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时代三部典二:村暖花开》(12
第二天上午9点钟,镇上打来电话,说贺家湾村修桥的资金,县财政已经拨到了镇上的户头上,通知村上立即到镇上去共同制定工程招标方案。乔燕立即给贺端阳打电话。贺端阳一接到电话,便骂起来:“几爷子吃多少,现在才记起通知,早干啥子去了?我刚刚才到五里坪!”可骂完却仍然对乔燕说,“乔书记你们从村里去,我马上赶到镇上来!”乔燕听了这话,知道贺端阳怨气归怨气,可到底还是掂得出事情的轻重,便放了心,对贺端阳说:“那好,我叫上贺文和贺波立即从村里出发,我们在镇上会合!”
到了镇上,贺端阳已经在和罗书记说着什么了。乔燕便笑着对贺端阳道:“还是贺书记腿快,走到了我们前面。”贺端阳说:“罗书记召唤,我敢不跑快些?这样的好事我怎么敢迟到!”说罢便笑了起来。罗书记听了贺端阳的话,也笑着对乔燕道:“还是小乔本事大,今年全县受灾这么严重,到处都需要重建,你硬是争取到了村里修桥的资金,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墙壁上挂帘子——没门呢!”一句话说得乔燕红了脸,道:“谢谢罗书记的夸奖!要没有县委、县政府和镇党委、镇政府的正确领导,我哪能办成什么事?”罗书记十分满意乔燕的回答,立即点了点头,道:“这话说得有理!”又看着他们说,“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已经叫负责招投标的同志把过去镇上招标用的公告、标书什么的,都找出来做个参考。有了蓝本,讨论起来就容易达成共识!”
乔燕一听这话,知道正式开会还有一会儿,便对贺端阳道:“贺书记,我还有一件事想单独给你说说。”贺端阳以为乔燕又有工作和他商量,便道:“行呀,我们就借罗书记的小会议室用一用吧!”说罢便和乔燕走了出来。到旁边的小会议室里,两人面对面坐下,贺端阳像是知道乔燕会说什么似的,不等她开口,便先道:“乔书记,你是不是又是说村里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的事……”乔燕忽然挥手打断贺端阳的话,道:“贺书记,不是的,我想和你说说另外一些事。”贺端阳忙问:“什么事?”乔燕笑了笑,看着他道:“你不是想承包村里这座石拱桥的修建吗?”贺端阳愣了一下,急忙为自己辩白道:“我没有那个想法呀!”乔燕又笑了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坚持在离老石桥下面三百米远的地方修一座水泥桥呢?”贺端阳见乔燕揭了他的老底,便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不是你不让我承包吗?”乔燕道:“我也没说不让你承包呀!”贺端阳狡黠地笑了一下,乜斜着眼瞅了瞅乔燕,道:“那你为什么挺着个大肚子突然到村上来召开村民大会,搞什么群众投票……”一听到这里,乔燕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不是我不同意你承包,是贺波怕你犯错误!你想想,那桥如果修到老石桥下面的黄瓜田边,虽然离原来的桥只有三百米远,河面却比老桥的河面宽了一半多,而且河床全是沙土,地基不牢,修桥又是一个技术性很强的工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不是就完了吗?即使不出问题,村里人问为什么放着地基牢靠、河面不宽、造价低廉的原地方不修,却要选一个河面宽、地基全是沙土、资金明显多许多的地方来修,你怎么向村民解释?可他是你儿子,不好公开和你唱对台戏,便打电话告诉了我。我一想这事事关重大,贺波的想法是对的,所以才想出了让全体村民投票的办法……”
