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中篇5》(7) - 梁晓声文集﹒中篇小说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三十一章《中篇5》(7)

秀发现在,许多人都知道,“原始资本”指的是怎样一种资本了。

股民们,尤其青睐“原始股”。因为一旦上市,即有大幅增值的可能。

许多人也都知道,在人世间这个大股市上,几乎谁都持有自己的原始股,或曰自己的原始资本。比如发明者的原始股是专利;求职青年的原始股是学历;官的原始股是背景;吏的原始股是后台;知识分子的原始股是智商;打工仔的原始股是力气等等,不一而足。一言以蔽之,男人的原始股很芜杂。有将无赖天性直接发挥了成为痞子的,还有将邪恶本欲孤注一掷等做流氓歹徒的。但女人的原始股,古今中外却一直单纯着,那就是她们的容貌。虽然人世间只有男女两性,虽然世界大体上仍由男人主宰着,女人的性别优势却每每强大于男人。而恰恰的,这正是由于世界大体上仍由男人主宰着的缘故。

“穷人家的漂亮女儿是他们和她们自己的原始股。”

所以萧伯纳这句话才流传为名言。

还有一位西方名人的话更精辟——他说:“对于男人们主宰着的世界,一位美丽的女郎通常抵得上一支善战的军队,或价值一座城堡。只要她同时够幸运,她摇身一变成了它的女主人。”

……

对于嫚来说,却没有什么原始股可言的。

嫚是文学硕士。母校是北京扳着五指数得到的重点大学。她高考那一年,本是可以顺利地被北大录取的。她对自己的高考成绩未免太保守了,没敢报北大。

毕业后,嫚在北京没找到能替她解决户口的单位。她很在乎有没有北京户口。她不无自知之明,像当年不敢报北大一样,更不敢做轻视户口问题的“京漂女”。当然,她也绝不打算回到家乡那个落后的省份去谋职,觉得那样似乎特亏。何况,北京的人生机会,毕竟比家乡那个落后的省份多得多啊!

于是她只有考研,以相当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尽管已经有了研究生学历,但要在北京谋得一份收入既稳定又较高的职业,并且还要由此而获得北京户口的话,那也须最大限度地豁出自尊,无数次地碰壁再碰壁……

终于,她被北京某县重点中学录用了。户口问题随之迎刃而解。

遗憾的是,非是北京的;而是——乡镇的。

但她凭了这一点,毕竟可以在信中告诉母亲,并经由母亲之口告诉全村的人们——我已经在北京落稳脚跟了。在那一所重点中学的附近,有一片新开发的房地产。广告中说,离天安门广场只有不到一小时的车程。连一些老北京人,也图那儿房价便宜,举家迁至。所以她并不认为自己在信中对母亲撒了谎。这种认为包含有自我安慰的成分……

嫚在北京的谋职过程像一篇读来使人倍感惆怅的散文。不,不对。其实更像是一连串小品的剪辑,一连串传达屈辱意味的小品。这不是由于她的头脑,而是由于她的容貌。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谁对人的容貌持怎样宽大的评价标准,都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她不好看。

不是不够好看,而是——除了她的头发,她压根儿就再没有什么好看之点。对花季的女孩儿来说,这该是多么大的不幸不言自明。

嫚在入大学之前没太意识到这一点。她在初中、高中时学习成绩一直在全校独占鳌头。在老师眼里她是出类拔萃的。在同学心中她是无法比肩的。似乎,她在人生的前程和自信两方面,拥有确定的美丽。

女子的容貌这一种人世间最古老的原始股,在偏远落后的农村这一个交易所里,再“牛气冲天”也并不意味着能飚升到哪儿去。正如世无丑男这一男人们的定律一样,俊女在农村吃香的程度是有限的。所以嫚入了大学以后,才渐渐地心口暗痛地明白了她的容貌实在是自己的一个问题、一种缺点,一种自己想改也改不了的缺点,更是一种不幸,一种注定了将会深刻地影响自己人生诸方面诸追求的不幸。及至毕业了,在北京疲于奔命地到处谋职而又到处受挫,才进一步意识到,那不幸比自己预估的要大得多。

在万头攒动的人才市场,有某公司的一位女工作人员看了她的档案,连道:“可惜了,可惜了!”又不无恻隐地对身后的一个男人悄语,“张总不是嘱咐替他物色一名学中文的女秘书吗?”而那男人瞄了她一眼,将那女人扯到一旁警告似的说:“你可别没事儿找事儿惹张总生气啊,他饶不了你的!”结果那女人再坐下时,面对着她充满希冀的目光态度便暧昧起来。虽然人家安慰地将她的一份求职材料留下了,但是她却一次也没打电话询问过。她猜到了对方将怎样回答她。她有自知之明。

嫚的考研,委实地有些迫不得已败走麦城的意味儿——她是刚一迈出校门,就立刻从社会撤退回了校园。

嫚在那一所重点中学任教一年后,已是二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有一天她交了辞职报告。

她的辞职也是那么迫不得已。因为她怀孕了。使她怀孕的是本校的体育老师。当她试探地和他商谈婚事时,他显得大为吃惊,仿佛她在问他共饮一瓶毒药之事。于是她以自己怀孕了相威胁。

对方翻脸了,冷笑道:“那你四处公开吧。就你这副尊容,有哪一丁点儿能使男人稍微动一下心的?所有的人都会一致地认为,不定你运用什么卑劣的手段和方式诱惑了我呢?”

