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3)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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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3)

第七段录音真应了“天无绝人之路”的古话,正在我一筹莫展、焦头烂额的时候,这天中午贺世海忽然在院子外面喊:“贺世亮,乡上邮政代办员那里有你的汇款单,快拿了章子去领!”一听这话,我“呼”地一下跳起来,跑出去问:“你没看错吧?”他说:“难道我连贺世亮几个字都认不到?我去取村里的报纸,亲眼看见的!”听了这话,我拿了自己的印章就往乡上跑,一路上我心里都还在打鼓,只以为是写错了,或者是另外一个叫贺世亮的人,因为我压根儿想不起有谁会给我寄钱来。到了乡上邮政代办员那儿一问,才知道那钱真是寄给我的。不但如此,代办员还先拿出一封信给我。我接过信一看,是王茵写给我的,我才恍然大悟:王茵把我寄给她的钱,又给我寄回来了!我颤抖着取出信纸,上面写着:

贺世亮:

我真没想到你会将五千元钱给我寄回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你真的不肯原谅我,让我背着良心的十字架过一辈子?我再说一遍,五千元钱虽然不能弥补我给你造成的损失,却多少可以减轻我良心的不安,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我们虽然不富裕,但我们夫妇都有工作,母亲也有一份退休工资,怎么说也比你强。而你,我知道你才从监狱里面出来,急需钱用,希望不要再给我寄回来了,我求你了……

我眼眶一下湿润了,急忙将信装进信封里,掏出章子,领了那张五千元的绿色汇款单子,揣在怀里回去了。那时领邮政汇款,要到区公所所在地,也就是伍莉老家吴家场的区邮政所。晚上,我又给王茵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收到钱了,这次再不会给她寄回去了,谢谢她。然后我又对她说了回家没分到土地,我准备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的事,最后我对她说:“钱算我借你的,因为我正需要做生意的本钱,不过等我赚到钱,一定加倍还你!”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吴家场的区邮政所,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把钱取出来了。那时邮政所还没有“绿条子”一说,我将五千元现金装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把外面的衣服紧了又紧,然后把给王茵的信丢进信箱,走出邮政所来到了街上。

不知老侄对二三十年前的吴家场还有没有印象?反正我是记得特牢的。前面我说过,吴家场是区所在地,是全区六个乡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它的场镇自然也是全区的中心场镇了。不但如此,它周围还与好几个区场镇接壤,尤其是与广安的花桥镇接界,广安那可是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小平同志的故乡呀!又有一条国道从场后穿过,交通十分便利。不过在我的记忆中,从龙头桥到吊街子,吴家场过去只有一条老街,如果不是当场天,最多五分钟便走完了。可改革开放不久,政府号召农民自带口粮到小场镇落户,于是一夜之间,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了那么多口袋里有钱的人,雨后春笋般到场镇上政府规划的地方建起了两层或三层的楼房。现在,不但龙头桥和吊街子两头连绵出了许多房屋和店铺,而且在老街背后,还冒出了一条新街,比老街更繁荣。我知道乡下人有“赶耍场”的习惯,但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赶场。那天,我第一次看见这么热闹的集市。才上午九点多钟,无论是新街还是老街,到处都是背上背着背篓或肩上挑着担子或手里提着篮子的男男女女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各种叫卖声、吆喝声、呼儿唤母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摩肩接踵的人流真可以说得上是人潮涌动,仿佛要把街挤破一样。后来我在吴家场听到一段顺口溜,形容当时赶场的拥挤程度:“挤挤挤,女娃儿怕把鞋挤脱,大肚子怕把胎儿挤落,老头儿怕把烟杆挤落,老太婆怕遭踩到脚。卖鸡蛋的怕把蛋挤烂,顶在头上叫:蛋蛋啰,蛋蛋啰——”

这顺口溜还有点意思吧?十年没赶过场了,那天我打算到新街、老街都去看看,可见人太多,实在挤不动,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往吊街子前面的三岔路口走去。到了那儿一看,又是一副热闹的风景。只见公路两边,人如海,货如潮,各种各样的摊位一个接着一个,绵延了半里路远,来往的汽车在这摊位的密林中如蜗牛般爬行,喇叭声、司机的叫骂声以及摊主和顾客的回骂声,构成了一个喧嚣的世界。

