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5)
第九段录音这天,我正推着三轮车在吴家场的马路市场上一边转悠,一边大声叫卖,突然碰到了我们贺家湾的贺东川。老侄你是知道的,合作化时期国家成立供销合作社,贺家湾有五个读过私塾的年轻人被选到乡供销社工作,他们是郑家塝的郑立德、刘海,老湾的贺东川、贺国玉,新湾的贺国春。贺国玉后来嫁给了县上一位领导,再后来随领导一起调到市上,做了市商业局副局长,是我们贺家湾出的最大一个官。那时供销社到乡下收货卖货,全靠供销社职工一根扁担挑来挑去,贺国春吃不下那份苦,自动离开供销社又回家“修地球”了。郑家塝的刘海老实,干到1962年,遇到国家对吃商品粮的人进行“调整”,他便被“调整”回家也当起了农民。几个人当中,只剩下郑立德和贺东川还在供销社干。贺东川混得最好,这时已做了区供销社主任,不过也要不了两年,他就退休了。他看见我,有些吃惊地问:“你做起生意来了?”我说:“有什么法,老哥子!我回来的时候村里的土地分光了,我总得吃饭呀!”他又问:“生意怎么样?”我说:“马马虎虎,挣得到两碗稀饭钱!”他没吭声,目光落到我车上的货物上,拿起一包洗衣粉问我:“怎么卖?”我说了价格,他又拿起一瓶洗发液问,我又对他说了价格。我以为他只是随便问问,可接下来他把我车上商品的价格全问了一遍,然后又问我进价,像是个“盘摊匠”一样。我知道他不会买,想随便说几个数字糊弄糊弄他,但一想他是干这一行的,还不知道商品的价格?加上又是一个湾喊兄叫弟的人,我怎么能骗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他听完,突然对我说:“等会儿收了摊,你到我那儿来一下……”我忙问:“东川哥有什么事?”他朝周围看了一眼,没说出来,只说:“我反正有事跟你说嘛!”我说:“我推起车子不方便,东川哥有什么事现在就说吧!”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沉了脸对我说:“看你吧,想赚钱就来!”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转过身子便走了。
听了他这半截子的话,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但我又不能不去。散了场,我把货物都收到三轮车的货厢里,盖上木板,果然推着车去了。到了区供销社门口,他一眼看见了我,对我说:“你就把车停到门口,跟我来一趟!”见我疑疑虑虑的样子,又对我说,“你放心,没人会要你的东西!”听了这话,我才停下车子,跟着他去了。他把我带到供销社的商场里,突然问我:“你看看我们商场里的商品,朝天门批发市场有没有?”我沿着货架认真看了一遍,对他说:“那些布匹什么的,我没去看,但这些日用百货,我敢说大多数批发市场都有!”他高兴了,又说:“你要看清楚,我指的是商品名称、产地、包装等,都和我们架上一模一样的!”我说:“错不了!我卖的洗衣粉、香皂、肥皂、洗发水、沐浴液,还有胶鞋、拖鞋什么的,不就是和你们的牌子是一样的?你要不信,我去抱来给你看看!”说着我转身要走,他把我喊住了,说:“不用去了,上午我就看清楚了!”说着,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对我说,“你到批发市场,按照我上面的商品名称和数量,给我们供销社进一批货回来,每样商品我在你进价的基础上再加价百分之十五给你付款,怎么样?”
