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16)
贺世亮被绑在那张长条椅上睡了一夜,两个基干民兵在会议室的桌子上铺了被子,也守了贺世亮一个晚上。第二天吃过饭,还是昨天审讯贺世亮那几个人,又走进了会议室。今天不是那个公安讯问贺世亮了,换成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那人首先便问:“听说你会武功,是不是事实?”贺世亮急忙说:“不是!我练过一段时间的举重,手上有点力气,他们就说我会武功,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相信……”那人打断了贺世亮的话,进一步问:“你练举重的目的是什么?”贺世亮觉得有些好笑,便说:“没有什么目的,锻炼身体呗!”那人听后,却明显露出了怀疑神色,说:“王茵对你练举重是什么态度?”贺世亮想不出王茵对他练举重说过什么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态度?”说到这儿,突然想起那次和贺世宏比赛掰手腕和摔跤时的事,便又补充说,“不过有次评工分时,贺世宏和我比赛掰手劲和摔跤,我赢了,王茵在旁边为我叫过好,并拍手欢迎。”那人朝身边穿制服的公安和孙书记看了一眼,似乎十分得意的样子,接着又问:“这么说来,你练举重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王茵的注意哟?”贺世亮急忙说:“我不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那人冷笑一声,说:“不是为吸引她的注意,她为什么要替你叫好?”贺世亮说:“我不知道。”那人又继续往下问:“你和王茵还有哪些接触?”贺世亮想了想,说:“除了有时在一起劳动外,我们还一起去看了两回电影……”话没说完,那人像是十分兴奋起来的样子,先是“哦”了一声,又问起两次看电影的事来。贺世亮老老实实地把两次看电影的事对那人说了一遍,当说到自己想请王茵吃腊肉时,那人“哦”了一声,说:“王茵答应没有?”贺世亮说:“没有,她说你自己吃吧……”那人又说:“这么说,王茵拒绝了你的糖衣炮弹哟?”贺世亮听了这话又不吭声了,半天才像是十分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那人马上提高了声音,厉声道:“你请王茵吃腊肉的动机是什么?”贺世亮一听这话,又有些为难了,想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动机……”话还没完,那人又拍了一下桌子,说:“没有动机会请人家吃腊肉?”贺世亮低下了头。那人正想说什么,孙书记却抢在了他前面,说:“黄主任,所有这一切,难道还不能充分说明罪犯早就在预谋犯罪吗……”贺世亮一听这话,急了,便忙说:“没有,没有,我没有预谋犯罪的想法……”话还没说完,孙书记勃然大怒,手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大声说:“没有你练举重做什么?邀人家看电影做什么?又请人家吃肉做什么?这不是想用糖衣裹着的炮弹拉拢腐蚀人家革命女知青吗?拉拢腐蚀不成,然后才实施强奸,难道不是这样吗?”贺世亮一听孙书记的推理,知道自己就是再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于是又不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那黄主任又说:“昨天我们就把党的政策给你交代清楚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受害人已经全部检举揭发了,现在就看你的认罪态度。你不要存在任何侥幸心理,还有什么,赶快自己交代了,争取党和政府的宽大处理!”贺世亮听黄主任这样说,想了一会儿,便又把传纸条的事交代了。当几个人听到贺世亮在纸条上要求王茵嫁给他时,互相看了一眼。孙书记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一句:“癞蛤蟆吃天鹅肉——你倒想得美,也不吐泡口水照照你是什么东西?你这是想勾引人家,还是什么?”贺世亮马上摇着头说:“不是,不是,我没想勾引她。”黄主任朝穿制服的公安和孙书记看了看,说:“是不是想勾引她,组织上自然有判断!说说你去年看电影时摸女青年屁股的情况!”贺世亮一听这话,便红着脸说:“我不是故意的。”黄主任说:“我没问你故意不故意,你只把那天晚上的情况说一说!”贺世亮知道不说不行,又将那天晚上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黄主任听了没吭声,孙书记却说:“一贯的流氓成性,所以才有今天!”
