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4)
第八段录音俗话说“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我对做小生意完全有底了!尽管我还没有去尝试,但我看到了希望。只要我肯干,二两米熬一锅稀饭——不愁(稠),我再不会为一亩三分地去低三下四地求贺世忠和贺世海了。我巴不得当晚就赶到朝天门市场去把货进回来,可时间来不及了,即使我赶到县城,也没公共汽车去火车站。第二天上午,我向贺世龙讨了两只装化肥的编织袋。他问我要编织袋做什么?我说:“装点烂东西。”他没再问,给我找了两条装尿素的大编织袋。吃过午饭,我将袋子缠在一根扁担上,口袋里揣着两根尼龙绳子,像后来城里的“棒棒儿”一样,扛着扁担出了门。到了城里,我直奔火车站而去。
晚上到重庆的火车很多,我买了最近一趟车的票,九点多钟的。谁知我因为心急,没把时间计算好,到了重庆菜园坝,才早上两点多钟。我没地方可去,只好在火车站的售票室蹲了四个多小时。天亮以后,我起来在站前广场跑了几圈,到旁边的小餐馆买了三个馒头和两碗稀饭吃到肚子里,这才往朝天门批发市场而去。等我兴冲冲地赶到那儿一看,市场冷冷清清,家家铺子都是铁将军把门。我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出来买油条的大爷,问他市场怎么还没开门?他说:“哪有这样早开门的?早着呢?”我又问他市场什么时候开门?他说:“九点,你等着吧!”我看他手上戴着表,便又问他现在多少时间了?他朝手腕上瞥了一下,回答我说:“才七点,你慢慢等吧!”说完便走了。那时我就想,等我赚到了钱,我就买只表,这样我就能踩着时间来了。
我只好在市场外面的大街上慢慢转悠起来,清晨的城市虽然已经有行人和车辆行走,但还显得有些清幽和静谧,像是没完全清醒一样。我在清晨的空气中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通向王茵家的那条小街。我觉得十分奇怪:怎么就信马由缰地走到这儿来了?既然已经走到王茵家门口了,要不干脆去看看她,给她打声招呼?可我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还是不去打扰她为好。于是我又转过身,大步往回走了,仿佛害怕王茵出来碰见我似的。
到了批发市场,一些商铺已开始营业了,我并没有急着去进货。因为我是新手,没有进货经验,也不知该怎样和老板砍价。我打算像在“马路市场”一样,多看看、听听,学习学习别人进货的经验。于是我跟在几个进货人后面,看着他们在一堆堆货物间选货和与老板讲价,等他们走了以后,我才过去。老板是一个身材不高、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她见我一双眼睛在琳琅满目的货堆上滴溜溜转着,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这才过来对我说:“老弟是第一次来进货吧?”一听这话,我忙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一是看你眼生,二是看你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就晓得你是才开始做生意!”接着又急忙问我:“你进回去是开店用,还是摆摊用?”听她这样问,我便看着她反问:“开店怎么了?摆摊又怎么了……”不等我说完,她便说:“开店和摆摊这学问就大了!开店的一般是坐商,摆摊的一般是行商,坐商和行商选择的商品会不一样。比如同是卖服装,开店的坐商一般以中青年成人服装为主,价格和档次都偏高,而摆摊的行商一般会以卖布匹和婴幼儿内衣以及档次较低、价格相对便宜的老人服装为主;开店的坐商卖皮鞋、运动鞋,摆摊的行商主要卖一些塑料凉鞋、拖鞋、胶鞋和布鞋;开店的坐商卖打米机、磨面机、脱粒机、小型的收割机等大件东西,摆摊的行商一般只卖锄头、钉耙、月刮、砍刀、镰刀等手工农具。开店的坐商开饭馆、酒楼、茶楼,摆摊的行商只卖小吃、糕点。一句话,哪样商品价格便宜,行商就卖哪种,这就是他们的不同……”我恍然大悟,忙说:“我是摆摊用!”她便说:“那你尽乡下人用得着的、价格便宜的选吧!”经过前天大半天的“火力”侦察,我心里对哪些商品乡下人喜欢,哪些不太喜欢,心里已经有了数,现在听了老板一席话,更是天师过河不用船——自有法度(渡)了!