乔燕还要说下去,贺端阳像是洞悉了一切地看着她说:“你一说开村民大会投票,搞突然袭击,我就看出你的用意了!你是既不赞成在老桥下面修桥,又不同意我来承包这个工程。你还记得当时我给你说的一句话吗?”乔燕想了一会儿,方才记起来,说:“怎么不记得?你叫我给你一点面子,否则,今后村民谁还会听你的话。这意思十分明白,就是要我也站在你一边!可我没按你的想法办,所以你心里对我结了一个很大的疙瘩……”贺端阳听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不自然的表情,急忙打断了乔燕的话,说:“乔书记言重了,我可从没对你有个什么疙瘩……”乔燕也没等他说完,突然亲切地称呼了一声:“叔——”把贺端阳叫愣了,乔燕趁此机会一口气说了下来,“我现在不叫你书记,叫你一声叔,因为你的年龄和我爸差不多!虽然我年轻,可有些事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要不是因为你对我有气,村里举行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开工仪式那天,你为什么会让一些非贫困户到工地上对我发难……”贺端阳没等乔燕说完,脸色突然一下变了,沉着面孔义正词严地道:“乔书记,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你说话可得负责!”乔燕听了这话却没着急,只是莞尔一笑,然后又轻轻地说:“叔,你真以为我傻呀?那天我心里就在怀疑,虽然平时一些非贫困户有些情绪,可还不至于在我快要生孩子的时候集体来向我发难。后来他们中一些人来医院看我,大概是过意不去,向我说了实话,他们是得到了你的暗示……”贺端阳听到这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开嘴又要说什么。乔燕挥手把他的话赶了回去,继续诚恳地对他说道:“叔,你放心,事情过了,我不会责怪你的!牙齿和舌头那么好,有时候还要打架呢!何况每个人都不是完人,在涉及自己利益时有些私心,也是正常的。总的来说,到贺家湾一年多来,我们配合得还是很好的,我从你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真诚地谢谢你!贺家湾的事业要办好,关键靠我们两个人。如果我们两个斗起来,不但会两败俱伤,贺家湾村的事业也会受到损害,你说是不是?”
贺端阳见乔燕一动不动看着他,急忙把头低了下去,过了半天才像是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姑娘,我真的没有一点想和你斗的意思!你说的那个事,平时我是听到一些非贫困户在背后发泄不满,可我没有制止,只是说,这些事情你们只有去问乔书记,她是专门从上面下来扶贫的,有些政策她才知道。我只是这样对他们说过。要说他们是我鼓动起来的,那可是冤枉我……”乔燕忙又摇了摇手,道:“叔,这事不要再说了,也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要说来,这事也并不是坏事,提醒我在关心贫困户的同时,也要多关心非贫困户一些,避免按下葫芦浮起瓢。”说到这儿,她又仔细看了看贺端阳的脸色,才接着推心置腹地说了下去,“叔,我一直想找你交换一下意见,可一直没找到好的机会,今天在这屋子里把话说清楚了,就哪儿说哪儿丢,你说行不行?”并不等贺端阳回答,又说,“你不包这座桥的修建是对的!你不知道造桥工艺的复杂。我是学土木工程的,多少知道一点。这次不行,下次有个活儿,保证适合你做!”贺端阳立即看着乔燕问:“什么活儿?”乔燕便把从局里争取到一笔资金,打算把二十多户村民的通户公路接通的事,告诉了贺端阳,并说:“修公路基本上就是一点土石工程,比修桥简单得多,那二十多户村民也会非常拥护你。既能赚到一点钱,又能得到人心,你看怎么样?”