贺世亮听了孙书记的话,也不敢顶撞,只好又沉默下来。黄主任又问了贺世亮一句:“昨天公安局方队长要你深挖自己内心深处的反革命思想和非无产阶级思想,寻找犯罪的根源,你挖得怎么样了?”贺世亮说:“我挖了,可我挖不出反革命思想,我没有反革命思想,我也热爱……”话没说完,黄主任又冷笑了一声,说:“没有反革命思想怎么会犯罪?不敢往深处挖是不是?方队长说得对,一切犯罪都不是孤立的,你必须要挖出自己犯罪的根源!”贺世亮等黄主任说完,又过了一会儿,才又像喃喃自语地说:“我真的挖不出……”黄主任说:“你挖不出,贫下中农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自然会发动广大贫下中农来深挖你的犯罪根源!”说完站起来,又叫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女公安把询问笔录给贺世亮看了一遍。女公安又让贺世亮在笔录上摁了手印,然后一行人便出去了。这儿两个民兵过来,仍将贺世亮捆到椅子上。
第三天吃过早饭,两个基干民兵来把贺世亮又五花大绑起来,押着就往外走。贺世亮问:“你们把我押到哪里去?”一个民兵说:“押回大队批斗!”另一个民兵却说:“你以为又是那个女知青在等你是不是?”贺世亮没有说话,走下楼来。那两个穿白制服的公安、孙书记、赵部长和那个戴眼镜的黄主任,以及十多个公社干部,早在下面等着了,看见贺世亮下来,便押着他浩浩荡荡地往大队去了。
到了大队,人们早就得到了通知,全候在大队小学操场那棵老黄葛树下等着。一见贺世亮被押了回来,人们立即像潮水般涌了过去,嘴里喊着:“来了!来了!”十分兴奋。贺世亮见大家都朝他跑了过来,羞得低下了头,一副恨无地缝可钻的样子。贺世宏、贺世健、贺七成、贺银庆、贺兴良等一伙平时对贺世亮有意见的人,见了贺世亮这个样子,便喊了起来:“怎么,水里的——硬不起来了?你能呀,怎么不能了?”贺世亮仍不吭声,只把头往下埋着。那个叫方队长的公安见人越聚越多,便对两个民兵说了一声:“把他先押到教室里关起来,开会时再押出来!”两个民兵便从背后推了贺世亮一下,押着他往里面教室里走。这儿人们又跟了过去。民兵刚把贺世亮推到一间空教室里,人们便把教室门给堵住了。两个民兵将贺世亮押到靠墙壁的窗户前面,让贺世亮把背转过来,将后面的绳子捆到窗户的铁条上,这才过来将人群赶开。大家又跑到窗户旁边,有人抓住窗户上的铁条,对着贺世亮耳边叫道:“贺世亮,贺世亮,女知青那活儿搞起安不安逸?”贺世亮的脸向着门边,虽然看不见问他的人是谁,却听得像是贺长明的声音,只紧闭着嘴唇没答。那人突然“噗”地将一口口水射到贺世亮脸上,然后说了一句:“你还神气个!”说完便愤愤地走了。接着又有人过来问他同样的话,贺世亮只好把眼睛闭了起来。
正在这时,赵部长提了一个巨大的纸牌子进来,往贺世亮脖子上一挂。贺世亮低头往牌子上一看,见牌子上既不是写的“流氓犯”,也不是写的“强奸犯”,却是写的“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犯”。这罪名虽然有些拗口,而且语法也有些不通,可贺世亮知道,这罪名比前两个罪名不知要严重多少。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任何办法了。牌子挂好后,赵部长便出去了。没一会儿,贺世亮便听到黄葛树下吹哨子的声音。这时,门口的两个民兵进来,解开了窗条上的绳子,将贺世亮押了出去。到外面一看,操场上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比哪次开会到的人都多。一些小孩见贺世亮被押了出来,又纷纷跑过去,一边捡起地下的泥块往贺世亮身上扔,一边又高声叫道:“强奸犯!强奸犯!”贺世亮也不申辩,也不朝两边看,只低着头朝前走。
到了临时搭起来的主席台边,地上早搭了一根从学校教室里端来的板凳,两个民兵将贺世亮往板凳上一提,贺世亮便站上去了。他也不敢看众人,自觉地把腰弯了起来。接着便开会了。会议由公社孙书记主持。孙书记先是咳了一声,对着麦克风威严地讲了起来:“四大队的全体贫下中农和革命群众们,今天在这里隆重召开揭批大会,主要是对破坏伟大领袖毛主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的坏人贺世亮进行深入地狠揭猛批。大家都知道,‘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可是贺世亮一贯流氓成性,先是采取多种手段,对来到本大队的女知识青年王茵加以引诱,试图达到诱奸的目的。被王茵拒绝以后,趁王茵熟睡之机,加以强奸,严重地破坏了毛主席的知青政策,给知识青年特别是王茵造成了巨大伤害。因此,我们必须严厉打击这种破坏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行为,对知识青年特别是对女知识青年进行保护!”讲到这里,孙书记似乎觉得自己的开场白讲得太多了,这才说,“下面欢迎县知青办黄主任给大家讲话!”
