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史前一万年4:远古旅人》(4)
他们紧沿着河继续前进,乔达拉几乎确定河道转向东方,却又怕那可能只是普通的宽阔河湾。如果河道转向,他们就要放弃沿着明确路径前进,开始远离河流,穿越乡野;他想确定是否到了应该离开河流的地点。
有几处可以停下来过夜的地方,但乔达拉不时查看地图,寻找塔鲁特提过的营地,他需要借由那个营地来确定所在位置。那个地方经常有人驻扎,他希望自己猜得没错,那个营地就在附近;然而这份不精确的地图顶多只标示了大致的方向和地标。被迅速刻在象牙片上的地图,是乔达拉之前听取口头说明时的辅助工具,并且让他不至于遗忘,却无法清楚地指示出路径。
河岸高低起伏,他们持续行走于高地,以获得更宽广的视野,虽然这样会和河流有点儿距离。下方紧邻流水的牛轭湖正逐渐干涸成为沼泽。就像所有流水穿越开阔的土地时的情形一样,原本蜿蜒曲折的河道随着水流的冲刷与侵蚀而越来越弯曲,当河流自然截弯取直之后,原本弯曲的河道迅速阻塞,形成状似牛轭的半月形小湖,孤立的小湖因为没有河水注入开始干涸。隐蔽的低地如今成了潮湿的草地,芦苇和香蒲丛生,草地深处长满了亲水的湿地植物,绿色洼地会因为这块湿地地阶,随着时间逐渐形成茂密的草地。
乔达拉看到一只麋鹿冲出邻近湿地边缘的茂盛树林,差点儿要拿出标枪,但就算使用标枪投掷器,那只大鹿仍不在射程范围内,而且很难把它弄出湿地。这只模样笨拙的动物鼻子突出,巨大的掌状鹿角仍覆有茸毛,爱拉看着它走进沼泽。它高举长腿、放下让自己不会沉入泥泞沼泽底部的宽蹄,直到水深及胁腹,然后把头潜进水里,再抬起头时满嘴都是滴着水的浮萍和水生拳参。附近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不理会它的出现。
沼泽另一边十分干涸的斜坡上有沟渠及受到流水侵蚀的河岸,为非禾本科草本植物提供了庇护的缝隙,像是藜、荨麻、长有小白花的毛叶鼠耳繁缕丛之类的。爱拉解开抛石索,从事先准备好的囊袋中拿出几颗圆石。她的河谷尽头也有类似的地方,她经常在那儿发现并猎捕大草原上格外硕大的地松鼠,一两只就能让人饱餐一顿。
那里有崎岖地形通达开阔草原,是松鼠最喜爱的栖息地。它们趁着冬眠前把从邻近草地收集来的丰富种子妥善贮藏,以便在春天时进行繁殖,如此一来,当新的植物长出时,它们就能孕育出下一代;年幼的松鼠必须食用富含蛋白质的非禾本科草本植物,才能在冬季来临前长大成熟。不过他们经过时没有一只地松鼠主动现身,沃夫似乎也没有能力或意愿驱赶它们。
他们继续往南前进,向东绵延而去的宽阔平原下方的广大花岗岩台地,垄起变形成为起伏的丘陵。他们行经的这片陆地在远古时期曾经是山,而今已崩塌许久。使土地变形成为新山地的庞大压力,或是足以撼、分裂不稳定土壤的强大内部力量,都无法影响残存的坚硬岩石地盾。古老断层块上形成新岩石,但原本的山露头仍然穿透沉积物所生成的地壳。
当猛犸象还在大草原上吃草的年代,就像那片古老陆地上的动物一样,禾草和香草不仅大量生长,分布的范围和多样也很惊人,形成令人意想不到的植物群落。不像后来形成的草地,这些大草原没有因为受到温度和气候的影响而生成种类有限的宽带状植被,反而混杂生长了丰富多样的植物,包括种类繁多的禾草及大量增生的香草和灌木。
