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28)
第十二段录音
结婚以后,伍莉的妈果然去和她小儿子住了,把老房子偌大的空间都留给了我们小两口。我呢,也遵守婚前的承诺,把存折和钱都交给了伍莉保管,没想到这铸成了我后来的悲剧。但总的来说,结婚初期,我和伍莉还算过得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甜蜜幸福。我这时已经像倒插门的女婿一样,就住在了吴家场。从此,我告别了那种披星戴月、蹬着小车来回颠沛奔波的历史,每天晚上,我可以搂着伍莉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刷了牙,洗了脸,吃过热腾腾的早饭,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推着小车赶到马路市场,这时市场上还没几个人。即使是赶周边几个场,我只需稍微起来早一点就行。我把伍莉母亲原来住的那间屋子腾出来,做了我堆货的仓库。因为有了地方存放货物,现在即使给几个供销社上货,我也不像过去那样如奔命一般了,而是什么时间有空,我才蹬着三轮车给他们送去。才结婚那段时间,伍莉见我推着三轮车往马路市场走,像是很感兴趣,把桌上的饭碗往厨房里一收,又将一只小坤包往肩上一搭,便要跟着我去。我说:“市场上乱哄哄的,你去做什么?”她做出撒娇的神情对我说:“跟你学做生意呀,你不愿意带我这个徒弟?”我不禁“扑哧”一笑,说:“你见谁像你这样戴着耳环、项链,穿着这么高的高跟鞋,像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一样在路边摆地摊的呀?汽车一过,马路市场上到处都是灰,你真要去,把衣服和鞋子换换吧!”她却噘起嘴,对我说:“不换,不换!你见过哪家新媳妇,一结婚就穿得邋里邋遢的?”我一听这话也对,便对她说:“那好,走吧!”她便像一个听话的小孩子似的跟在我身边去了。
到了市场上,我有意逗她乐,便对她说:“你也像别人一样叫呀:洗衣粉——肥皂,牙膏牙刷毛巾香皂,拖鞋凉鞋胶鞋布鞋……货真价实,快来买哟——”她说:“我才不叫呢,难听死了!”见她红了脸,我才说:“我是和你开玩笑的,谁要你叫?”说着,我便扯开喉咙在市场上大叫起来。她虽然不愿叫喊,但对我和顾客讨价还价却听得十分认真,每当我卖出一件商品,她马上伸出小手从顾客手里接过钱来,放进了小坤包里。我又用开玩笑的口吻对她说:“对了,你也要做点事嘛!”她冲我莞尔一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这样跟了我几次,我突然发现她对各种商品的价格都掌握得特别清楚,有时我还没有开口,她便和顾客讲起价钱来,而且成交的结果往往八九不离十。这时我又和她开玩笑说:“你可以出师了!”她听了仍然只是对我启齿一笑。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伍莉像是厌烦了,不再跟班似的和我去站马路市场了。可是我早上出门带了多少货,晚上回来她一盘算,便能准确知道我这天赚了多少钱。这样,我即使想像其他男人那样存点“私房”,也完全没有可能了,何况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要为自己建一个“小金库”呢!
后来我到重庆进货,她又要跟着我一起去。我对她说:“我明天就要回来……”她说:“不嘛,不嘛,我就是要去!”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新婚燕尔,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又想她在家里反正也没事,要去就去吧,不过多两趟路费而已,便答应了。那时我去朝天门进货,已不再像过去那样不要命似的连夜往重庆赶,而是头天乘火车到重庆,在旅馆里住一晚上,第二天才不慌不忙去批发市场。当时住旅馆需要单位证明,如果一男一女同居一室,不但要证明,还要有结婚证。结婚证我们有,开证明也不难,因为伍莉的表哥就在区司法所当所长,我们找到他,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们开了一张证明。我们在重庆住一晚上,第二天去朝天门把货进好。回到家里,我给几个供销社送货时,伍莉又跟着我,我刚把货交完,她提着那只小坤包又颠颠地跑到财务那儿去结了货款,那模样俨然是我的忠实管家似的。当时我也没往别的方面想,看见她这样跑来跑去,还觉得自己真遇到了一只好“笆篓”呢!
