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史前一万年4:远古旅人》(2
爱拉在午后生起的营火旁喝茶,茫然凝视青草茂盛的景致。她停下来让沃夫休息,注意到蓝色天空衬托出东北方的大岩层。当醒目的石灰岩山丘隐入远方云雾,眼前的景象在记忆中逐渐模糊,她注意力转往内在思绪,担忧着乔达拉。
她的追踪技巧,加上沃夫敏锐的嗅觉,使他们设法一路追踪到她确信是带走乔达拉那批人留下的足迹。往北走下高地的和缓斜坡,他们改往西行,一直到抵达先前渡过的河。他们并没有渡河,而是沿着河往北走,离开比较容易追踪的足迹。
第一晚爱拉在流动的溪水边扎营,第二天继续追踪。她不确定自己追踪的对象究竟有多少人,只是偶尔会在泥泞河岸上看到几对脚印,其中有两对她已经认得出来。然而里面完全没有乔达拉的大脚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还跟着那些人一起走。
她回想到偶尔会有巨物被放下来,压平了草地,或者在尘土和潮湿地面留下压痕。她又想起,打从一开始就看到那种痕迹,伴随着其他足迹。那不会是马肉,她推论,因为马已经被赶下悬崖,而这个负载物是从高处运下来。她判定是乔达拉被放在某种担架上搬运,感到既担心又宽慰。
如果他们必须搬运他,表示他不能自己行走,所以她发现的血迹确实代表伤势严重。假如他死了,他们绝不会费事搬运他。她推论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她衷心盼望他们会把他带到可以疗伤的地方。她一直不懂的是,先前为什么有人伤害他?
她追踪的对象移动快速,随着足迹越来越淡,她知道自己逐渐落后了。那些行进的足迹有时很难找,因而减慢了她的速度,连沃夫都感觉追踪困难。如果没有沃夫,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追踪那么远,尤其有些遍布岩石的地面完全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爱拉迫切想要加快脚步,也为沃夫看起来日渐康复而心存感激。
那天早上她带着强烈的预感醒来,很高兴看到沃夫急于上路。到了下午,她看出它累了,决定停下来泡杯茶,让它休息,也让马儿有时间吃草。
再度启程不久,她来到河流分岔处。虽然曾经轻松渡过几条从高地流下的小溪,她不确定该不该渡过这条河,也不知道要沿着东边的支流,或者渡河沿着西边支流走。最后她决定沿着东边支流迂回行走了一段路,继续寻找足迹。傍晚时,爱拉终于发现了让她清楚知道该往哪里走的特殊迹象。
尽管光线昏暗,她明白突出水面的柱子别有用途。这些敲入河床的柱子,邻近倒落堤岸的几根圆木。自从认识夏拉木多伊人,她便知道这种构造物是某种水运工具的简易渡头。原本她打算在旁边扎营,后来改变主意,转而落脚在河湾附近。因为她完全不了解自己所追踪的对象,只知道他们伤害了乔达拉,并且带走他。她不希望在沉睡而缺乏防备时,这些人突然出现在身边。
第二天早上渡河前,她仔细检查沃夫。这条河并不特别宽,但河水又冷又深,它必须游泳渡河。它的瘀伤被碰触时还是会痛,幸好已经大幅好转,而且它急着要走,似乎和她一样,想尽快找到乔达拉。
爱拉再次决定脱下腿套之后,再骑在嘶嘶背上,确保腿套不会弄湿。她完全不想花心思晾干衣物。爱拉惊讶沃夫没在岸边来回踱步,而是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跟在她后面打水,好像不愿让她离开视线,就如同她也不愿让它离开自己视线一样。
抵达对岸,爱拉闪避在一旁,穿上腿套,以免这些动物甩开身上的水时被溅湿。虽然沃夫用力甩身体,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她还是再检视一遍以求安心。之后,他们开始搜寻足迹。就在他们上岸处稍微偏下游的地方,沃夫发现了追踪对象用来渡河的工具——就藏在水边生长的灌木和树木间。她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它的用途。
