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19)
第三段录音吃饭的时候,不但江国宪频频向我举杯,还撺掇伍莉和徐芬也给我敬酒。喝酒时,江国宪把我的事给两位姑娘说了,末了又补上一句:“贺哥是被人冤枉的!”伍莉和徐芬听了她们老板的话,眼里闪着怀疑的神色,却说:“那更该好好祝贺祝贺,来,敬贺哥了!”两位姑娘看来都能喝酒,但我在监狱里,已经有十年没沾过酒了,因此几杯酒下肚,便脸红耳热起来,不肯再喝了。江国宪也不再劝。酒足饭饱后,伍莉和徐芬收了碗筷和剩菜剩饭到厨房里。洗刷完毕,江国宪便宣布说:“走,去‘东方巴黎’!”又对伍莉说,“给我老同学扫除舞盲的任务,今天晚上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当好这个老师!”伍莉脸上早已像打了鸡血针一样,红彤彤地放着光,这时便摩拳擦掌地说:“老板放心,我保证把他教会!”一边说一边看着我笑。我却疑惑了,看着江国宪问:“跳什么舞?”江国宪说:“交谊舞呗,你不知道?”说完,大约是想起我刚从监狱里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说,“哦,你在里面肯定没见过,等会儿就知道了!”我说:“你们去跳吧,我不去!”说完怕江国宪生气,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也不会跳……”话音未落,伍莉马上说:“不会跳不要紧,有我带你,跳两曲就会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江国宪也说:“怎么不去?我平时也不去舞厅,今天晚上是专为你接风,我才破例的!”说完不容我回答,拉起我便下楼去了。走到外面,伍莉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徐芬,忽然对江国宪说:“老板你们先走吧,我们回去换下衣服!”说着也不等江国宪回答,拉起徐芬便跑了。江国宪只好冲她们背影大声叫道:“快点,我们在舞厅门口等你们!”
我和江国宪来到“东方巴黎”门口,一个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下面,挂着一幅大型油画,画面上一个亮着大腿、搔首弄姿的性感女人正朝满大街行人抛着媚眼。我一看,便不由得叫了起来:“这不是原来的供销社职工俱乐部吗?”江国宪说:“可不是,现在供销社收益不怎么好了,便把俱乐部承包给私人开了舞厅!”接着又显出几分神秘的样子,低声对我说,“这个私人老板原来开过‘洞天歌舞厅’,‘清污’的时候还被抓起来关过呢!”我问:“怎么被抓起来了?”江国宪说:“不准他开呗!”我又追根究底:“为什么不准他开?”江国宪说:“那不是才改革开放时的事么!那时跳舞的罪状可多了,什么舞姿低级庸俗、伤风败俗呀;什么舞场秩序混乱,容易引起打架斗殴、猥亵侮辱妇女、偷窃财物等治安案件呀;还放邓丽君的‘靡靡之音’,腐蚀人民群众呀;还有他卖了票,违反了公安部、文化部联合发布的《关于取缔营业性舞会和公共场所自发舞会的通知》中关于不准在公共场所聚众跳交际舞的精神等,所以就把老板给抓起来了……”江国宪还没说完,我又问:“老板后来怎么样了?”江国宪说:“抓进去关了半个多月,舞厅也关了,后来听说上面有个大人物又发了话,说有个场所让大家在一起跳跳舞,活跃一下群众的文化生活,也没啥大不了的,不要搞得那么紧紧张张的,注意搞好安全措施就可以了!公安局听了上面大人物的话,才把老板放了!”我明白了,便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那现在没人管了?”江国亮说:“现在城里一下开了几十家舞厅,谁来管?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好处,今晚上你就放心跳!”