贺端阳眉毛立即飞扬起来,看着乔燕像是不相信地问道:“你真的想把这活儿让我做?”乔燕笑道:“家门口的活儿,你还想让别人做?你做我才放心……”贺端阳马上对她问:“怎么我做你就放心,别人难道你就不放心?”乔燕看着他反问:“都是一个湾的人,你要是把路修差了,怕不怕这二十多户人天天骂你?”贺端阳一听这话,又笑着对乔燕说:“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接着两道眉毛便又蹙了起来,说,“好事是好事。可上级明文规定通户公路国家不负责,过去一些农户通到家门口的路,都是自己掏腰包修的。如果那些自己掏钱修了路的人反对怎么办?”乔燕没正面回答他,却对他问道:“你仔细想想,这二十多户人有几户能自己把路修起来?”贺端阳想也没想,便道:“我知道,他们都是一些家庭不太富裕的。如果他们有能力,也早把路接到家门口了,何必等到今天?”乔燕立即叫了一声,道:“这就对了!再说,也并不是每条通户公路都是自掏腰包修的,比如通到几个老院子的路,都是国家拿钱修的。现在这二十几户,他们没能力修,但不能就把他们落下呀!把他们落下,村庄就不是一个整体了,你说是不是?”贺端阳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要是有人反对又怎么办?”乔燕说:“反对也并不是坏事!有不同的意见和声音,大家都可以争论。只要有争吵和讨论,就会有交流和协商!交流和协商多了,整个村子不就容易找到共同的目标和话题了吗?”说完目光又充满期待地落在贺端阳脸上,“关键是我们要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和态度。只要我们目标一致,村民有不同意见,我们可以往正确的方面引导。”贺端阳一下明白了,马上接过乔燕的话说:“乔书记你放心,你信得过我,我保证配合好……”乔燕没等他说完,更正说:“不是你配合我,村支部和村委会才是主角,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
正说着,贺文来叫开会了,乔燕和贺端阳忙过去。自从脱贫攻坚活动开展以来,各村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建设和大型农田水利设施及其他基础设施建设,都在纷纷展开,凡超过二十万元的工程,都必须通过招投标。镇上对这一套已经轻车熟路,没多久便把初步方案拟了出来。剩下的任务,便是由镇上发布公告和组织实施。临近中午时,会便散了。贺文、贺波见太阳不大,谢绝了镇上的招待,骑了摩托车就往家里赶。罗书记留乔燕和贺端阳在镇上吃了饭,才放他们往家里走。走到往五里坪分路的岔路口,乔燕知道贺端阳要到他的工地上去,便停下来对贺端阳说:“贺书记,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贺端阳一只脚踩在摩托车的踏板上,一只脚踏在地上,半歪着身子看着乔燕问:“什么事?”乔燕问:“吴芙蓉和她公公婆婆争贺兴旺抚恤金的事,你知道吗?”贺端阳见乔燕问的是这事,便撇了一下嘴,道:“哎呀,你要问他们家里这本经,我怎么会不清楚?还是我去调解的呢!要说我这调解,你就知道我是偏向吴芙蓉的。为什么我要偏向吴芙蓉?其中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吴芙蓉已经从贺世海那儿把钱拿到了。她这个人的个性你也清楚,揣到口袋里的钱想叫她拿出来,那等于是从石头里挤水——万万办不到!第二个原因是贺世通两口子那时确实身强力壮,可以自食其力。可吴芙蓉的两个娃娃却还是嫩秧秧,丈夫一死,吴芙蓉是墙上挂团鱼——四脚无靠,所以我当时拍了那个板。没想到吴芙蓉真的要嫁人了,而且嫁的是她的死对头贺勤,真的没想到,冤家会变成夫妻,你说怪不怪……”
乔燕听到这里,忙打断了贺端阳的话道:“贺书记,世界上的事情,想不到的还有很多,这或许是他们命中注定的吧。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对贺世通夫妇阻挠吴芙蓉改嫁,是什么看法?”贺端阳听乔燕这么问,便道:“贺世通两口子不是想阻挠吴芙蓉改嫁,而是想要两个孙女!他们私下找过我,跟我说,那五万块钱他们可以不要,但必须要把小娥和小琼给他们留下。你知道为什么吗?贺世通两口子就只有贺兴旺一根独苗,贺兴旺一死,两个孙女就是他们仅有的根苗!再说他们现在年龄逐渐大了,乡下人都有‘虱子靠不到靠虮子’的说法。虽然是两个丫头,今后他们动不了的时候,总要来看看他们,你说是不是?”乔燕见贺端阳答非所问,便又问了一遍:“我是问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呢!”贺端阳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现在只要一提起他们家的事,脑壳就大了,哪还有什么具体的看法?我不想管他们家里这本经了!”说完,踏在地上那只脚往上一抬,踩在了踏板上,双手一拧车把,将摩托车发动起来,“轰”的一声,便往五里坪方向驶去了。没骑出多远,又突然回头对乔燕叫喊起来:“乔书记,如果你想过问这事,我告诉你一个人,你去找他。