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史前一万年4:远古旅人》(
乔达拉缓缓意识到自己醒着,谨慎地躺着不,直到他理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他知道一定是出了问题。他的头抽痛。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光线很微弱,却看得见自己躺在厚厚的冰冷灰尘上。感觉脸上有东西干燥结块,他想伸手确认是什么东西,这才发现双手被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绑住了。
他翻身侧躺,环顾四周,知道自己待在一个木造框架覆盖兽皮的圆形小建筑物,也判断小建筑物涵盖在更大的建筑物里,否则应该会有风声、气流、兽皮鼓,何况空气冰凉,却没有到达冰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毛皮兜帽外套不见了。
乔达拉挣扎坐起来,感觉一阵晕眩,头部左边的太阳穴上方持续抽痛,而干燥结块处附近剧痛得难以忍受。听见人声接近,他停顿下来。两个女人说着陌生的语言,他仿佛听见几个字眼有点儿像马木特伊氏语。
“哈啰,我醒了。”他用马木特伊氏语大喊:“有人要替我松绑吗?没有必要把我绑起来,我相信其中一定有误会。我完全不想伤害任何人,也没有要阻挡任何事。”人声停止了一会儿又出现,可是没有人回答或走进来。
乔达拉面朝下躺在灰尘上,试图回想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以及可能做了什么举动,才让别人把他绑住。在他的经验里,只有举止疯狂而企图造成伤害的人才会被绑起来。他想起一道火墙,马儿奔向空地边缘的陡降处。一定有人在猎捕那些马,而他闯了进去。
他记得看见爱拉骑着快快,而且很难控制它,也纳闷被绑在灌木上的种马怎么会出现在仓皇逃窜的马群中。
然后乔达拉几乎恐慌起来,害怕种马本能地跟随其他同类,载着爱拉冲下悬崖。他想起自己跑向他们,标枪已经放上标枪投掷器。尽管他深爱那匹棕色种马,必要时还是会在爱拉被带下悬崖前杀死它。那是他所能想起的最后一件事,接着一阵剧痛后,眼前一片黑暗,对于往后发生的事再也没有印象。
一定有人用了什么东西打了他,乔达拉心想,而且对方下手很重,因为我完全不记得被带到这里,我的头到现在还在痛。这些人认为我破坏他们的狩猎计划吗?第一次遇到杰伦和他手下的猎人,也是处于类似的状况。他和索诺伦无意间赶跑被猎人们赶向陷阱的马群。过了气头后,杰伦明白那是无心之过,他们还成为朋友。难道我破坏了这些人狩猎?
他又尝试坐起来,侧身做好准备,弯着膝盖,奋力翻身并往上摆动,想要坐着。他试了几次,头部因施力而抽痛,最后总算成功。他闭上双眼坐着,希望疼痛很快平息。当疼痛稍稍减缓,他开始担心爱拉和那些动物。嘶嘶和快快也和那群马一起坠下悬崖吗?快快是不是带着爱拉一起坠落下去?
她死了吗?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令他心惊胆跳。爱拉和马儿都不在了吗?那沃夫呢?它带着伤努力回到空地,却什么也找不到。乔达拉想象它四处嗅闻,试图追踪通往断崖的足迹。它会怎么做?狼擅长狩猎,一旦受了伤,猎捕食物会有困难?它一定会想念爱拉和其他“同伴”,一向不习惯独来独往的它,往后要怎么活下去?遇到野狼群,它会怎么样?懂不懂得自我防卫?
没有人要过来吗?我想喝水,乔达拉心想,他们一定听见我的呼喊。我也饿了,但口渴更迫切需要解决。他的嘴越来越干,越来越渴望水。“喂,来人啊!我渴了!没人可以给我水喝吗?”他大声嚷嚷:“你们是什么人?把人绑起来,连水都不给喝!”