我一下愣了,迅速将纸条浏览了一遍,发现上面林林总总的商品有二十多样,其中光洗衣粉、沐浴液、洗发水等日化商品就有十多种,每种数量少则一两百,多则三四百。虽说每样商品只给我加价百分之十五,只有几毛钱到块把钱的利润,但数量大,我跑一趟下来,至少也有几百块,甚至一千多块钱的赚头,比我成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不知强了多少倍。我想不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在我的头上,于是我怀疑地对贺东川说:“东川哥,我们弟兄面前不说假话,我当然愿意做!可是我不明白,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的好事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做?”他说:“我们要是能做,还会找你?不哄你说,上级规定我们只能从县供销社进货,如果我们私自从其他渠道进货,不但我的乌纱帽保不住,供销社还会被罚款,你愿不愿意睁起眼睛去跳岩?”我说:“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就在县供销社进货……”贺东川冷笑了两声,说:“你又说傻话了!县供销社的货已经经过了二到三级批发环节,批发价比你们零售价还高,你说我们赚什么钱?”他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我这个主任难呀!大大小小一两百号人,还要向上面缴利润,供销社本来已半死不活了,你说我不想点其他办法,还怎么维持下去?”我明白了,急忙说:“可你从我这儿进货,要是你们上级知道了又怎么办?”他说:“所以我要你进和我们商场里一模一样的商品,他们来检查不容易发现,再说,一笔难写两个贺字,你总不会出卖老哥子吧?”我忙说:“东川哥你放心,我们谁对谁?就是打死我也不会说!”他一听忙说:“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按我的单子,尽快去把第一批货进回来,货到我就付款,绝不拉稀摆带!”我说:“行,明天我就去重庆,最多后天就会把货送来!”贺东川笑了,说:“生意再不景气,我下面还有十多个营业网点和几个乡供销社,只要我们合作愉快,我再把几个乡供销社介绍给你,你就有得生意做了!”我忙对贺东川鞠了一躬,说:“吃水不忘挖井人,真要这样,我一定好好感谢东川哥!”说完我便出来蹬起三轮回家了。一路上,我将三轮蹬得飞快,浑身上下像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赶到重庆。我花了半天时间,才把贺东川单子上货物选好,整整六大包,我一个人没法拿,又找了两个“棒棒儿”,才把货送到托运公司。三个装车的工人师傅和我已经熟了,这次,我又给他们每人买了两盒烟,所以工人师傅比过去对我还要热情。我原想仍然等他们把货给我装上车后才离开,他们却对我说:“你放心大胆地去火车站买票回去,保证明天早上把货给你送到县城,送不到,下次你骂我们就是!”我知道工人师傅不会哄我,便对他们说了声“谢谢”,转身朝火车站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到县城领货的地方等着,直到九点多钟,一辆满载货物的加长大卡车才摇摇晃晃开过来。我等这边的工人师傅把货卸完,才去领了自己的货物。六大包货物摞在一起,像是小山一样,我没法把它们弄到公共汽车站,即使弄到公共汽车站,我一个人也没法把它们弄到车上。幸好托运公司有专跑区乡的小型送货车,跑一趟吴家场才要四十元,我觉得十分便宜,于是向托运公司要了一辆送货车。那司机服务很周到,过来帮我把货装在车上,然后让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我们便出发了。到了吴家场供销社仓库大门口,司机又帮我将货物卸下来。我到门口的烟摊上买了一盒烟,随同车费一起给了司机。司机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给他买烟,急忙伸出大拇指对我说:“兄弟,好人,谢你的烟了!”说完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给我,说:“兄弟,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就打电话!”我朝名片看了一眼,见他姓余,便说:“谢谢你,余师傅,以后我需要拉货一定找你!”后来我往几家供销社送货,果然都是找的他,渐渐地我们竟成了好朋友,不过这是后话。
我等司机走后,用供销社的手推车将货推到仓库里。贺东川早派了仓库保管员来验货。那仓库保管员验得十分仔细,对着贺东川给我的单子,一个牌子一个牌子地对照检查,生怕出什么错误。验了半天才将几大袋货验完,然后在收货单上签了字,拿去交给了贺东川。贺东川果然说话算话,当即就带着我到财务那儿将钱领了出来。拿着厚厚一沓崭新的票子,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才短短两天时间,我就赚了好几百块钱,天下还有比这更容易赚的钱吗?当然,我知道这钱是怎么赚来的,我已经暗示过贺东川,说我会好好感谢他。现在钱已经赚到了手,该怎样感谢他才好呢?钱少了他看不上,可多了我又有些舍不得。但我马上想起了他说过要介绍几个乡供销社的生意让我做的话,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年头没舍哪有得?做生意不光要看到眼前,还要看到以后,不然怎么赚得到大钱?想到这里,我便对贺东川说:“东川哥,我想到你住的地方看一看,行不行?”他说:“你嫂子侄儿都在老家,没人料理,我那宿舍乱糟糟的,有什么看的?”我说:“再乱也要比我们乡下好!我把地方认到,二天赶场也好来向东川哥讨口水喝嘛!”他大概猜出了我意思,便说:“你不嫌乱我就带你看看嘛!”说着把我带到了他的宿舍里。我一看,他桌上还摆着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心里便有了主意。说了几句闲话,我便对他说:“东川哥,我现在有事,晚上再来拜访你!”他问:“你还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大事,但我想好好和东川哥摆点龙门阵!”他听了我这话,也没推辞,我便告辞了。