贺世通家里的事,都是他给他们老两口儿做主!”一听这话,乔燕立即大声问:“你说的是谁?”贺端阳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贺老三……”乔燕吃了一惊,又在贺端阳背后叫:“什么?”贺端阳这才停下来,回头对乔燕大声说:“你知道贺世通的小名叫什么?贺老二!他是贺老三的二哥!他们一共三兄弟,老大贺世坚没成家就得病死了,贺老二没上过学,人老实,有什么事都要老三拿主意!”乔燕听完这话,连车都忘了上,嘴里喃喃自语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吃过午饭,乔燕便又骑上电动车去了贺老三的老房子。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忖度:贺老三下地没有。刚才下过一阵过路雨,消退了地面许多暑气,要是贺老三已经下了地,怎么办?那就晚上去找他,反正一定得和他谈谈!可当她驶近老房子的戏楼前面时,却一下高兴起来——贺老三和他老伴正坐在戏楼下面的通道里闲聊什么呢!听见电动车响,贺老三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乔燕,便叫了起来:“乔书记,哪股风又把你吹来了?”乔燕驶到通道前面,方从车上跳下来,推着车走进通道对贺老三说:“世富爷爷,你怎么又叫起我书记来了?”贺老三故意惊讶地说:“当官的都喜欢人称他职务。上回我喊你‘姑娘’,还不知得罪你没有呢!”乔燕突然笑了起来,说:“爷爷,我算是个什么官?以后你还是喊我‘姑娘’,我喜欢听这个称呼!”贺老三听乔燕这么说,也不知是真是假,便道:“那好哇!既然你都不介意,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怕冒犯了!”说完又看着乔燕问,“有什么事吗?”乔燕道:“没什么事呀,就是想来和爷爷摆会儿龙门阵!上次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故事,我还想继续听你讲呢!”
贺老三一听这话,急忙对老伴说:“快去端把椅子来,姑娘可是贵客!”乔燕忙说:“奶奶,我自己去吧!”正要走,贺老三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你去干啥?你是稀客,自己坐到起!”说着,一把将乔燕按在了老太婆刚才坐的那把小靠背椅上,又对她说,“整个院子的穿堂风都要从这戏楼底下过,我们就坐在这说话,凉快!”乔燕见贺老三热情的样子,心里正思忖该如何提起话头,忽然瞥见院子里一尘不染,像是用水洗过的一般。明知是刚才刮风的缘故,她却故意给他戴高帽子说:“爷爷,看你把院子打扫得好干净……”一语未了,贺老三果然笑了起来,道:“姑娘,我哪有那样大的本事?这都是刚才那几阵风的功劳!这院子,真叫人扫,哪扫得到这样干净?”不等乔燕答话,又嘟哝似的说了一句,“这老天爷,又哄了我们一次!”乔燕立即也跟着说了一句:“就是呀,我起初也以为要下一场大雨呢!爷爷,你说今年旱着了吗?”贺老三像是要表扬老天似的,立即说:“那倒没有,今年总的来说,还是个风调雨顺之年!”
正说着,闫加珍端了一把竹凉椅来,搭在通道中间,要乔燕去坐。乔燕推辞了,说自己坐靠背椅舒服一些,贺老三便和老婆子换了椅子,到竹凉椅上半躺半坐下,这才对乔燕问:“姑娘,你要和我摆什么龙门阵?”乔燕本想说出吴芙蓉的事,却又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正有些拿不定主意间,忽然想起了上次贺老三对她说过的打工的事,于是说:“爷爷,上次你说到改革开放后,你还出去打过几年工,我想听听你在外面打工的故事。”
贺老三脸上立即浮现出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对乔燕道:“姑娘,水都过了几河滩,还有什么说的?”乔燕就像一个喜欢听故事的小孩子似的,望着贺老三道:“世富爷爷,我没打过工,就想听听打工是怎么回事呢!”贺老三见乔燕真想听的样子,想了一会儿才道:“你真想听,那我就给你说说嘛!那叫啥打工?那叫受罪……”说到这里,贺老三看了乔燕一眼,见乔燕怔怔地看着他,很专心的样子,才又往下说,“姑娘你不知道,我出去打工的时间比较早,一转眼都快三十年了!那时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种庄稼不来钱,负担又重,不出去挣点现钱真的没法活下去。我就去了深圳,因为多少有点文化,就进了一家电子厂。那个厂比较大,有好几百工人。但那些工人都比较年轻,只有我是个半蔫子老头——差不了几年就到四十了嘛。那个厂别的不说,就是管得严,上厕所不能超过六分钟。我们那个生产线附近有两个厕所,一个厕所只有两个位置,上厕所不但要排队,还要有通行证。我们生产线有三十个工人,只有一个通行证。除了上厕所外,吃饭也规定了时间。中午吃饭只有二十分钟,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轮着吃,一到下班就像比赛似的往饭堂跑,你说那是什么日子?管得比犯人还严呢!”