我看见这些“马路摊位”各式各样,有的是用几根凳子支撑几块木板或竹凉板搭成的,上面摆满了一些日杂用品或小玩具、小五金等商品。有的则是直接在地上铺上一张塑料布,摆上针织品、肥皂、火柴、电池、搪瓷用品、胶鞋、纸张、五金配件、铅笔、卷烟、食糖、盐巴、牙膏、毛线等。这样席地而摆的摊位最多,除了卖上面那些日用小商品以外,更多的摊位是出售农民地里产的东西,如小麦、玉米、稻谷、高粱、红薯、黄豆、绿豆、豌豆、胡豆、饭豆等各类粮食;白菜、青菜、南瓜、冬瓜、辣椒、扁豆、莴笋、葱、蒜等各类时鲜蔬菜;鸡、鸭、鹅等各类活禽;土烟、白酒、红糖、竹席、箩篼、背篼、簸箕、炭筛、米筛、斗笠等生产资料和日杂用品,真是应有尽有,目不暇顾。还有一些摊位是几个木架子构成,架子上搁上一根竹竿,上面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衣服,其中女装最多,其次是婴幼儿的各种内衣和低档次的老人服装。还有一些小商贩更简单,他们连地摊都不需要,只在自己肩上或脖子上挂一个米筛或小簸箕,里面装着一些针、线、纽扣、火柴、发夹、打火机等小百货,或各种狗皮膏药,在人群一边走一边吆喝。在这些行商的摊点中,偶尔也会冒出一些卖小面、抄手、饺子的饮食摊点,摊点虽然不大,生意却是蛮好,基本上座无虚席。还有一些手艺人,如修鞋修伞的修补匠、修锁配钥匙的锁匠、缝衣服的缝纫匠、打铁补锅的铁匠,甚至测字算卦的“八字”先生,也在这个“马路集市”上找到了自己施展武艺的地方。总之,这是一个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混杂相处,充满活力的地方,是行商和小贩的天下!我知道如果自己要做生意,注定只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因此我看得十分仔细和认真。

在一个摆着塑料凉鞋、拖鞋、胶鞋、布鞋、毛巾、手帕、枕巾、袜子、鞋垫、小孩围嘴、围裙、围巾和帽子等商品的摊位前,我站住了。我看见摆摊的中年大姐有些面善,于是喊了她一声:“大姐,你这些货都是从朝天门市场进的吧?”她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说:“你问这干啥?”我装作内行说:“我以前也是从朝天门进货,我一看这货就眼熟!”她一听这话,便显出亲切的神情来了,说:“让你说着了!”又朝周围指了指,说,“这市场上的货,哪家不是从朝天门进的,重庆近嘛!”说完又看着我说,“你现在没到朝天门进货了?”我说:“我现在连生意也没做了!不怕大姐笑话,做生意虽然赚得到一点钱,可太苦了!特别是进货,大包小包的,挤火车那个日子好难受哟!”她露出了惊讶的样子,说:“是难受,可是你不要坐快车嘛……”我急忙问:“那坐什么车?”她说:“重庆到达县,每天不是还有一次慢车吗?慢车虽然要多花两三个小时,可坐的人少,车厢里空,别说你一两包货,就是一二十包,只要你扛得起,列车员也会让你上。要是你坐快车,那当然不行了!”又说,“做生意是辛苦哟!像我这样,一般两三场就要去进一次货,晚上赶火车去,第二天白天跑批发市场,晚上再赶夜车回来。我已经做了两三年生意,重庆也去了无数趟,可除了朝天门市场,重庆其他的街长得什么样子,我都没见过,只在车站和批发市场之间跑来跑去,你说苦不苦?做生意赚的就是几个辛苦钱嘛!”听她这么说,我急忙说:“大姐说得是!停了一年多,我打算重新开始,只是不知道现在生意怎样?大姐这样一个摊,一天能赚多少钱?”她又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见我一脸的诚实相,想了想便说:“没有一定,生意好的天,也可以赚个三四十元,生意清淡时赚个十来块钱,反正喝稀饭够了!”听她说生意好时一天可以赚三四十元,我眼红得不行,急忙对她说:“一个地摊每天能赚三四十元,大姐的生意已经很不错了。祝大姐的生意兴隆!”说完我便离开了大姐的地摊。