我很快便选好了需要的货物,可是去和老板结账时,才发现两只编织袋装不下。老板叫我退回一些,可我看了看这样,又看了看那样,哪样都舍不得退,最后我向老板要了两条大塑料袋,把那些没装下的商品装在里面,在担子两边各挂了一只,然后担着走了。到了火车站,我没按前天“马路集市”那个大姐告诉我的等着第二天坐慢车,而是去买了张下午五点多钟路过县城的快车票,出来到外面的小食店吃了午饭,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我又到食店旁边的烟摊上买了两盒香烟,揣进怀里,这才担着两口袋货物不慌不忙地进了候车室。
到了候车室,我也没歇下担子,而是担着它在两边候车的人群中逡巡起来。我发现很多人面前也是大包小包,但保险起见,我在一个年龄比我稍大、肩上只挎了一只包的汉子身边放下口袋,然后对他问:“老哥,回达县吧?”他“嗯”了一声,看样子有些不想理我,我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往他手里塞,说:“老哥你抽烟!”他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急忙吃惊地盯着我问:“干什么?”我说:“想请老哥等会儿帮我一下忙……”他问:“我不认识你……”我说:“等会检票时,老哥帮我提一下口袋……”他没等我说完,又急忙说:“我们又不在一个车厢!”我说:“你不用帮我上车,只提过检票口就行了!”他迟疑了一下,便把我手里的香烟接了过去,然后又挪了挪身子,挤出半边座位让我在他旁边坐下了。检票时,那汉子果然帮我提起一只口袋,我一手提着另一只口袋,一手拿着扁担和两只塑料袋,紧跟在汉子后面,顺利地通过了检票口。过了检票口,汉子把口袋还给了我,我又重新挑在肩上。上车时,我以为列车员会拦住我,手都伸进口袋里拿住了香烟,可是列车员只看了看我的车票,便挥手让我上车了。我找到自己座位,把口袋扎紧,放到了行车架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县城,我不想去麻烦江国宪,又不想等到第二天再坐公共汽车回去。恰好这天晚上有月亮,我便挑着两袋货物从小路回贺家湾了。冷清清的月光照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大地起起伏伏,沿途的村庄、田野、树木、山峦,披着银色的薄纱,都被月光笼罩在幽静的睡眠里,显得是那么安静、广阔和神秘。想着劳累一天的人们都沉进了甜甜的睡梦里,而我却像一个梦游人似的挑着几十斤重的担子,孤独地行走在深夜的空寂和冷清之中,不由得产生了几分凄凉的感觉。可是一想到生存,想到赚钱,这种凄凉的感觉又马上让位于希望和光明。我走走歇歇,回到家估计已是深夜两点钟左右。尽管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不断向我发出抗议,但我顾不上去弄点东西安慰一下它,一头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便是我们乡的集日,我之所以连夜赶回来,想的就是在这天到我们乡场上“开张发市”。没想到一觉醒来,早已过了晌午。我心里懊悔不已,却又没有办法,只得等待第二天去赶中坝场了。这天早上雄鸡刚刚打鸣,我就起床了。草草地弄了一点饮食吃进肚子里,我看看天色还早,又和衣躺在床上。我怕自己又睡过去了,便把扁担枕在自己脑下。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听见鸡开始打第三遍鸣,我才挑起货物出了门。可是我仍然起早了,到了中坝场,天还没有大亮,不过已经有一些卖菜的农民,在街上抢占有利的位置了。
中坝场也是“马路市场”,可这马路市场与吴家场的马路市场又有很大不同。吴家场的马路市场是真正的在马路两边摆摊,可中坝场的公路两边都是居民的房屋,因此,它的公路即街道,街道也即公路。我才出来摆摊没有经验,看见几个卖菜的农民把菜摆在了人家店铺的前面,我瞅准一块干净、空旷的位置,把担子歇下来,然后铺开塑料布,取出编织袋里的货物,一一摆在了上面。可刚刚摆好,忽然从里面屋子里冲出一个汉子,手里握着一把钩火的铁钩,像是和我前世有仇、今世有冤似的叫道:“摆摊的,你摆到哪儿来了?”我说:“怎么了?”汉子并不回答我,只挥舞着手里的火钩叫道:“快点搬走,不然我不客气了!”我尽量耐着性子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要赶我走?”过了半天,他才怒气冲冲地说:“你摆在这里,别人还做不做生意了?”我明白过来了,原来我影响人家坐商的生意了。可我指了指几个卖菜的农民,仍然心有不甘地说:“可他们……”汉子没等我说完,继续凶神恶煞般说道:“我不管别人怎样,反正我门前不准人摆摊设点!”听了这话,我知道惹不起这些坐商,只好又把东西收起来装进编织袋里,挑着离开了。可我不知道该到哪儿去,一直等到天大亮了,看见一些小贩纷纷在前面乡政府旁边的一块空坝子里安营扎寨,我才将担子挑过去,在那儿找了一块地方,铺开塑料布,摆上货物,终于算是有了一块立足之地。