说到这儿,贺老三不好意思地冲乔燕笑了笑。笑完,又接着说:“我在那个厂里干了两年,实在没法坚持,就出来在一个建筑队干。建筑队比在厂里就要自由得多,起码上厕所不用跑!可建筑队全是苦力活,你都知道的,我没什么技术,只能干些挖地基、轧钢筋、拌水泥、抬砖块上架等活,挣的全是血汗钱。下苦力我不怕。我们农村人,哪个没吃过苦?可最后遇到一个黑心老板,我们跟他干了一年,到年终要领工钱的时候,这个没良心的老板跑了路,我们到现在都没拿到工资,白流了一年的汗水!那次上当过后,我又离开建筑队,跟人去干装潢。干装潢是干完一家就可以结账,钱虽然少一点,却不怕老板跑路。干了几年装潢,转眼就五十多岁。从农村人挖泥盘土来看,五十多岁正身强力壮,可城里是年轻人的天下,那些老板不管什么活儿,都只管要年轻人。过了五十岁,在城里找活就越来越难,加上这时你兴江叔和兴林叔也大了,年轻人没跑过世界,以为外面很好,所以从学校一毕业,就往外面跑!我一看家里没人照顾也不行,便回来重新修理起地球来!”
贺老三又看着乔燕笑了笑,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一样,说得十分轻松和平静。乔燕听完,却从他的话语中了解了中国这一代农民工所走过的路,想了想忽然问:“世富爷爷,你打了十多年工,留恋那些大城市吗……”乔燕话音还没落,贺老三突然大声说:“我留恋什么?城市是城里人的。我一个农民出去打工,没有钱,没有地位,那些大城市对我有什么好?”说完看着乔燕,仿佛质问似的,过了一会儿,他语气才平静一些,又咧开大嘴,憨厚地笑了一笑,接着说,“我给姑娘讲个笑话。有一回一个老板训我:‘看你笨手笨脚的样子,你除了会种田,还会什么?’那个老板是个城里的小白脸,我一听这话,就有些生气,于是我也凶他:‘你说得对!我会种田、会抛秧、会打农药、会开拖拉机,这些你会吗?’”
乔燕听到这儿,“扑哧”笑出了声,看着贺老三说:“爷爷你真有意思!”贺老三听到乔燕夸奖,却变得正经起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姑娘!我一回到贺家湾,心里就特别踏实。不信你问问她!”一边说,一边将嘴朝老伴儿努了努。闫加珍见了,便说:“要是城里有人勾着你的魂儿,你还会回来?”贺老三听了老婆子这话,便开玩笑地说:“我这一身土气,把城里的姑娘吓都吓坏了,还敢来勾我的魂?”说完才微笑着对乔燕说,“姑娘,我说句实在话,现在种田也不交税,只要不懒,在农村随便做点什么都能生活下去,还有什么不好的?没有出去打过工的不知道,要叫我这个出去受过罪的人说,现在留在农村务农的人,比那些外出打工的人生活品质还要好,你说是不是?”
