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17)
档案2:春天里(口述录音)第一段录音老侄,实在对不起,前些天把你留在重庆听我啰啰唆唆的讲述,耽误了你好些时间。我知道你们这些耍笔杆子的人,时间都十分宝贵。我听人说过,无故占用别人的时间,就等于谋财害命。所以趁你到省上学习这段日子,我把后面的故事录在录音笔上,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听,这样就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了。
长话短说吧。我在监狱里服完了十年刑期,这天狱警通知我可以出去了。我一听这话,心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这个日子。可现在一听,还是觉得有些突然,像是从没想到过一样,一时竟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了。我哆嗦着手,从狱警手里接过“刑满释放证明书”,紧紧地攥着,生怕那张纸片会突然飞掉。那一刻,我真想对着世界上所有的人大喊:“贺世亮自由了!贺世亮又可以回到贺家湾了!”我把身上的囚服脱下来,交给看守,然后穿上一件十年前从家里带来的漂白布衬衣和一条靛蓝布裤子。衬衣略显小了,样式和布料也非常落后,可我却觉得十分亲切。我前后瞧着,眼睛闪着异常明亮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亲切和灿烂的微笑,犹如一个孩子般。我把东西收到一起,打成一个包袱,和狱友们一一告别,然后在看守的带领下,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一走出高墙,我才感到天原来是这样宽,地原来是这样阔,阳光原来是这样明媚和灿烂。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监狱一眼,一种莫名其妙的复杂感情突然涌了上来。我说不清楚这种感情是什么?留恋、憎恨、痛苦、迷惘……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但有一点非常明确,那就是我把人生最美好的岁月留在了这个本该诅咒的地方!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呀,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不管放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发出闪闪的光芒来,却独独不该属于这里!可是我这段宝贵的岁月,恰恰被上帝阴差阳错地放到了这里,不但没发出光来,还背上永久耻辱的印记。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觉得憋得慌,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这十年中所受的委屈和耻辱都放声哭出来。公路拐弯的地方正好有一片林子,于是我走到一棵松树下,从肩头取下包袱,坐到一块石头上,装作走累了休息的样子,把脸埋到两只膝盖之间。奇怪的是,此时我却哭不出来了。从松树细密的枝叶中筛下的几点阳光,在我面前一闪一跳,像几只调皮的眼睛对我一眨一眨逗乐似的。我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把即将开闸的眼泪给暂时堵住了。接着,我抬起头,把下巴支在了膝盖上。这时,我看见面前一大片金色的光线从树梢边缘斜斜地投射下来,落到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像打开的一把折扇,霎地扩大开来,又像美酒一样洇浸在草地上。虽然已是仲秋,草地上没了怒放的鲜花,可草的颜色却被阳光照得更深沉,一些草叶呈现出淡黄、深黄甚至是褐色的色彩,而另一些草叶则仍是郁郁葱葱,飘散着一种植物的清香。这种树叶和青草的味道,我很久没有闻到过了,我深深地将一口清新的空气吸进肚子里,然后又慢慢吐出来,突然又感到欣慰了起来。毕竟已经自由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还哭什么呢?这么一想,不但没了眼泪,心里还升起了一种隐隐的感激之情。感激什么?我同样说不清楚,但我明白,尽管坐了十年牢,可我还年轻,后面的路还长,从现在开始,我一定要好好做人,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这样想着,我又站起来,长长地从胸腔里舒了一口气,拾起包袱背在背上,回到公路大步往前走了。
