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中篇5》(6)
毕业生她走了……
那一束金黄色的菊花开得生气勃勃,对面楼的阳台上,男孩儿的笛声终于吹得好听了……
她走了,房间里似乎仍到处留下她的气息,到处。像一只和主人一样自由自在的蜂鸟倏忽从窗口飞出去了,房间里到处留下那鸟儿从花丛中沾带来的花粉气息。
此刻,他倒但愿她真的是一只蜂鸟啊!那么,他也许会发现从她身上掉下的一枚羽毛吧?哪怕是羽廓仅有指甲盖儿那么大的一枚呢。比如鸟儿们梳理羽毛时,用自己的小嘴从颈下或从翅膀底下鹐落的。那么他将是多么如获至宝啊!
可是,连指甲盖儿那么大的一枚羽毛也是寻找不到的,因为她不是鸟儿。
可是不该只留下似有似无的气息,总该还另外留下点儿别的什么的……
明知她不是鸟儿,他却仍心存着十二分的妄想,从大房间走到小房间,再从小房间走到大房间,怅然若失,寻寻觅觅,寻寻觅觅……
主人?
在她和自己之间,谁曾是这里的主人呢?
不是自己,是她呀!因为是她积攒了做家教的收入,才将这儿租下了整整十五天啊!
是的,是租下这儿的主人刚刚走了。明天一早,他自己也必得走了。今天是十五天租期的最后一天。
房间里到处留下她的气息,到处。他吸了吸鼻子,那确乎是一种花粉般的气息。她所用的润肤霜的气息,香水兰型的。
笛声不但好听了,而且简直可以说有些悠扬动听了。
房间里到处留下她的气息,到处。
听不到她轻轻地哼歌了,也听不到她想到了什么好笑之事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了……
她走时,他将窗关上了。
她有点儿奇怪地说:“别关窗呀,屋里又没空调,开着,你回来的时候不是有风凉快点儿吗?”
于是他又将窗推开了。刹那间,他眼中盈满泪水。他是多么舍不得让她走!而她的话,又是那么明白地说出了一个事实——她一脚迈出,就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小小单元的门了。“你回来的时候”,此话意味着双双而出,回来的却只有他自己了……
他多希望听到的是“我们回来的时候”啊!
“我们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一张碟吧?”
“我们回来的时候,顺便买枝花吧。就买一枝,行吗?”
“我们回来的时候,你陪我剪剪头发吧!”
“我们回来的时候,绕着小河边走吧。说不定又会碰到那个遛狗的女人呢!你不认为那只可爱的小狮子狗它挺喜欢我逗它玩儿吗?”
“我们回来的时候……”
十五天内,他听惯了她说“我们回来的时候”这句话。不知缘何,她偏偏说这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饱含着柔情蜜意。语调听来有点儿故意娇娇的,嗲嗲的。那时,也就是他们双双走到门口时,她总是会握住他的一只手,并且不由自主似的依偎向他……
那时,即使他已经打开了门,也还是会将门再关上,一反身紧紧搂抱住她,吻她……
他们的爱无论对于他还是她,都是第一次。对于年轻得像半生半熟的果子一样的心崭新崭新的那一种。那是在大学校园里培植的爱,是由“学习”这一件事作为水分的爱。好比既培植在花房里又不使在花房里开放,只使结出蓓蕾,单等节庆之日移出花房,于是顿然绽瓣的那一类花。
是啊是啊,如今他们是毕业生了,大学已经成为人生的一种经历了。十五天里,仿佛天天都是他们的节庆日。两名刚刚毕业的大学学子之间崭新崭新的爱,像同窝的小猫小狗们之间的黏黏糊糊,像两片那种叫作“泡腾”的维生素合成片泡在了水杯里,不泡沫翻腾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他对她的搂抱是很特别的。他总是将她的双臂背在她身后,背在后腰正中那儿。接着他的双手交叉地“制伏”她的双手。那时他五指分开着,并使她的双手也那样。再接着,他们的双手随他的意愿扣合在一起,像两副齿轮的齿,彼此卡得紧紧的。仿佛只要一通电流,就会带动一些更大的齿轮先后转动,于是引发某种很强大的功率……是啊,用“制伏”一词,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有次在门口,她说了“我们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以后,他又欲那样子搂抱住她忘情地吻她,而她却往后退了半步,将一只手轻轻推拒在他胸口,定睛注视着他,低声而又态度特别认真地问:“你吻我之前,真的需要首先制伏我吗?”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口中说出“制伏”二字。
他一时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崭新崭新的爱难免是异常敏感的。
她又说:“这不公平……”
听来像抗议似的。
那时候门厅的灯已被他关上,外边也已天黑了。他们住的房间在三层,临街。一盏路灯青幽的光,隔着纱窗筛进门厅,将纱窗细密的网格的暗影放大了,清清楚楚地投映在门上。半明半暗中,她见他的身子往门上一靠;见他的头向上仰起,也往门上一靠;她听到他深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爱你呀……”
他低声说,仿佛在隔开着他们的一层铁网的后面说着他的话。他的头同时缓缓地垂下了,仿佛在意识着一种莫须有的罪过,仿佛在忏悔,也仿佛在辩解。
她也一时怔愣住了,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因为她觉得他答非所问。更不知他何以竟会显出那么一种让她看着心疼不已的样子。但那只不过是几秒钟内的事,立刻的她在几秒钟后什么都明白了——是的,他是那么爱自己,他对人生的理解和要求又都是那么简单。在他那儿,幸福的人生分明是这样的——只要有一份丰盈的爱,具体而言,只要有她相伴,其他一切就全都是不重要的了。甚至过牛郎织女那一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半原始的农耕生活,他也是心甘情愿的。不仅心甘情愿,简直还会以天下第一幸福之人自居呢!……
然而现在她像一只蜂鸟似的倏忽飞走了。
房间里到处留下她的气息,到处。
她竟不让他送。
他的手已放在门把手上了,却听她说道:“你……别送我了……”
“嗯?……”
他听得分明,然而又如没听懂。那只手,反应迅速地径自放下了。
她抓住了他的那只手,举起它,按在自己脸上一会儿,又按在自己胸口一会儿……
他的手感觉到了她的心怦怦急跳。然而他不说话,一时不知说什么话好。
忽然她放下了他的手,双手一推,将他推得后退了一步。
“你别送我了……听话,啊?……”
在他愣怔的当儿,她在他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随即一反身拉开门,影子似的从他面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