孙书记话音刚落,黄主任便立即起身,对着会场鞠了一躬,讲了起来:“同志们,刚才孙书记讲得很清楚了,为了贯彻毛主席的伟大指示,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大家都是知道的,党和政府对知识青年,特别是女知识青年采取了严格的保护和照顾政策!不但要在生活上关心她们,生产上照顾她们,而且在身体上,还要坚决保护她们。怎么保护呢?就是不准任何人对她们身体进行强奸、侮辱、逼婚和诱婚!谁敢对女知青进行强奸、侮辱、逼婚或者诱婚,都将受到无产阶级专政的惩罚!保护知青就是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因此,每个贫下中农同志,都要旗帜鲜明地和坏人贺世亮划清界限,积极主动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边,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深入揭批贺世亮的犯罪事实和思想根源!我的话说完了!”说完,会场上也响起一阵掌声。孙书记又宣布让那个姓方的公安局队长讲,并说他是专案组组长。方队长站起来,也没对众人鞠躬,便说:“时间也不早了,我只说几句话。大家可不要小看贺世亮的犯罪行为,这是两个阶级、两条道路斗争在你们大队的直接反映!大家要从阶级斗争的高度,从贺世亮平常的反革命思想和非无产阶级思想里,寻找他犯罪的根源!贺世亮的罪行不是偶然的,我们专案组按照上级的指示,也不会就事论事,今天开过揭批大会后,我们还要对罪犯平时的思想、行为和言论继续进行全面调查,深挖他的反革命犯罪根源!为了忠于毛主席,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所有贫下中农同志们都有揭发罪犯的义务!因此,请大家不要有任何顾虑,有什么就说什么,尤其是罪犯平时的一些反革命言行!”说完,方队长把手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结束了他铿锵有力的讲话。
方队长讲完,孙书记便宣布揭发开始。话音一落,贺世忠忽然在底下大叫了一声:“我来揭发!”说着走出人群,朝主席台走去了。今天,贺世忠也许想在孙书记、赵部长和公安局方队长等领导面前表现一下,他走的正步,昂首挺胸,目光平视,手和脚都配合得很好。走到主席台上,双脚并拢,“啪”的一下立正,举手向台上孙书记他们敬了一个礼,然后才转过身子大声说:“我揭发贺世亮无法无天,恶毒攻击党中央……”话还没完,底下人群突然像是被吓着了似的,不由自主地“嘘”了一声,有些紧张地看着台上。却听见贺世忠说:“贺世亮目无组织纪律,经常旷工外出,我去批评他,说我要把你的情况向郑书记反映,可他说什么?他说你愿意反映就反映去吧,别说你给郑书记反映,你就是反映到党中央,我也不怕!大家听听,他这是什么言论?这是十足的反动言论,连党中央都不怕,他还怕啥?所以他才敢犯罪!”说完又冲贺世亮大义凛然地问了一句,“贺世亮,这是不是事实?”贺世亮听了没有吭声。孙书记见了,也大声问了起来:“是不是事实?”半天,贺世亮才嚅动着嘴唇,声音很小地说了一个“是”字。孙书记又大叫:“大声说,没听清楚!”贺世亮又提高了一点声音,重新回答了一遍,孙书记才罢了。人们以为贺世忠揭发完了,却见贺世忠又继续说:“我还要揭发贺世亮不服从干部管理,威胁革命干部!”说到这里,贺世忠目光扫视了一下台下,才接着说,“有次我批评他,他不但不接受意见,反而还威胁我说:你敢戳我眼睛,我就敢戳你鼻子,不信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这不是威胁革命干部吗?”说完又厉声问,“是不是事实,贺世亮!”贺世亮又回答了一声:“是!”贺世忠才说:“我揭发完了!”说着,又转过身对孙书记他们敬了一个礼,迈着正步回到了人群中。