可是不久,我慢慢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好的妻子。首先,我看出她十分爱慕虚荣,而且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她和我一起到重庆进货,看上什么就要买什么。结婚时,我已经给她买了戒指、耳环、项链,可她后来又悄悄买了几款首饰,既有金的,也有银的,还有翡翠玉石的。至于衣服更不用说了,这次看上一件毛衣她要买,下次看上一件外套,她仍然要买。每去进一次货,她都要买一大包东西回来,好像她是专门为自己采购东西而去的。没过多久,屋里两只衣柜就挂满了她琳琅满目的衣服,仿佛开时装店一般。光鞋子——平跟的、高跟的、半高跟的、浅口的、圆口的、高筒的、低筒的、白色的、黑色的、棕色的、红色的——就有十多双,开鞋子展销会一样摆在地上。至于化妆品,更不在话下了。一天,她又看上了一件皮衣,那时一件皮衣的价格可不菲,我一看标价三千五百元,吃了一惊,便说:“家里那么多衣服了,你还买呀?”她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了,沉下了脸对我说:“那点衣服就多呀?我一件皮衣也没有呢!”一听这话,我也有些生气地说:“好,好,你买!”不知她是装作不明白还是把我的话当成了真,竟真的用三千元把那件皮衣买了下来。看着她“哗哗”地给老板数钱,我连心尖尖都痛了。可是后来我又想通了,女人爱打扮,也是情理中的事,何况我现在又挣得到钱,她爱花就爱吧,总有一天她不会这样大手大脚的。
后来我又发现,伍莉对我再也没有以前那样关心和疼爱了。才结婚那段时期,无论我在哪儿做生意回来,她都在家里等着我,我马上就能吃上热饭热菜,得到她嘘寒问暖的问候。说起伍莉做饭,我实事求是地对老侄讲,那可真是没说的。后来我才知道,伍莉的父亲过去就是开食店的。她父亲死后,食店没开了,但衣钵却传给了她的两个哥哥,近朱者赤,伍莉烧得一手好菜也不奇怪。可没过几个月,当我收了摊,又饥又渴又乏地蹬着三轮车回到家里的时候,却发觉家里冷冷清清,连她的影子也看不见。有时她在锅里给我留着饭,不过已经冷了,有时甚至连饭也没有。一次,我从中坝场回来,时间大约半下午,我见大门紧关着,知道她又出去了。我开了门进去一看,锅里没有饭,我不由得有些生气了。那时还没有手机,不过我们每人都有一只中文传呼机,叫bp机,于是我给她打了一个传呼。没多久,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我有些没好气地对她问:“你到哪儿去了?”她说:“在我妈那儿!”我又问:“你中午没吃饭?”她又说:“在妈那儿吃的!”我信以为真,心想:“女儿到妈那儿去,也是人之常情,何况又住得这么近。”于是我不再说什么,只说:“我肚子饿了!”她像是自知有愧,要去给我做饭。我说:“算了,你难得生火,我出去吃一碗面条就是!”说着我就出去了。
还有一次,我从元丰场收摊回来,伍莉又没在家里。我以为她又在她妈那儿,于是没打传呼,就直接去新街叫她。可是到了她妈那儿一问,包括她大哥二哥在内,都说伍莉没去。我一下愣了,既然没去她妈那儿,她又会到哪儿去呢?猛地我想起她喜欢跳舞,没准儿在舞厅里。小场一共五家舞厅,都集中在新街,于是我一家一家地去问,问了四家,都说伍莉没去。最后到了我们那次去的“玫瑰之约”舞厅,我正要掀开帘子进去,恰好碰上女老板往外面走,我立即问她:“伍莉在这儿没有?”那女人一看见我,显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神情,对我说:“你就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叫!”说着慌慌张张地返身进去了。可是我并没有待在外面,也跟在她身后掀开帘子进去了。里面的情形和我们那次来跳舞一样,没几对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一眼就看见了舞池里的伍莉,正搂着一个男人随着音乐不断摇晃,两个人靠得那么近,几乎是贴在了一起。可是我没有吭声,我想看看那男人到底是谁?正看着,那男人转过了身子,尽管灯光晦暗,可我还是看清了那张脸,原来是学校里那个姓徐的体育老师。这小子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有些像刘德华,一张小白脸。有空的时候,我陪伍莉转路,曾看见过他在学校操场里打篮球、翻双杠和举重,身上的肌肉一绺一绺的,比当年我举石锁时发达多了。