乔燕听了贺老三这话,更加深了对他的认识。他竟能说出留在农村务农的人,比那些外出打工的人生活品质还要好的话,这话深深地契合了她的想法。到农村来的这一年多,乔燕也常常感觉到现在留在农村的人,论个人生活质量和幸福指数,真的要比城里人好得多。这么想着,她忽然想听听他对单位出资给村里那二十多户目前没能力把水泥公路接到家门口的村民硬化通户公路的意见,于是便把这事对贺老三说了。刚说完,乔燕就后悔了。她想:“他连建档立卡贫困户都眼红,现在见由上面出资帮那些人修公路,心里还不忌妒?”没想到贺老三听完乔燕的话后,只停了一会儿,便高兴地叫了起来:“好哇,姑娘,这是大好事呀!”乔燕一下愣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才有些意外地问:“爷爷,你真的不反对……”乔燕话还没完,贺老三忽然像是不高兴地说了起来:“姑娘,我反对什么?都是一个村的人。住到几个大院子的,国家给修了路;荷包里掏得起票子的,自己修了路;可那二十多户住得分散又拿不出钱的,难道就该走烂路?”乔燕立即抓住了他的手,兴奋地叫起来:“爷爷,你能这样认识,真是太好了!”
乔燕的话刚完,贺老三却又忽然转换了语气,显得有些焦虑地对乔燕说:“不过,我还有一句话想说!过去湾里一两千人,想走好路却没有好路走。后来贺端阳当了支部书记,费了吃奶的力气,还和镇上的人吵架、打架,才把那条机耕道修成水泥路!可现在政府把水泥路修到家家户户的门口,路上却没有人走了!姑娘,你回去该给政府主事的人说一说,得留些年轻人在农村呀!村里没了人,你修再多的路,建再好的房子,有什么用?路和房子只是村子的外壳,人,才是村子的魂。光有外壳子,没有灵魂,你说这人还叫什么人?”乔燕没想到贺老三会说出这样一番有哲理的话来,不但包含了她对当前农村社会的认识,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下扶贫和乡下振兴中最需要解决的紧迫问题!更重要的是,他的话还体现出了一代老农对当下农村、农业发展的忧思。如果大家都有这份忧思,农村的问题就好办多了。她不由得更用力攥紧了贺老三那双满是青筋和老茧的手,摇晃着说:“爷爷,你说得太对了,比有的领导还讲得到位,真的谢谢你!”贺老三见乔燕直夸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直道:“姑娘,我是瞎说,你不要放到心上!”
直到这时,乔燕才想起今天来这里的主要任务。见自己和贺老三的谈话这样投机,老头子也很高兴,她觉得说这事的时机已经成熟,便竹筒倒豆子,把吴芙蓉改嫁的事向贺老三提了出来。
令乔燕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刚刚提起话头,贺老三便收敛了笑容,脸上的皱纹先是像蚯蚓似的动了动,接着便硬得像块生铁,看着乔燕冷冷地问道:“是吴芙蓉让你来做说客的吧?”乔燕一听这话,立即吃惊地看了老头半天,这才有些遮掩地道:“不是,爷爷,我是听说了这事,顺便来问问……”贺老三听了这话,又板着脸看了乔燕半晌,像要将她五脏六腑都看穿似的,然后仍毫不留情地对乔燕说:“姑娘,恕我老汉说句不客气的话,其他什么事,你看得起我老汉,我都听你的,可这事免谈!”乔燕一见老头这决绝的神情,脸颊忽然发起烧来,好似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她瞪大眼,看着老头半天才问:“为什么?”老头挥了一下手,像是在赶着一只蚊子,愤愤地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来管!”
乔燕一下明白了,觉得他到底还是一个没多少文化的乡下老头,难免有些糊涂。想到这里,她的底气又强了一些,便对贺老三道:“爷爷,这怎么会是家事呢?婚姻自由……”话还没说完,贺老三的脸沉得像是打雷扯闪时的天空,看着乔燕说:“我就晓得你要对我说这话!我老头子再没读多少书,可婚姻自由还不晓得?我们哪个在阻挡她嫁人?我们只不过要她把孩子留下来……”一听这话,乔燕也像是找到了理由,道:“爷爷,法律规定,母亲是孩子的第一监护人呀!”