没走几步,我又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因为这个摊位上不但卖刚才那个大姐摊位上的塑料凉鞋、拖鞋、胶鞋、布鞋、毛巾、手帕、枕巾、袜子等,还卖洗衣粉、香皂、肥皂、沐浴液、洗发水等各种日化用品,以及小孩吃的零食、玩的玩具,几乎就是一个小百货商店了。我在摊位前蹲下来,向摊主打听每种商品的价格。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比我大不了多少,瘦长脸,面孔黧黑,起初他还热情地回答我。可当我问了十多种商品的价格后,他便有些不耐烦了,冲我说:“你是盘摊的,还是买东西的?”我说:“我总要把价格弄清楚了才买吧?”他说:“你问了大半天,也不见你买,当场天人多,我哪有时间陪你说空话?”说完就不再理我了。我见他没好气,想一想也是,自己问了大半天,连一粒纽扣也没买,搁在自己身上也会不自在,便知趣地离开了。

我吸取了教训,不再轻易去“盘摊”了,却像一个潜伏的特务似的,在一些大点的摊位旁边蹲下来,看他们怎么向顾客喊价和顾客还价。只有顾客最后成交的价格,才是“马路市场”最真实的价格。真是人生处处皆学问,我在几个摊位前没蹲多久,不但掌握了大多数商品的价格,而且还学到不少做生意的技巧。我还发现在这些“马路市场”上什么东西最好卖。在一个小推车的摊位前,就不断有人来打听洗衣粉、肥皂、沐浴液和洗发水的价格。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嫂走到推车前,拿起车上一包洗衣粉便对摊主问:“你这洗衣粉泡子多不多?”摊主四十来岁,一听这话,立即眉开眼笑地说:“多,多,多,满盆的泡子!莫得泡子二场你日诀我!”那大嫂一听,立即买了两包洗衣粉乐滋滋地走了。等大嫂走远后,我才对摊主问:“大哥,洗衣粉泡沫多就好哇?”汉子大约因为生意好心情也好,便对我说:“哪儿的事呀?洗衣粉泡沫多少与去污力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农民认为肥皂和洗衣粉,泡沫多的就是好东西!”我又问:“哪样洗衣粉泡沫最多呢?”他从推车上顺手拿起一包洗衣粉对我说:“你看,就是这种普通洗衣粉,颗粒又大又疏松,又最容易溶解,满盆的泡沫,农民就认为是好东西,实际上它的去污能力不如这个!”他放下手里的普通洗衣粉,又拿起另外一种。我急忙又问:“这是什么洗衣粉?”他说:“这叫压缩洗衣粉,颗粒小,密度大,泡沫少,去污至少是刚才那种普通型的两倍,但农民反倒认为不好!”一听这话,我明白了,急忙对他说:“谢谢大哥,下一场我来你这儿买两包压缩型的!”说完,生怕他现在就塞两包在我怀里,急忙又离开了。

乡下的集市开得快,散得也快,不到中午的时候,一些摊位便开始收了,首先是那些卖农副产品的摊位,接着是一些卖生产资料和日杂用品的摊位。但那些卖日用百货和副食的摊位,一直挨到下午三四点钟,看看马路两边再没有一个人了,才将货物收起来,装进带来的大编织袋里,或挑或扛或驮,离开了“马路集市”。此时,“马路集市”除了遍地的纸屑、塑料袋、果皮等垃圾,又恢复了它的宁静。偶有一辆汽车飞驰而过,将纸屑、塑料袋扬在空中,如蝴蝶一般飞舞。这天,我一直守到最后一位货主离开“马路集市”,才往家里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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