用今天的话说,那叫肌肉男!我看见他们像膏药一样紧紧贴在一起,禁不住怒火中烧,正想喊叫,那女老板匆匆走到他们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见伍莉突然松开了那个小子,朝门口跑了过来。看见我,她急忙说了一句:“回来了?”说完拉着我就向外面走。回到家里,她见我脸黑得像雷公,似乎还是有些害怕,便怯怯地对我说:“我好久没进舞厅了,今下午说是去跳一会儿,一曲还没跳完你就来了,不信你问王姐!”王姐就是舞厅老板娘。当时我想狠狠地扇她两记耳光,可一听这话像是有悔意,并且看她一张脸红得仿佛要淌血,忍了忍,便把这个念头咽回肚子里去了,只是怒气冲冲地对她说:“以后再看见你去那种肮脏的地方,我就不客气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像是得了理地看着我问:“舞厅怎么就成了肮脏的地方?你说是肮脏的地方,国家为什么要允许开?”这一说,倒把我问住了,但我不想和她掰什么大道理,等她的话一完,我又气势汹汹地对她说:“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准你再去那种地方了!”她大约被我的气势吓住了,没敢再和我争论,但我却听见她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过了几天,我心里的气消了,才觉得自己不对。是呀,年纪轻轻的,她又没个正经事做,除了和我到重庆进点货,回来往供销社送点货,其余的时间你让她待在家里干什么?何况她一直又喜欢跳舞?这样一想,我又原谅了她,对她说:“舞怎么不可以跳,只是注意掌握分寸,不要什么人都和他跳……”话还没完,她马上盯着我问:“那你说什么人我才能和他跳呢?”一句话又把我问噎住了。
不久又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那天我就在我们马路市场上摆摊,因为快到年底了,生意特别好,不到半晌午,我带去的好几件东西都卖断了货。我看看时间还早,加上又只几分钟的路程,便蹬着三轮车回来取。回到家里,见大门紧闭,我敲了一阵门,没人答应,只好掏钥匙来开。可一摸口袋,钥匙却没在口袋里,这才记起早上换衣服时把钥匙忘在了床头柜上。我着急起来,正在这时,隔壁吴大妈从她屋子里伸出脑袋对我说:“你别敲门了,伍莉出去了!”我忙问:“大妈,你知道伍莉到哪去了?”大妈说:“刚才学校的徐老师来喊她,她就和徐老师一起走了,我看见他们是往学校去的,你到学校看看吧!”一听这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吴大妈说:“大妈,你帮我看到一下车子,我马上就回来!”说完,我撒腿便向学校跑去。
学校全称是吴家场镇中心小学,就在离龙头桥四百多米的场边上,有一条岔公路通到学校大门口,几分钟时间就到了。这天是星期天,乡下学校,大多数老师的家都在农村,一到放假的日子,很多老师都回乡下去了,此时学校像是冷庙一座。我正要跨进大门,忽然一下犹豫了:要是伍莉和姓徐的又去跳舞了,我这样冒冒失失地进去问,岂不是唐突?想了一会儿,我走到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打了伍莉的呼机后,转身躲进旁边的小卖部后面,想看看她究竟会不会从学校里出来。过了一会儿,果然见她从学校里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大约因为心急,也没顾得上往这边看,只管埋着头向前面跑去了。等她走远后,我才往家里走。回到家里,伍莉已经开了门,我什么也没说,取了货蹬着车子走了。晚上,我才问她:“上午你到哪儿去了?”她像早就有准备似的,我话音刚落,她马上说:“我妈那儿呀!”一听她说假话,我心里的火气不由得又冒上来了,于是冲着她怒气冲冲地问:“真的是在你妈那儿?”她看我脸色不对,迟疑了一下,也横眉竖眼对我说:“不是在我妈那儿,你说我在哪儿?你不信就去问我妈嘛!”又质问我道,“连我妈那儿我都不能去了?不让我到我妈那儿去,你让我去哪儿?”一听这话,我知道即使当场揭穿她的假话,她也一定不会承认。再说,我又没抓到什么把柄,只是一点怀疑,我能说什么呢?想到这里,我便只说了一句:“你去哪儿我管不着,不过以后要把心思多放在家里一些!”说完我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