我直接从吴家场赶公共汽车到了县城,下车后直奔江国宪的“凯瑞电器商城”。江国宪的商场只有伍莉和徐芬,伍莉一见我,便笑吟吟地迎过来说:“贺哥来了!你给老板说说,叫他又请我们跳舞,我今晚上保证把你教会!”我哪有心思对她说这些,直接问:“你们老板呢?”伍莉见我没搭理她,有些不高兴了,嘟着嘴,半天才朝里面的屋子努了一下。我过去叫了一声:“江国宪!”也没等他答应,便直接推门进去。屋子大约五六平方米,布置得很整齐,像是经理室什么的。江国宪正伏在桌上写什么东西,一见我,急忙站起来对我说:“这么久都没见你进城来过,在干什么?”我本想说自己进了很多次城,又怕江国宪责怪我为什么不到他那儿去,便说:“你说我能做什么?找点喝稀饭的钱呗!”接着又问,“你这儿有没有21英寸的彩电?”他一听这话,便说:“昨天刚进了几台,怎么发财了,要看大彩电了?”我说:“我哪里有那个福分?我要派大用场!”说完我便把回家如何没分到土地、如何做起小生意和如何碰到贺东川的事对他说了一遍。他听后便说:“这是应该的,应该的!既然你是派这样的用场,老同学百分之百支持,我只按进价卖一台给你……”我说:“你该赚还得赚,我怎么好意思让老同学吃亏?”他说:“赚钱也不在乎赚你那点!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什么时候要?”我说:“我要在晚上才好给人家送去!”他看了看时间,说:“现在还早,要不你出去逛逛,等傍晚时你再来拿吧!”跑了大半天,我还没有吃午饭,便对江国宪说了一声:“好!”然后出去了。
我在街上找了个饭馆,随便吃了点东西,看看时间还早,又到街上溜达了一圈,直到日头渐渐西落,我才回到江国宪的“凯瑞电器商城”。江国宪已经给我把货准备好,他要打开包装让我看一看货,我拦住了,付了钱,便扛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往车站走去。时令已经进入冬天,我乘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到达吴家场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贺东川住在供销社宿舍的底楼,里面有个院子,种了一些花草,我估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贺东川才住底楼的。我把箱子扛到宿舍楼的巷道里,害怕院子里有人,放下来先到里面看了看。大约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关着,贺东川的屋子里亮着灯,院子里杳无人迹,我放了心,过去扛起箱子去敲开了贺东川的门。
那年代给人送礼,彩电是最时髦的玩意。贺东川一见我扛着那么大一个东西进屋,心里早已猜着八九分,急忙对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口气十分严厉。我急忙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做家电生意,他是我高中时最要好的同学,他说我一个人过日子冷清,就把这台彩电送给我。可我一天早出晚归,哪有时间看?我看东川哥这么个大主任还在看这么小一台黑白电视,我便给你拿来了!”我的话说得十分恳切,好像真是江国宪送我的一般。可他仍然严肃地说:“那也不行,你拿回去!”我马上皱起眉头,做出一副痛苦万分的表情说:“我这么大老远扛来,又叫我黑天摸地地扛回去,东川哥你这不是害兄弟吗?”他听了这话,半天才说:“那这样吧,我暂时收下,等年底发了奖金,该多少钱,我给你。”之后他又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两天你就不要摆摊了,你去找一找那几个乡的供销社主任,就说是我让你去找他们的……”他话还没说完,我就知道他说的是生意的事,于是急忙对他说:“可他们要是不相信怎么办?”他说:“我自然会给他们打招呼的!以后和我们多合作,比你摆摊强多了!”我说:“那是,那是,这都全靠东川哥了!”他又开导我说:“做生意也讲究专,瞄准一样做一样。现在农村人也讲究起美来了。那些洗涤、美容、化妆等日化产品,在农村不但有了市场,而且还很好卖。这些东西利润高,卖一件比你卖几大包针头线脑都强,以后你就多给我们进些日化商品……”我说:“可不是这样,东川哥,我一定记住你的话!”说完我起身告辞,他也没挽留,我摸黑走了五公里多路回到了家里。
第二天我就没去摆摊,而去找了我们乡的供销社主任,那主任一见我十分热情,我一看便知道贺东川给他打过电话了。接着我去找其他几个乡的供销社主任,情况也完全一样,真可以说是一路畅通无阻。通过和几个乡供销社主任攀谈,我才知道尽管贺东川在我进货的基础上加了百分之十五的价,可比起他们从县供销社进货,还便宜了约百分之三十左右,大头还是被他们赚去了。这些供销社主任现在有了我这样一个可靠的供货人,谁不愿意和我合作?有了这几家供销社,我几乎成了一个职业的二级批发商,只有很少不去朝天门市场进货的日子,我才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尽管我给几家供销社供货只有百分之十五的利润,但他们需要的量大,虽然偶尔我也要给那些供销社主任进一点“贡”,但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也不会损失什么。因此我的荷包一天比一天鼓,现在已不是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而是感觉幸福已经在向我频频招手,只差那么一点,我便会过上天堂般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