贺世忠刚下来,贺世海便跑到了台上。他也像贺世忠一样,先给台上的人行了一个礼,然后才回过身大声说:“我揭发贺世亮拒绝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反动言行!贺世亮当兵政审通过后,我送了他一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宝书,鼓励他到部队好好学习。可后来他因为摸女娃儿屁股,被取消了当兵的资格。那天我们在大队办公室扎大红花准备欢送贺春乾入伍,他从城里回来,看见我便对我说:你送我的礼物没还你,过两天我拿来还你!我说还我什么,你留着学习吧!可他说,我连当兵都不配,还学啥毛主席著作?大家说说,他这话反动不反动,难道只有当兵才学毛主席著作?不学毛主席著作,这就是他犯罪的原因!”说完又问贺世亮,“是不是事实?”贺世亮又回答了一声:“是!”贺世海便下去了。
紧接着,贺世宏一边往台上跑,一边喊:“我揭发!”生怕别人抢在了他前面似的。跑到台上,贺世宏便亮着嗓子,一边挥手一边说:“我揭发贺世亮污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有一次,我们几个在一起,我对他说:‘队长说,书读多了的没几个是好东西。’他马上说:‘难道当过几天兵的人就是好东西?’他这话表面是说队长,实际上污蔑我们伟大的解放军没有好东西,企图摧毁伟大的钢铁长城!”说完也问贺世亮,“是不是事实?”贺世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贺世宏又气势汹汹地问了一句:“是不是?”过了半天,贺世亮才轻轻吐出了一个字:“是!”贺世宏又说:“我还揭发贺世亮流氓成性,不思悔改!那次评工分,我给他提了意见,说他摸了女娃儿屁股,可他说什么话?他说,我摸了女娃儿屁股又怎么了?大家听听,他摸了女娃儿屁股还有理了,怪不得他敢去强奸女知青!”说着,举起手臂挥了一下,像是想呼口号的样子,半天才回头对台上的人大声说,“我要求枪毙了他!”说着鼻孔里扇着粗气,气呼呼地下台去了。
接着贺七成跑了上去,他说:“我揭发贺世亮企图篡党夺权!”众人一听这话,也吃了一惊,又纷纷将目光集中到台上。只听贺七成说:“有次贺世亮对我们说,生产队要是他当家,他搞起不得像这个样子!我们说,你难道比队长还能干?他说,能干不能干,试一试就晓得了!这不是准备篡党夺权还是什么?要是生产队的大权掌握在这号人手里,我们国家早变颜色了!”说完,也忘记了问贺世亮是不是事实,便下去了。紧接着,代明淑跑了上去,说:“我来揭发贺世亮的父亲贺茂凡,一贯好逸恶劳,偷奸耍滑,装疯卖傻,不是个好东西!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打地洞,所以才生出贺世亮这样一个强奸犯!”说完,代明淑也气咻咻地下去了。接着,会场上响起一片“我揭发”“我揭发”的喊声,如汹涌的洪水一样,快将会场淹没了。
贺世亮没法辩护和解释,他只能默默忍受人们加在他身上的所有罪名。他知道,大家争先恐后地揭发,除了一些人和他平时有意见外,更多的人是想通过对他的揭发,来表明自己坚定的革命立场和积极的政治态度,在评工分时,也好多点底分。还有一些人,是欺他单门独户,既无弟兄,又无父母,连亲戚也没一个,因此,吃柿子拣软的捏,纷纷落井下石。想到这里,贺世亮倒有些坦然了。想一个罪名是死,两个罪名也是死,何必争辩呢?而且眼下的情形,争辩也没任何作用,反而还会加重自己的罪行。这样一想,便对所有的揭发,都以一个“是”字回答。揭批到中午,会议才结束,当天下午,贺世亮便被送到县上拘留所。不久,县城召开声势浩大的公捕公判大会,贺世亮以“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判决以后,贺世亮和其他犯人被押上几辆敞篷汽车,胸前挂着一块牌子,被两个公安干警摁着头,开始游街示众。游完第二天便被押送到监狱服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