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18)
第二段录音老侄你晓得,我们县城不大,从劳动街到解放街,中间只隔一条人民街,而且街道也很短,我没一会儿就到了。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街道两边的店铺上。在街道拐角处,我终于看到了“凯瑞电器商城”几个大字。店铺大约三十多个平方米的样子,两边架子和中间柜台上摆满了当时各种各样的家用电器。那时家用电器的品种还不多,像洗衣机、电冰箱、空调、液晶电视和微波炉什么的,小县城连见也没见过。店里最多的是各种规格、品牌和型号不同的电风扇、录音机、收音机、黑白电视机等,尽管如此,在那时已经是够洋气和新潮的了。店里除江国宪外,还有两个姑娘,都只二十多岁的样子。一个苹果形脸的姑娘面颊泛着红晕,嘴角稍稍上翘,和着从盒式录音机里播放出的音乐,在轻轻地扭着身子。另一位姑娘有些清瘦,但脸蛋明净,眉毛浅淡,绑着一个马尾辫,在柜台上整理着一沓发票。江国宪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梳着自然式的发型,和过去大不相同了。他的个子本来就高,穿上西装,显得比十年前更加帅气和成熟。他正伏在一张桌子上修理一部卡式录放机,没看见我。我只好鼓起勇气,朝里面大叫了一声:“江国宪——”话音未落,那个苹果脸姑娘停止了扭动,和在柜台上整理发票的姑娘一起吃惊地看着我。江国宪也放下手里的烙铁,将我足足看了半分钟,这才突然高叫了一声:“贺世亮!”跑过来一把将我抱住了,嘴里说,“你可出来了……”
看见老同学还是如此热情,我也十分感动,我们拥抱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我对他说:“我到理发店去找你了……”话还没说完,江国宪便说:“我早就没在那地方干了!”说完,见两个姑娘还愣愣地看着我们,又转过身去对她们说,“这是我的老同学和好朋友贺世亮,我们已经有十年没有见面了!”接着指着她们对我介绍说,“这是我店里的两个职工,她叫伍莉,吴家场人,和你还是小老乡呢!”又指了指柜台里面整理发票的姑娘说,“她叫徐芬!”说完,忽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对那个叫伍莉的姑娘说,“小宝的妈妈今天回乡下娘家去了,你到菜市场买点菜,然后辛苦一下,过来给我当回临时炊事员,今晚上我要给老同学好好接一下风呢!”一边说,一边把钱塞进了伍莉手里,又特地交代说,“尽这一百块钱买,可不要又替我省着!”伍莉红着脸答应了一声,把钱放进了口袋里。江国宪也不等我说什么,一手提起我放在地上的包袱,一手挽住我的胳膊,说了一声:“我们回家里谈!”拉着我就走了。走了几步,才又停下脚步,回头对柜台里的姑娘说:“等会儿早点关门,你也来家里一起吃饭,晚上你们都陪我老同学到‘东方巴黎’去跳舞,我请客!”一听这话,两个姑娘脸上也浮现出了灿烂的笑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江国宪还住在英明街花园巷的筒子楼里,不过如今巷道更杂乱,房屋也更陈旧破烂。他打开房门,把包袱往桌子上一放,从桌子底下扯出一把椅子让我坐。我将屋子打量一遍,便目光疑惑地看着他问:“伯父伯母……?”江国宪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摇了摇手。江国宪也不勉强,叼一支在嘴角上,点上后才对我说:“他们不住这里了!”我看了看屋里的婴儿车,立即问:“他们搬出去了?”江国宪喷出了一口烟,看着烟圈袅袅地升到了天花板上,然后才垂下目光,对我说了一句:“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吃惊地“啊”了一声,紧紧地盯着江国宪,半天才说:“他们身体那么好,年龄也不大,怎么……”江国宪见我一副惊诧不已的样子,便道:“阎王爷要人的命,哪分年龄大小?别说你听见吃惊,我当时也没想到呢!我父亲得的是脑溢血,就死在理发社里。他当时正给一个顾客理发,推剪突然掉到地上去了,他弯下腰去捡推剪,可还没有等他直起身,便倒下去了。还没等送到医院,他就咽气了……”
说到这里,江国宪垂下了眼睑,沉浸在了巨大的痛苦中,手上的烟静悄悄地燃烧着,也忘了抽。我又忙问:“那伯母呢?”江国宪说:“我爸一走,我妈第二年也跟着去了。食道癌,活活被饿死的,现在想起我妈瘦得一把骨头的样子,我都忍不住想哭呢……”说着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我忙岔开话题说道:“怪不得我刚才问理发店的人伯父伯母哪去了?一个女人说‘蹬腿儿了’!他们埋在哪儿,明天我去他们坟上磕个头……”江国宪说:“运回老家葬了!”说罢,突然站了起来,将烟蒂狠狠往地下一丢,说,“不说这些了!你到厕所里去冲一个澡,把身上的晦气都洗干净,今晚上我一定要好好为你祝贺祝贺……”听江国宪这么说,我忙说:“一个刑满释放,有什么值得祝贺的?”江国宪说:“你不用管,到了这儿就听我的!”又说,“不凑巧的是你嫂子的大伯今天生日,她一早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你没法见到她!”我一听这话,便问:“孩子多大了?”江国宪说:“两岁多了,小家伙调皮得很!”说完,似乎怕勾起我的伤悲来,急忙进屋捅炉子去了。我知道江国宪的心思,也不再说什么,到厕所脱掉衣服,拧开水龙头洗起澡来。