在国道三岔路口,我搭上了一辆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车上坐了满满一车人,不但行李架上塞满了行李,连中间过道也被大包小包塞得满满当当,我只能侧着身子,从那些大包小包中走到后面一个空位置上。那些旅客不但穿戴光鲜,而且脸上也完全没有了那种蜡黄的菜色。我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皮肤粗糙,面孔黧黑,胸脯宽得可以放下一扇磨盘,车一开,他便津津有味地对身边一个女人吹他去年娶儿媳妇办酒席的事。女人三十来岁,一张鸭蛋形脸,黑里透红,胸脯饱满,穿一件玫瑰色的大花衣服,烫着鸡窝式的头,把自己打扮得很时髦的样子。她一边听着男人的胡吹神聊,一边不时发出一两声有些夸张的笑声,然后又对男人说起了做生意的事。在监狱里,我们已经从管教口中知道社会发生了很大变化,可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却难以想象出来。现在一看,这才知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世界确实变得有些不认识了。
到了县城汽车站,我下了车,走了半天路,肚子也饿了,就在车站旁边找了一家饭馆坐下来。这是我重获自由后的第一顿饭,决定为自己庆贺一下,于是走到吧台前对里面一个中年女人问:“有什么吃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蒸的、炒的、炖的、煎的都有,你要吃啥子?”我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哪样不要粮票?”女人忽然笑了起来,说:“你说的是哪个时候的事了?早就不要粮票了!”我吃了一惊,又问:“不要粮票了,加不加钱呢?”女人又十分奇怪地看着我说:“我这店虽小,可从来都是明码实价!”店里几个旅客听了我的话,也说:“现在进馆子早就不要粮票了,你怎么还不晓得?”一边说,一边在我身上反复打量,好像我是天外来的怪物似的。我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下去,急忙给自己胡乱点了两个菜,填到肚子里后,才提起包袱,像久别的游子信步往城里走。
我一边走,一边看,那时城市还没有大拆大建,因此街道和两旁的房屋与十年前相比,变化倒是不大,可街上背着背篼、挑着箩筐、扛着包的人多了,人们来来往往,显得很匆忙的样子。两边商店货架上摆放的货物琳琅满目,人们进进出出,或挑挑拣拣,或大声谈价,一点不像十年前那么萧条。更让我诧异的是,街道上出现了很多打扮得怪里怪气的青年男女,男的都留着大披头,戴着蛤蟆镜,上面穿花格子衬衣,下面裤腿大得可以钻进去一个人,一半拖到脚背上,一半拖到地上,一边走,一边像大扫帚扫着大街,手里提着一部黑匣子长方形机器,里面放着歌。歌声软绵绵的,却十分动听,引得所有的行人都朝他们观看。女的则把头发烫得像鸡窝,嘴唇涂得红红的,仿佛才生吃了什么动物。穿的裤子和男青年恰恰相反,又瘦又小,把屁股蛋和一双大腿绷得很紧。他们或三三两两结队走在街上,或一个人独往独来,丝毫不把众人诧异的目光放到眼里。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江国宪,十年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在监狱里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想,等出了狱以后,第一个要去看的人便是江国宪。看看时间还早,我便踅上了劳动街。可是,随着离江国宪他们那个“五一”理发社越来越近,我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起来。我不知道江国宪见了我,还会不会像过去一样热情?还有他的父母,曾经有一段时间把我当作榜样,要江国宪向我学习。可现在当他们看见我这个从监狱里出来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来看我?这么想着,我心里又有些打起鼓来。我想转身回去,双腿却又不听话似的往前一步步移动着。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江国宪这个老同学,我再没有什么亲人了。不管他现在怎么看待我,我都不想失去他。这么一想,我便横下一条心,朝那个熟悉的理发社走去了。
理发社的陈设还和十年前一样,仍是八把理发的椅子,每把椅子前面都有一个长方形大镜子,墙壁上用三脚架固定着上下两排木板,最上面一层木板上放着理发工具和洗发用品,下面一层用小木板隔成许多小格子,用于理发师傅放点个人小东西。令我没想到的是,理发社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了。我没见到江国宪,也没见到认识的人,便过去问:“请问江国宪今天没上班呀?”理发社里的人都停下手里活儿回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圆脸庞女人才像是和我有仇似的,恶狠狠地对我说了一句:“不在这里了!”我又忙问:“他父母呢?”女人又瞪了我一眼,说:“蹬腿儿了!”说完,转身忙活儿去了。我觉得有些尴尬,又问:“江国宪现在干什么去了?”店里的人仍没回答我,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姑娘才对我说:“当老板,发财去了!”我见这小姑娘待人还不错,便又笑着问她:“我到哪儿才能找到他?”姑娘停了一会儿,又朝店里的人扫了一眼,这才对我说:“你到解放街去找吧,他开了一个家电公司,叫‘凯瑞电器商城’!”我急忙对她说了一声“谢谢”,提起包袱朝解放街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