那不是事实。

然而嫚觉得他的话说得极为正确。

她只有辞职。

做了一次流产的嫚遂成“京漂女”,拥有北京乡镇户口的“京漂女”。嫚以前对中国的“改革开放”之伟大性别提多么缺乏认识了。因为家乡离那伟大性太远了。它的昨天和今天之间最大的变化无非是——青壮年男女每年都卷入到民工潮中去了,全村几乎只剩下老弱病残了,嫚做了一次人工流产后,对那伟大性的认识一下子提高了一大截。

离开手术室时她想,若在从前,她的人生完了。而现在,除了自己和那个给她刮过宫的男医生,再没谁知道,在北京,在芸芸众生中,有一个叫嫚的二十七岁的女子做了一次流产……

嫚在一家报社当了两个月的记者。她的自知之明又一次暗示她,还是不再当下去好。因为很显然,她的容貌妨碍她成为一名好记者。

有次她正采访着一位半红不紫的姓梁的作家,另一名细眉俊眼皮肤白皙的女记者插进来也采访,于是那姓梁的作家索性转过身去,只与她的同行侃侃而谈,而将她彻底冷落一旁了。正所谓“后来者居上”……

她还当过几天房地产营销员,当过几天人寿保险推销员,都只当了几天,没法儿当得比几天长些。北京的红颜市场很大,似乎永远地供不应求。她虽然在性别上也是女,但不是红颜,所以那市场再大也没她的立足之地。

不幸中的万幸是,嫚有一头天生的秀发。母亲遗传给她的。那是多好的一头秀发啊!它们黑而柔密,盘在头顶像乌云,散披在肩像瀑布。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真美。

她认识了形形色色漂在北京混在北京的男女。从十七八岁到四十余岁年龄不等。他们和她们一直期待着好命运。命运却又都不怎么好。

在那些人之间,几乎只有在那些人之间,她的心理才能比较平衡。因为她毕竟有北京的乡镇户口,而那些人没有。所以嫚倒挺愿意与那些人来往的。

有天那些人中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子撩着她的秀发,赞美又羡慕地说:“嫚姐,你有多好的头发啊!我知道一家美发店要找头发好的女人做广告,你不去碰碰运气?”

于是嫚去了。

人家说:“头发倒是真不错!……”

于是几天后,嫚上了广告画页了。不过不是正面形象。人家需要的只是她的秀发。

她为此得到了三千元。

她从未那么简单那么轻易地得到过三千元钱。

她终于发现了原来自己也竟拥有一份原始资本!

她决定将自己的一头秀发变成自己的原始股。而且要相机上市,而且要不断升值。

推销是一门艺术。她毕竟是硕士,渐谙此道。

于是她的通讯录上,用户的电话号码渐多。有小广告公司的电话号码,有影视制片人的电话号码。她那一头秀发的颜色和长短也是经常地变化着。总之用户需要她的秀发是哪一种颜色的,她便任由别人将自己的秀发染成哪一种颜色,如同资本流向有增长点的地方。

有个上午她的头发刚被咔嚓咔嚓剪得像男人的平头一样短,bp响了。传呼她的人向她报信息——另一个摄制组急需一名长一头秀发的女子补拍几个背影镜头,出价高过她已拿到的钱的一倍多。她连连顿足,懊悔莫及。

放下电话她急迫地向别人要了一支烟。从那一天开始她吸烟了……

反正我的头发还会长起来的!我的头皮就是我永远拥有地契的土地,我的原始资本像韭菜!——她只有这么安慰自己。

她的收入渐多起来。她租住的房间由小而大,由平房而楼房,由郊区而市内。她每月寄给父母的钱数也由从前的二三百元而四五百元了。她出门舍得钱打的了。秀发拉动了她整个人的经济活力,而且朝着可持续发展方向前进。

她已经开始出现在影视剧里了。先是一两个镜头的群众演员——因为她的头发长,可盘成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样式,一个头发盘得稀奇古怪的丑女子,出现在银幕上或荧屏上,会有意想不到的荒诞的艺术效果——导演们是这么认为的。

“大都市嘛,二○○一年了嘛,哪能没有中国特色的朋克?她稍一上妆,天生就是一个中国特色的女朋克!”导演们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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