她原本以为这些人使用的船,类似夏拉木多伊人的船,是一种制作精美、头尾呈尖形的独木舟,或者像她和乔达拉那种呆板却实用的碗形船。沃夫发现的是圆木平台,而她并不熟悉木筏。在了解用途后,她认为这种工具虽然有点儿简陋,却十分灵巧。沃夫好奇地绕着制的木筏嗅闻,在某处停了下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怎么了,沃夫?”爱拉仔细查看,发现一根圆木上有棕色污迹,神情略显惊慌。她确定那是干涸的血,可能是乔达拉的血。她拍拍这只犬科动物的头说:“我们会找到他。”不仅让它安心,也让自己安心。只是她一点儿都不确定找到的时候,他是不是还活着。
从渡头延伸的路径,他们穿过了混杂生长着灌木丛的一片片高高的干草之间,追踪变得容易许多。问题是,这条路太常被利用了,她不确定自己追踪的对象是不是也走上这条路。爱拉很快便加倍感激带路的沃夫,因为没多久它就停止追踪,皱起鼻子,露齿咆哮。
“怎么了?沃夫?有人来了吗?”爱拉说完,掉转马头离开小径,前往浓密灌木丛,示意沃夫跟随。一旦高高的秃枝和青草掩盖住他们,她滑下母马的背,抓住快快的引导绳,把驮着行囊的它牵到母马后面,然后藏身在两匹马之间。她单膝跪地等待着,一只手臂环绕沃夫的颈脖,让它保持安静。
她的判断没错。不久就有两个年轻女人跑过,显然要前往河流。她示意沃夫留下,利用小时候追踪食肉动物学会的技巧,暗地跟踪她们往回走,穿过草地匍匐接近,躲在灌木丛后面观看。
两个女人一边交谈,一边挪开木筏。她注意到两人说的陌生语言与马木特伊氏语有点儿类似。但她听不太懂两人说什么,只隐约了解其中一两个字的含意。
她们把圆木平台几乎推入河里,取出底下的长竿。将大捆绳子的一端绑在一棵树干上,然后爬上平台。其中一人开始以竿子撑船过河,另一人不断放出绳子,在靠近另一岸水流较不湍急处,转往上游继续撑渡过去,一直到抵达渡头。她们用绳子把木筏牢牢绑在突出水面的柱子上,然后踏上嵌在堤岸的圆木,留下木筏,开始沿着爱拉来时的路往回跑。
她回到动物身边,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她确信那两个女人很快就回来,但“很快”可能是当天、隔天或再隔一天。她想尽快找到乔达拉,却不想在继续追踪足迹时被她们追上。在更了解她们之前,她也不愿意直接与她们打交道。最后,她决定寻找看得到她们过来,但不会被发现的地方等待。
她很高兴自己没等太久。到了下午,她就看到两个女人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回来,用担架搬运屠宰的肉和支解的马。虽然抬着东西,这些人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他们靠近时,爱拉发觉这群打猎队伍当中完全没有男人,所有猎人都是女性!她看着她们把肉放在木筏上,利用绳子作为引导,撑船渡河,卸下东西后把木筏藏起来。但她们竟留下引绳横跨河面,令她十分困惑。
爱拉再次惊讶她们走上小径健步如飞,在她几乎还没察觉时就已经消失无踪。她等了一段时间,才开始远远地跟随。
栅栏内的状况令乔达拉惊骇,里面唯一的遮蔽物就是庞大简陋的遮棚,几乎不能遮挡雨雪,只有栅栏本身稍微可以挡点儿风。那里没有火,水也很少,食物则根本没有。扣留区里只有男性,而且看起来都很凄惨。他们站出庇护处,紧盯着他瞧,每个人都消瘦肮脏、衣不蔽体,没人有足够的衣物抵御天候。看样子,他们必须挤在遮棚里互相取暖。
他认出其中一两人也上山参加葬礼,想不透这些男人和男孩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几件令人费解的事情忽然拼凑在一起:持标枪女人的态度、阿德门的古怪说词、男人参加葬礼时的行为、沙木乃的沉默、他的伤口延误检视并普遍受到严厉对待。也许这一切并不是因为误会,也不是他说服了阿塔萝自己没有说谎,就能脱身。
他归纳出来的结论实在太违反常理,但彻底的顿悟,粉碎了他的怀疑。他懊恼自己竟然那么久才看出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那些女人强行把这些男人关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