毕竟是第一次做生意缺少经验,加上又不好意思像别的小贩那样扯开喉咙叫喊,因此这天的“战果”并不好,我只卖出去了几包洗衣粉,几块肥皂,两双胶鞋,一双拖鞋,三只打火机,两条毛巾,一瓶洗发水,加上其他一点小零碎,晚上一算账,大约赚了十一二块钱。虽然钱不多,却是我第一次赚钱,我仍然很高兴。第二天正好又是吴家场集日,因为几天前我亲临吴家场的马路集市“火力”侦察过,加上吴家场又是全区的中心集镇,赶场的人特别多,因此我对到吴家场摆摊充满了信心。晚上回来一清算,这天竟赚了二十六元六毛,是昨天中坝场的两倍多。这一下我的信心更足了。
可是做生意的那份苦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不单是进货要起早睡晚,像奔命一样在火车站和批发市场之间来回奔跑,把货卖出去更比进货辛苦百倍。由于交通不便,在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我都是靠肩挑背驮的方式搬运货物。早上出门时一担货,晚上回门时同样是一担货,天天如此,一四七在我们乡上场镇,二五八在中坝场镇,三六九在吴家场,只有逢十的日子周围没有场镇逢集,这一天对我来说便是难得的节日,可以赖在床上将前面几天缺了的觉补一补。但如果遇到进货的日子,连这点享受也就被剥夺了。起初进一次货,我大约要十天到半个月才能卖完。都卖完后,能够赚到三四百元。随着经验的增加,我的生意越来越好,进货的时间就大大缩短,到最后,我几乎一个星期就需要跑一趟批发市场。这时,我明显感到自己那种靠肩挑背驮、货随人走的进货方式不行了,幸好离批发市场不远,就有汽车货运公司。从第三个月开始,我不再挑着货物去挤火车,而是交到货运公司,让他们给我把货发到县城。这个方法很简单,我省了力,只需到县城领货。可我没想到,货运公司的货常常要几天才到,而且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进货的,都选择货随人走这种既累又辛苦的方式。我知道货运公司不能及时把货送到的症结所在,第二次托运货物时,我特地买了几盒烟,给装车的工人师傅们一人塞了一盒,并对他们说了一通我这货家里如何等着要的话。他们二话没说,当着我的面便把货装上了汽车。我一看货都装上了车,放心了,赶到火车站,买了当晚的火车票赶回来。第二天天一亮我赶到提货的地方,果然我的货也到了货场,我提了货赶上到乡上的早班汽车,把货挑到家里才到乡下吃早饭的时候。后来我就用这种小恩小惠“贿赂”货运公司装车的工人师傅,只要我的货一挑到他们那儿,他们就给装在车上,第二天早上便送到了,从没有延误过,这样就节省了我许多时间和挑着货物挤火车的痛苦。只是货到了乡上从公共汽车上卸下来后,要靠我肩挑背驮地运回家里。
解决了进货的问题后,我又从赚来的钱里拿出几百元钱,去县城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货车。从此,我不但卖货和运货摆脱了肩挑背驮的历史,也摆脱了在地上摆摊设点的历史。我用几块木板往车厢上一放,木板下的车厢里放存货,木板上面摆满各式各样的商品,我找人在车厢两边各焊了一个架子,架子上也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商品。我推着车子,哪儿生意好便往哪儿钻,既省力,销量也比摆地摊时增加了不少,我这才深深感到古人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是多么正确的真理!
不过,做生意的苦,还是一言难尽,没有做过生意的人,是很难想象这份辛苦的。尽管摆脱了肩挑背驮的日子,但十天有九天的时间,我都得天不亮就出门,不到天黑不归家,没睡一个囫囵觉。做生意的人,谁都盼生意好,可生意一好,麻烦也就来了,那就是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去油条摊上买根油条胡乱吃进肚子里,有时连吃油条都顾不上,只好饿一天肚子。生意不好呢,倒是有时间吃饭,可因为发愁又没心思吃或根本吃不下。你说这日子左不是右不是是什么滋味?
为了吸引顾客,把商品卖出去,一到街上,便要扯起嗓子叫卖。你不叫,别人都叫,你不吃亏了吗?半天下来,见了亲戚朋友说话声音都是哑的。不是一天两天这样,而是天天都要这样呀!因此,我们随时说话都是一副破锣嗓子,有时吐出一口痰来,痰里还带着血丝,因此口袋里常常揣着一把西瓜霜润喉片,你说那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晴天蹲在地上,头上太阳烤,脚下热气蒸,一遇天气打阴,看着要下雨,便忙不迭地收摊子。还没收到一半,瓢泼大雨淋了下来,自己淋成落汤鸡不要紧,淋湿了货物才是剜心割肺一般疼呢……
但我们也有高兴的时候,那就是每天晚上回到家里,一清点账目,发现荷包里又多了几十块钱,这时,所有的疲劳、怨气、饥饿……统统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欢愉和自豪。不哄老侄说,我才做生意三四个月,手里就已经有了三千多块现金,除了买那辆三轮货车外,我还为自己买了一块“山城”牌手表,一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和一双锃亮的皮鞋。不过我穿的时候不多,平时我只穿江国宪给我的立领t恤衫、西裤和三接头皮鞋,以及王茵送我的蓝灰色工作服。穿上王茵送我的蓝灰色帆布工装,心里还是禁不住会升起一种既温暖又有些酸溜溜的别样感情。但总的来说,我的生活开始充满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