺家湾!即使我办回城手续时,也没有亲自去办。你判刑坐牢的消息,是我后来才打听出来的。”我等王茵说完,才说:“他们如果只是就那天晚上的事判我的刑,我心服口服!因为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的确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你知道吗?他们并不拿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来说事,而是要深挖我犯罪的根源,说一切刑事犯罪都是头脑里的反革命思想和非无产阶级思想作怪。结果那天晚上的事倒好像不是事了,而我平时不小心说的一些气话,发的牢骚,经他们一上纲上线,都成了反革命思想了。我也成了一个早有预谋、破坏毛主席革命路线和知青政策的反革命分子!要不然,为什么会判得这样重?一想起这点来,我心里就不服!这明明是整人嘛!”我一边说,一边流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王茵急忙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反正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罪!”我说:“这事怎么能怪你?你能阻挡他们挖犯罪根源吗?”王茵没有马上回答我。正在这时,门外石梯上传来一声咳嗽,王茵马上道:“我妈回来了!”尽管脸上泪痕已干,可说完这话,还是匆匆忙忙跑进卫生间擦了一下脸,然后才出来跑到门外去迎接。

果然是老太太回来了,王茵喊了一声:“妈,你怎么这时才回来?”一边说,一边接过了老太太手里的篮子,进来放到了桌子上。我一看,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也不知买了些什么,我便对王茵妈妈说:“伯母,让你老人家受累了!”老太太站着喘了一会儿气才说:“受什么累?出去晚了,食店都打烊了。最后在大井街的‘味香楼’,才买到几样卤菜!”我心里感动起来,看了一眼王茵,又对老太太说:“谢谢伯母,我打起空手来,还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老太太说:“王茵过去多亏了你们的照顾呢!”又问王茵,“小亮呢?”王茵说:“可能在楼上睡着了吧!”王茵母亲说:“让他睡吧,等会儿吃饭时再去喊他。”说罢,便提起篮子,母女俩一起进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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