正说着,伍莉和徐芬来了,只见伍莉上面穿了一件蝙蝠衫,下面穿了一条红裙子,裸露着小腿,头上也像是才喷过定型发胶,发丝硬硬的。徐芬上身穿一件八字领的白绵绸的确良衬衫,底下是一条针织踩蹬裤,衬得身子十分窈窕。江国宪说:“你们要是再不来,我们就不管你们了!”说着过去买了票,过来又对伍莉嘱咐说,“我老同学今天晚上就交给你!”伍莉大大方方地说:“没问题!”说着,便走到我身边。顿时,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儿像毛毛虫似的向我鼻孔袭来,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舞厅里人声鼎沸,人头攒动,除了舞池中央,红男绿女早将屋子四周挤满了。我一看那舞厅,有一百多平方米,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彩色玻璃圆球,我也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只见在周围灯光照耀下,玻璃圆球不断旋转,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天花板上还安装有几十颗串灯,发出的灯光都不十分明亮。最显眼的,是串灯底下交叉挂着的三角形彩色纸带,赤橙黄绿,非常好看。除了这些,便没其他东西了。我正看着,忽然听得挂在墙壁上的音箱里传来一声尖叫,把我吓了一跳,接着音乐就响了。乐曲一响,只见周围的人如蜂子乱了营一般,一齐往舞池涌去。伍莉急忙也拉了我一下,说:“快走!”在伍莉抓住我手的那一瞬间,我仿佛被蛇咬了一口似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脸上红得像要淌血。我想把手抽出来,可伍莉抓得很紧,我只好红着脸说:“我、我不会,你自己跳、跳吧……”伍莉听见这话,却说:“不要紧的,这很容易学!”说着,把我拉到了舞池中间,对我说,“你看着我,先出左脚,抬脚跟,脚掌踏下,就这样:点踏点踏点踏,看明白了吗?没看明白你再看:一点二踏三点四踏五点六踏!脚掌离开地面迅速一点!再看身体是这样的,先往前俯,再往后仰,一俯、二仰,一俯、二仰,一俯、二仰!你先试试。”我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咚咚”地跳个不停。众目睽睽下,我只好按照伍莉说的试了试。可我手忙脚乱,身子僵硬,不是没踩准音乐的点子,便是十分笨拙可笑,没一会儿,头上便冒出了汗水。伍莉见了,又对我说:“你再看看我是怎么跳着!”说罢松开我的手,一个人跳了起来。只见她一会儿脚掌抬起,脚跟落地,一会儿又脚跟抬起,脚掌着地,身子一会儿前俯后仰,一会儿左右摇动,进退自如,舒缓有致,动作优美异常,看得我都呆了。示范了一阵,伍莉才站下来,又回到我身边说:“看见了吧,关键是你要放松,不要怕学不会!我们再来!”说着又拉起了我的手。
这次我觉得好了一些,可仍然很紧张,生怕踩到了伍莉的脚,结果越紧张脚步越乱,到最后只得像木偶一般任伍莉摆布,把伍莉也累得满头大汗,不得不又站下来对我说:“这样不行,我们干脆不跳了,我们先跟着音乐的节拍摆动身子,把身子放松了再说。”说完,伍莉果然牵着我的手,随着音乐摆动起身子来。一边摆动一边又指挥我说:“放松,还要放松,不要想到学不好!注意身体各部位的动作!全身都动起来!动作再大一些!再大一些!跳舞是全身协调的动作,你把全身的动作都做到位了,你的身子就会比猴子还灵巧,你会觉得十分幸福!我从小就喜欢跳舞,上幼儿园时,我每次跳舞都得小红花,上小学时我跳舞得了第一名,我妈还给我买了一本硬壳日记本!现在你放松一些了,来,跟着再跳!”说着又牵着我的手跳了起来。这一次,我的步伐果然好了一些,无论是抬脚或是落脚,都能够踩到音乐的节拍了。
就在这时,舞厅里忽然秩序大乱,原来有人为争夺舞伴打了起来。舞厅里的人便一边叫,一边往外面跑去。江国宪也急忙挤到我们身边,对我和伍莉说了一声:“没法跳了,我们回去吧!”说着拉了徐芬便往外面走。伍莉也拉了我跟着人群往外面跑。到了街上,江国宪才对我说:“真是晦气,说是给你接风,好好乐一乐,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我说:“没什么,回去睡觉吧!”伍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国宪,然后才意犹未尽地说:“没把你教会,以后再教你吧!”说罢,大家分了手,各自回去了。