话刚说完,贺老三脸上的怒气更重了,盯着乔燕气咻咻地说道:“姑娘,你少跟我说什么法!我们庄稼人不懂什么法不法,却知道一个理字!将心比心,假如你的爸爸妈妈也像我二哥二嫂一样……”说到这儿,他马上打住了话,突然转换了语气继续说,“哦,我想起来了,你上次当着众人说过,你爸爸妈妈都是当官的,你爷爷也是当官的,当官的当然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但假如他们也像我二哥二嫂这样,你说他们会怎么想?”一句话把乔燕问住了。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认真想过,此时该怎么回答呢?贺老三又长长地叹息一声,用手捧着头,慢慢地说:“过去我二哥二嫂身体好,动得,还不觉得什么,可一转眼,就是七十岁的人了!不但手脚硬了,走路也开始偏偏倒倒,各种各样的怪毛病又都一齐涌了出来!你说,一旦到了不能动的那一天,他们靠谁?”说完这话,老头像是把心中的怒气发泄完了,语气温柔了许多,看着乔燕说,“姑娘,我们农村人,靠不到虱子靠虮子的事很多!虽然小娥和小琼是两个丫头,迟早要出嫁,可毕竟是他们的亲骨血,今后再不孝,爷爷奶奶死了,她们也总得在坟头号几声,总比绝了根的强,你说是不是?”说完便紧紧看着乔燕。
乔燕听完老人一席话,心里忽然像灌了铅,变得沉重起来。她设身处地地为贺世通老两口儿想想,觉得他们真的也很可怜,再细细咂摸贺老三的话,每一句都有道理!可转念想起吴芙蓉和贺勤二十多年的苦恋和所经历的一切,难道她的遭遇就不值得同情吗?难道为了贺世通夫妇的晚年,她就该牺牲自己的幸福吗?想到这里,两个念头不由得在脑海里打起架来。过了半天,她才对贺老三说:“爷爷,芙蓉大婶也没走远,她还是在这个湾里……”贺老三没等她说下去,便道:“姑娘,虽然还在一个湾,但她嫁与不嫁,完全是两码事!”乔燕听了这话,真的有些糊涂了,便问:“怎么是两码事,爷爷?”贺老三道:“吴芙蓉一天不嫁,她都是我二哥二嫂的儿媳妇,都有责任奉养他们,那两丫头就是他们的亲孙女!可她一嫁人,你说她还是他们的儿媳妇吗……”听到这里,乔燕马上说:“可小娥和小琼,还是他们的亲孙女呀!”贺老三又立即道:“那也不一样!姑娘你有所不知,过去寡妇改了嫁,带去的孩子也要改姓,一改姓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了……”乔燕没等贺老三说完,又插话道:“爷爷,芙蓉大婶嫁给贺勤,小娥和小琼并不需要改姓呀!”贺老三马上又反驳乔燕道:“虽然不改姓,可孩子就有了后老汉,还能像她们妈不改嫁时那样对爷爷奶奶亲吗?毕竟又隔了一代,你说是不是?”
乔燕又被老头给问住了,因为她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她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贺老三问:“世富爷爷,那你说怎么办?”听了这话,贺老三马上不假思索地说:“姑娘,你莫嫌老汉说话不好听!这事,天上下来个人也劝不转我们!你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以后少来说这事!”说到这儿,突然对闫加珍说,“时候不早了,你去把锄头拿来,我们到地里转转!”乔燕一听这话,便知道老头下逐客令了,尽管心里不高兴,也只好站起来对他们说:“那好,爷爷奶奶,我们以后再聊!”说罢也站起来,发动起电动车,离开了他们。
她回到村委会办公室,想起贺老三说的那番固执而坚决的话,心里便感到有些对不起吴芙蓉。她曾经对吴芙蓉保证过,一定要帮助她和贺勤大叔圆了夫妻梦。可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真要走司法的途径?即使吴芙蓉赢了官司,可剩下孤苦伶仃的贺世通两夫妇又该怎么办?她越想越没了主意,心里越发沉重起来,觉得这是她下乡以来,又一次遇到了一件令她头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