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6)
第十段录音一次我在朝天门市场一家叫“雅倩”的日化品批发部进了好大几袋货,正准备到外面找“棒棒儿”来帮我把货挑到下面的汽运站托运,忽然一个留着小分头、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的西装革履的汉子,胳膊窝里夹着一只鼓鼓的黑色皮包从店门前路过。老板一见,便叫住他问:“牟经理,这儿有一个进日化商品的老板,你带来的那些新产品样品送完没有?”汉子忙问:“老板在哪儿?”老板说:“那不是,人家可是大老板,一次就进了七八口袋货呢!”我抬头一看,只见那汉子三十六七岁,中等身材,有些瘦削,脸庞微长,不知是操劳过度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抬头看我的时候,额头上出现了几条很深的抬头纹,一下子显得有些苍老,但两只眼睛还算有神,即使多了一层镜片,仍能看见一对眸子闪闪发光。他朝我咧嘴一笑,像是有点腼腆的样子,马上走进来对我说:“对不起,带出来的样品都送完了,愿意要就只有跟我一起到招待所去取。”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接过匆匆瞥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牟安,白美姿日化公司重庆片区业务经理,下面是电话号码。我知道所谓的“业务经理”实际上就是一个小推销员。可我嘴里却应酬着:“好的好的!”他听了我的话,又说:“我们公司是一家中外合资的日化生产公司,最近公司推出了一系列新产品,为了打开重庆市场,这次我特意带来几款样品免费发放,供大家试用,然后替我们宣传……”我也有贪小便宜的毛病,听说免费发放,便动了心,因此没等他说完,我就问:“你住的招待所离这儿有多远?”他急忙说:“不远不远,十分钟就到了!”我看看时间还早,便说:“那好吧,我跟你去取!”当时我想的是把这些新产品拿回去给贺东川他们看看,即使他们现在不买,但谁保证以后不会买呢?况且又不要钱。
那叫牟安的汉子一听我的话,高兴了,便说:“那好,你跟我走!”于是我把货物寄存在货主这儿,提着扁担就跟他去了。为什么我要把扁担提到手里?一是因为习惯了,二是怕把扁担留在老板这儿,被别的进货人顺手给拿走了,我等会儿用什么把货挑到托运站去?走出不远,我们进入了一条小巷。重庆是山城,不但小巷子特别多,而且起起伏伏,有些不好走。一走进小巷,我更加坚定了他只是一个寒酸的小推销员的判断,要真是一个有点实权的业务经理,怎么会住在这些偏僻小巷的招待所里呢?小巷里十分安静,像是没人住一样,两边房屋挡住了从天上斜射下来的阳光,又使小巷显得有几分神秘和恐怖。走着走着,我忽然听见汉子“呀”的一声大叫,急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留大披头的小青年,抢了牟安胳膊窝下的皮包,往旁边另一个岔巷飞一般跑去了。那牟安一张脸煞白,双腿直打哆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马上大喝一声:“站住!”一边叫,一边也撒腿向那小青年追了过去。那小青年跑得很快,加上地形很熟,从一条岔巷迅速又拐进另一条岔巷。可我也不是吃素的,我这一双腿在做小生意的肩挑背驮和在乡下长期行走的经历中,早练出了飞毛腿般的功夫。我一边追,一边喊,紧紧咬住那劫贼不放,一连追过了好几条巷子,离劫贼越来越近。那劫贼见我紧紧咬住他不放,突然转过身子,从腰里掏出一把刀子,虎视眈眈地对我比画着。我一见,立即将手里的扁担举了起来,并做出要向他砍去的样子。劫贼知道遇到了克星,便把抢到的包狠狠地往地下一掼,嘴里说了一声:“妈的!”闪身逃进了另一条巷子。我见劫贼把包扔下了,也不追了,过去拾起包从原路返了回去。
走了两条小巷,这才遇到趔趔趄趄、像没头苍蝇一样赶来的牟安。我没等他说话,便举起包对他说:“包我已经给你拿回来了!”他突然一下朝我跪了下去,嘴里直说:“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我蒙了,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将他拉了起来。他朝前后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突然拉开包的拉链,递到我眼前,我惊呆了:原来是一包钱!没等我说什么,他又迅速将拉链拉上,一手紧紧地攥着包,一手挽住我的胳膊朝回走。一路上,他身上的重量都吊在我的胳膊上,看来他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到了他住的招待所,他才好了些。他从包里抽出一沓捆扎好的钱,塞到我手里说:“这是一万块钱,感谢你今天给我把包追回来了……”没等他说下去,我又把钱给他塞了回去,说:“这是你的钱,你给我干什么?”他说:“你不知道,这是我在重庆收的货款,好几万元,我正准备到银行汇给公司,没想到遇到了这事!要不是你给我追回来,我除了去跳长江外,还有什么办法?当时我还想,即使你从那个强盗手里把包抢回来了,可你一看包里那么多钱,随便拐进哪条巷子跑了,我又不认识你,到哪儿找你去?”