我和江国宪回到他的筒子楼,洗了脚,两个老朋友坐在床上,才说起知心话来。江国宪问我:“你现在出来了,打算怎么办?”我说:“鹅卵石滚刺笆笼——滚到哪算哪嘛!”江国宪说:“你也别那么悲观,时代不同了。以前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被人不当人,可现在一摘帽,不少人通过勤劳苦干成了万元户,活得比过去的贫下中农还风光呢!”说着,他突然问我,“说说你的事吧,当年你真是强奸犯不成?”我听了这话,看着墙壁沉默了半天,才对江国宪说:“提起这事,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事情来得太突然,连我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不等江国宪再问,便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给他讲了一遍。江国宪听完,也沉吟了好一阵,才说:“如果确实像你说的,这事根本算不上强奸,怎么给你定个强奸罪?”我说:“我怎么知道?如果是我强奸她,王茵早喊起来了。可她在事情发生时,既没有反抗,也没有叫喊,况且我也没有采取任何威胁和强迫的手段,怎么算是强奸呢?专案组只抓着王茵说了一个‘不’字,就断定我是强奸,还挖我什么思想根源,我能有什么办法?”说着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事后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该和我一起下地干活,就和我一起下地干活。该和我说话,就和我说话,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可在事情发生两个多月后,她才告我强奸了她,我确实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江国宪听了我这话,也马上说:“这确实有些奇怪!她如果要告你,事情发生后就应该去告,这中间一定有原因!”我说:“你说得对!在监狱里的时候,我就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与王茵交往的每一个细节,若说她和我有仇,有意要害我,又完全不像。特别是我被抓走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跑到我屋子里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明显地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可我正要问她时,她又突然跑了,然后我就再没有看见过她。那时我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发誓:等出狱以后,只要王茵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她,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天晚上跑到我屋子里来又有什么事?如果不问明白,我死也闭不上眼睛!”
江国宪听完,说:“知青早就回城了,你知道她家里的地址吗?”我说:“她给我说过她老家重庆的地址,挨着朝天门,我记得很清楚……”一听“朝天门”三个字,江国宪立即高兴起来,说:“哦,你只要说朝天门,就很好找!朝天门现在繁荣得很,重庆市政府学武汉汉正街的经验,在那儿办了一个很大的批发市场。我们县城的商品,小至针头线脑、纽扣、打火机什么的,大至我商店里的一些家用电器,都是从那儿批发来的。”我说:“那就更好找了。只要她没有搬家,我想应该是找得到她的!”江国宪说:“既然找得到,是该问个水落石出,不能就这样糊糊涂涂地做个冤死鬼!”我说:“我冤了无所谓,毕竟自己做了那事。可说也奇怪,尽管她把我送进了监狱,我想恨她却恨不起来。有时我还在心里想,说不定她也有什么说不出的苦楚,才这样做的呢!”江国宪说:“完全有可能,你去问一问就知道了!”想了想又说,“你明天就去重庆吧!”我说:“我想回去把家稍稍安顿一下再去。”江国宪说:“早一天迟一天回去安家有什么要紧?把你包袱里东西清理一下,该扔的扔,用得着就放到我这儿。趁热好打铁,何必要拖几天再去?”我一听这话觉得也对,便说:“你说得也有道理!那我明天就去重庆,早一天问明白,心里的疙瘩也早一天解开!”江国宪说:“到重庆的火车很多,上午、下午走都行,我们现在先困瞌睡!”说完,我们脱了衣服,肩并肩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