洗好澡,穿好衣服走出来,我问江国宪:“你们理发社,怎么人都换完了呢?”江国宪说:“你问这事呀,说起来话可长了!这两年从上面传来消息,说今后要取消职工顶替的政策。消息一出,大家也不讲为人民服务了,也不讲站好最后一班岗了,像泥菩萨身上长草——慌(荒)了神,不管到没到退休年龄,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找门路提前办了退休手续,让儿女顶替进来了,所以社里全都是年轻人了!”我又问:“你怎么又不在理发社干了呢?”江国宪说:“理发社还有什么干头?你是晓得的,读书时我的物理就最好,刚上高中,我就装了一部来复式收音机,在学校引起了很大震动,连一些老师都来请我给他们装收音机。可一毕业,我的这些本领都用不上了,只能阴差阳错地做了剃头匠。前几年改革开放,号召人们‘下海’,我觉得机会来了,便毫不犹豫地和理发社说了‘拜拜’,出来跟一位师傅学修电器。我的基础好,悟性又高,没两年便做了县城最大的家电公司——‘宝路通’的维修工。干了两年,觉得光给别人干也不是办法,于是便去向银行贷了一点款,加上我和你嫂子的一点积蓄,就开了现在这家公司。因为我懂技术,售后服务做得比县城所有家电公司都好,因此别看我的公司不大,但生意还是很好的!”
说着,我向镜子里一看,里面那张脸有些瘦,也有些黑,呈现出三角形,前额较宽,额角稍稍向外突,下巴有些长,鼻子十分端正,鼻梁有点向外拱,眉棱突出,两道眉毛又浓又黑,像两把刷子。才洗好的头发也显得很平整,两边呈一点弧形,像猪鬃一样往上立着,又粗又硬,黑得发亮。我情不自禁地在头顶和脸上摸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像不是我了!”江国宪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旧貌换新颜嘛!”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等一等!”说着跑进里屋。没一时,又捧出了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和一双鞋子,对我说,“把衣服也换了!”我红了脸,说:“换它们干什么?”江国宪说:“人靠衣装,神靠金装,你那衣服是哪个年代的了?人家看见也笑话!等会儿我要为你接风洗尘,那两个姑娘也要来,你可不能在众人面前给我丢脸是不是?”
我从江国宪手里把衣服接了过来。抖开一看,是一件浅黄色的方格子立领t恤,穿在身上不紧不松,像是给我定做的一样,把自己一面扇形的胸脯和宽厚的肩膀都衬了出来。裤子是条西裤,稍微显得肥了一点。我将t恤扎在裤子里,拴上皮带,又穿上江国宪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三接头皮鞋,然后又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虽然不能映出我的全身,可明显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江国宪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说:“这才像个人样嘛!这衣服裤子和鞋子都送给你了,等你有了钱,再去买两身好的行头,从今以后,我们可要精精神神,活个样子给人看看!”我说:“我怎么能要你的衣服呢?”江国宪说:“你不用跟我客气,我晓得你现在一时也买不起新衣服,反正我的旧衣服也多,你不嫌弃就暂时穿着吧……”
话音没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的,像是很急。江国宪跑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江国宪店里那个叫伍莉的姑娘,手里提着几大包东西,脸上红扑扑的,像是累着了一样。伍莉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看见我在打量她,便对我莞尔一笑,然后提着采购来的东西进厨房去了。没一会儿,便从厨房里传出一阵炒爆煎炝的锅铲碰击声,满屋子飘散起一股油香味儿来。江国宪见我神情有些好奇,便对我说:“你不要奇怪,有时我们家里来了客,你嫂子要带小孩忙不过来,便叫她们一起来做饭吃,她们也都是习惯了的!”听了这话,我的疑虑才消了。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叫徐芬的姑娘也来了。那个姑娘也像是回到家里一般,急忙去搬桌子和凳子。桌椅摆好,伍莉便把一桌七盘八碟的丰盛晚餐端到了桌子上。
看得出,伍莉是个能干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