我一听这话,便说:“大哥,你把人想得太坏了!即使我知道你包里是钱,我也不会半路跑了,那样,我不也成了强盗?钱当然是好东西,但这钱你还要向公司交账,我肯定不会要!”牟安见我坚持不受他的酬谢,便把墙角一只大箱子拖过来对我说:“这箱子里就是我们公司免费发放的新产品,说是免费发放,实际上上面都标得有建议价。你既然不肯接受我的钱,就把这些商品拿回去,多少变卖一些钱,也算表达我的一片感激之情吧!”我说:“那也不行,既然你是拿来宣传的,上面也肯定给你定得有任务,你全部给我了,你完不成宣传任务怎么办?再说,既然是免费发放,我再去卖,赚的钱就不干净了!”牟安说:“我的宣传任务你不用管,既然出来了,做主的就是我自己。你实在不愿意卖,拿回去也免费发给亲朋好友,等于为我们公司做点广告吧!”我打开箱子一看,果然是些用得着的洗衣液、去渍增白洗衣粉及中草药洗发乳等东西,便答应了。牟安说:“我送你!”我说:“用不着!”他说:“你今天救了我,我一定得送你!”说着提起箱子就走。我见他这样,只好答应了。我和他一起到“雅倩”批发市场取了寄存的货物,叫来几个“棒棒儿”把货送到托运部办理了托运。他把我送到火车站,坚持给我买了火车票,又拿出一个本子,记了我的姓名、住址,然后对我说:“兄弟,我给你的名片一定要保留着,今后一定还有见面的一天!”我说:“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留!”他又说:“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绝不会忘记你的!”他把我送到站台,看着我上了车,直到火车开动,才挥手和我依依惜别。我看得出他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
这年年底,一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刚坐下还没把气喘匀,贺世海突然找来了,一见面便对我说:“兄弟,我来看了几次,你都是铁将军把门,硬是成了大忙人呢!”我忙站起来问:“三哥找我有什么事?”他说:“说来话长!”说着一屁股在板凳上坐下了,又挥手示意我也坐下。我坐下后他才说:“事情是这样的,过了年,县上要召开勤劳致富带头人表彰大会,每个乡必须推荐一个‘万元户’到县上开会。这本来是好事,可乡上张书记一连找了好几个富裕起来的人,但他们都怕露富,说自己连千元户都够不上,死活不答应乡上报他们。还说如果乡上把他们报上去了,他们不够万元户的钱,乡上要给他们补齐。张书记一听发了愁,你想,改革开放都好几年了,这样大一个乡连一个‘万元户’都找不出来,那他的工作还有什么成绩?我就向他推荐了你。张书记一听高兴了,就叫我回来……”
一听贺世海说到“万元户”,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因为这时我口袋里岂止一万元,两三个万元户也够了。但一听别人都不愿露富,我立即做出一副水深火热的样子打断他的话说:“三哥,你也是夜蚊子吵木脑壳——找错了人!我做点小生意,只够糊口,你要说我手里有个千儿八百还差不多,离万元户,那可是戴着草帽亲嘴——差好大一截呢……”他没等我说完,就看着我说:“老弟别在我面前装穷叫苦了!家中有金银,隔壁有戥秤,如果你都没赚到钱,还有什么人赚到钱了?要不你一天到晚跑得脚板不巴背干什么?”我仍然苦着脸说:“我真没赚到钱,三哥,你还是找别人吧!”他严肃了面孔说:“你真要认我这个三哥,就一定要帮三哥这个忙!不哄你说,我已经给张书记打了包票,你要不答应,让我怎么给他交代?再说,叫你去参加表彰会,比别人更有意义。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懂不懂?一个蹲过监狱的人,脱胎换骨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脱贫致富,不正说明改革开放的政策好吗?”我心里说:“要是你们当初给了我土地,我怎么会走上今天这条路?”一想到这里,觉得贺世海当初劝我那番话,还算是说对了,便说:“我也不哄三哥说,钱呢,是挣了一点,可你也是知道的,树大招风,要是政策又有什么变化,三哥你这不是就把我坑了……”他急忙说:“兄弟放心,中央不是说了,再也不会走回头路了,你还怀疑什么?县上召开这个会,就是为了号召更多的人勤劳致富,如果政策有变,县上还会召开这个会吗?”见我仍犹豫,又接着说,“兄弟,反正我是吊颈鬼缠熟人,把你缠上了!你要不答应,我就赖在你这儿不走。我给张书记交不了差,你明天也别想出去做生意!”一听他这话,我倒真的急了,因为这时我不但身体疲乏极了,而且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起来。我一想,不就是去开个会嘛,有什么要紧?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现在社会上有钱人多着呢,我算什么?这么一想,我便对贺世海说:“三哥,看在自己弟兄的面上,我答应你。如果今后有个什么,你可要帮老弟顶着!”他的脸立即笑得像弥勒佛,马上站起来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兄弟,我们是哪个对哪个!”我又说:“可我没时间写材料……”他又马上说:“这个不用老弟担心,只要你答应,乡上自然会安排人写材料的!”接着怕我会反悔似的又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老弟!”说着向我伸过了手来。我说:“说定就说定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也把手向他伸了过去。他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这才喜滋滋地去了。
第二年三月,县上果然召开了全县勤劳致富带头人表彰大会。我们几十个来自各乡的“万元户”,肩挎绶带,胸戴红花,站成两排,书记县长一一过来和大家握手,又亲手把一个个大红证书送到大家手里。县上电视台录了像,广播电台录了音,各种型号的照相机“咔嚓咔嚓”地对着我们闪个不停。县上又别出心裁,不知从哪儿弄了几十辆摩托车,让我们这些“万元户”披红挂彩地坐在一辆辆摩托车的后座上,将大红证书捧在胸前,前面警车开道,后面宣传车压阵,沿城里大街小巷游行了一遍。观者如潮,万人空巷,那真是我人生中最风光的一次,好生了得。表彰大会结束后,县电视台一连十多天在全县有线电视上滚动播出表彰大会和游街的实况,不但如此,县上还将我们几十个“万元户”的照片,印在一张像布告一样的大纸上,上面写着:“全县勤劳致富带头人光荣榜”,在全县大街小巷张贴。我一下成了高山顶上吹喇叭——有名(鸣)有名(鸣)又有名(鸣)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这场“万元户”表彰,不久后就给我带来了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