没有人回应。继续喊了几次,他决定保留气力,因为叫喊只会让他更渴,而且他的头还在痛。他想躺下来,但起身那么费劲,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办到。
随着时间流逝,他开始忧郁起来,在虚弱濒临昏迷的情况下,逼真地想象出最坏的状态。他说服自己爱拉和马儿都死了,想象可怜的沃夫负伤无法猎食,孤独无助地流浪寻找爱拉,还被当地的狼、鬣狗或其他动物攻击……不过,也许这总比饿死好吧。他怀疑自己会渴死,沮丧到一度希望真的渴死算了——如果爱拉已经死了。他确信沃夫的境况就如同自己所想象,断定他们俩是这群结伴旅行者最后生还的成员,而且很快也会死去。
趋近的人声把他拉出沮丧,小建筑物的入口垂帘往后掀开,透过开口处,他看见火炬的光影映照出一个身影。她岔开双脚站着,两手在腰臀,尖声发号施令。两个女人进入屋里,分别走到两侧,把他抬起来拖出去,强迫他跪在那个女人面前。他的手脚仍然被捆绑,头部再度抽痛,他摇摆倾靠其中一个女人,却被她推开。
指使别人将他带来的女人低头看了他一阵子,然后放声大笑。声音嘎得像破锣嗓子,狂乱又刺耳地折磨人,乔达拉不由得退缩,吓得发抖。她对着他尖声说了几个字,他听不懂,设法直起身子看着她。视线模糊的他摇摆不定,女人满脸怒容又厉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迈着大步离开。把他撑起的女人们放下他,和另外几人一同尾随而去,乔达拉晕眩虚弱地侧身倒在地上。
他感觉脚上的绳子被割断,接着水灌进他嘴里。他差点儿呛到,但仍然急切地设法喝下一些水。拿着水袋的女人以厌恶的语调说了几个字,把膀胱水袋递给年长男人。他上前把水袋放在乔达拉嘴边,往上倾斜倒水进去,动作并没有比较轻柔,只是多了一些耐心。乔达拉因而可以喝下几口水,终于缓解了极度的口渴。
他还没喝够,女人突然不耐烦地说了一个字,男人只好把水拿开。她拉着乔达拉站起来,晕眩摇晃的他被推着往前走出庇护处,来到一群男人之中。天气寒冷,却没有人把他的毛皮兜帽外套还给他,甚至不帮他松绑,让他能摩擦双手,获得一丝温暖。
然而,冰凉的空气使他清醒。他注意到有些男人的手也被绑在身后,因此仔细看了看身边这群人。他们涵盖了各种年龄层,从实际上更像男孩的年轻人到老人都有,一个个看起来瘦弱肮脏,衣着破旧单薄,头发凌乱纠结。
乔达拉试着用马木特伊氏语和站在身旁的男人说话,他只是摇摇头。乔达拉认为他听不懂,改用夏拉木多伊氏语。男人别开目光,一个女人就在此时拿着标枪走过来,用标枪胁迫乔达拉,尖声吼出指令。他听不懂她的话,但她的举动相当清楚。他怀疑那个男人不说话,到底是因为听不懂,还是他听懂,只是不想说话。
几个女人拿着标枪围绕这群男人,其中一人喊出几个字,男人们开始走。乔达拉趁机环顾四周,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个聚落由数间圆形居所构成,他对这片乡野完全陌生,却隐约有一种熟悉感,让他觉得奇怪。不久,他领悟到原因出在那些居所,它们类似马木特伊氏的土屋。虽然不完全相同,建造方式看起来却很类似,可能是以猛犸象骨当作支撑架构,覆盖茅草之后,再铺上草皮、淤泥。
他们开始走上山丘,乔达拉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这片乡野大多是茂盛草地或冻原——位在结冻底土上、缺乏树木的平原,夏天时表面会融化形成漆黑泥泞。冻原只能长出矮小香草,醒目的花朵为春天增添美丽色彩,并且供养了麝牛、驯鹿,以及其他能够消化香草的动物。这片乡野还有几处针叶林带,而那些低矮常绿树的高度一致,顶端好比被某种巨大的切割工具修剪过,实际上也是如此。冰冻的风吹送针状冻雨和多砂黄土的尖锐微粒,足以削短任何胆敢超越同伴的细枝或尖端。
往高处跋涉的过程中,乔达拉看见一群猛犸象在遥远北方吃草,稍近处则有驯鹿。他知道附近有马出没——这些人曾经猎捕它们,也猜测温暖季节里,野牛和熊经常出现在这一带。相较于东方干燥的茂盛大草原,这片土地较类似他的故乡。尽管优势植被不同,至少生长的植物类型相似,出没的动物可能也一样。
乔达拉从眼角瞥见左边有动静,及时转头看见白色野兔被北极狐追着冲过山丘。那只大兔子突然跳到另一个方向,越过部分腐烂的毛犀牛头盖骨,迅速窜进巢穴。
乔达拉心想,有猛犸象和毛犀牛的地方,就有穴狮及其他群居动物,可能有鬣狗,一定也有狼。充满了大量有肉有毛皮的动物及食用植物,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做出这种评估是他的第二天,大部分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毕竟他们靠土地为生,有必要仔细观察土地资源。
抵达位于山腰高处的平地,人群停下了脚步。乔达拉从山腰上俯瞰,察觉生活在这一带的猎人拥有独特的优势。不仅远远就能看见动物,而且数量及种类繁多的动物在这片土地上漫游,还必须经过下方河流与石灰岩峭壁间的狭窄通道。他不禁纳闷:他们为什么还要到大妈河附近猎马?
激动的哀号将乔达拉的注意力拉回周遭环境。一个细长灰发散乱的女人,被两个较年轻的女人支撑着,她悲伤地哀号哭泣。忽然间,她脱身跪趴在地面的物体上。乔达拉缓缓往前移动,想要就近观看。他足足比大多数男人高出一个头,没走几步就明白女人悲痛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