水源充足的山谷、高地草原、小山丘或略低处,全都促使植物生态自成一格,各种不相干的植物贴近地混杂生长。面南的斜坡可能有生长于温暖气候的植物,同一座山丘面北的斜坡则出人意料的不同,长出适合寒冷气候的寒带植物。
爱拉和乔达拉行经的崎岖高地土壤贫瘠,生长着稀疏的短草。风蚀加深了沟渠,一条过往在春季泛滥的支流,谷地高处的河床已经干涸,缺乏植物,堆积出沙丘。
这片高低不平的地带离低地河流不远,吱吱叫着的野鼠和鼠兔——虽然它们后来只出现在高山地区——正忙着割草以晒干储藏。它们冬天时不会冬眠,而是在下陷处累积的雪堆下方或岩石背风处,建造渠道和巢穴,吃它们储藏的干草。沃夫找到并杀死了这些小型啮齿动物,但爱拉没有费事使用抛石索。它们体型太小,除非数量很多,否则不足够当成人类的一餐。
在北部陆地比较潮湿的沼泽和湿地生长良好的寒带香草,受惠于春季融雪的水气补给而成长;旁边裸露的露头和迎风的小丘上,不寻常地长出坚韧的小型高山灌木。长着小黄花的寒带委陵菜,在同样受到鼠兔喜爱的隐蔽凹洞和缝隙,避开风的摧残;裸露表面上青苔剪秋罗突出的紫色或粉红色花簇,在干冷的风中保护本身多叶的茎部。山地水杨梅紧紧依附遍布岩石的露头及这片崎岖低地的小丘,就像它在山腰上生长时一样,微小叶片低垂的常绿分支及单独的黄色花朵,经过多年蔓生茂密成丛。
爱拉留意到刚开花的粉红色捕蝇草所散发的香气,才知道时间渐晚,她看向西沉的太阳,证实了鼻子嗅出的线索。这种有黏的花朵在夜晚开花,为传播花粉的蛾类和蝇类昆虫提供天堂,没什么医疗或食用价值,但她喜欢这种气味宜人的花,脑中闪过想要摘几朵的念头,然而天色已晚,她不想停下来。她盘算着他们应该尽快扎营,如果想要在天黑前煮好晚餐的话。
她看见笔直美丽的蓝紫色白头翁花,冒出覆有细毛的展开叶片,不禁在心里联想医疗效用:干燥植物有助缓解头痛和经痛——她喜爱它的实用,也同样喜爱它的美丽。当目光触及有着黄紫色细长花瓣的高山紫苑,从柔滑多毛的叶片形成的莲座形叶丛长出,她一闪而逝的念头变成有意识的渴望,想采集一些并且搭配其他花朵,纯粹只为了欣赏。但要把花放在哪里?花不论如何都会枯萎,她心想。
乔达拉开始怀疑他们是否错过了醒目的营地,或者营地的距离比他们想象得还远。他不情愿地决定他们必须尽快扎营,第二天再寻找地标营地。因为这个理由,再加上打猎的需求,他们可能又要耗掉一天,而他不认为他们承担得起耗掉那么多天。他陷入深思,仍在忧虑决定继续往南走是否正确,没有仔细留心他们右方小丘上的骚动,只注意到那可能是一群鬣狗在进行猎杀。
尽管经常四处搜寻腐肉,饥饿时只要吃最恶心的动物腐尸就能满足,但下颚强而有力并且能咬碎骨头的大型鬣狗,也有能力打猎。被那群鬣狗拉倒的是一岁大的小野牛,几乎已经长大却还未发育完全,由于不熟悉掠食者的习而致命。站在附近的几只野牛现在显然安全了,因为已经有野牛死去;其中一只看着那些鬣狗,对着鲜血的气味不安地吼叫。
有别于在同类中并不算特别大的猛犸象和草原马,野牛则是相对的庞大动物。站在旁边的那只野牛两肩骨间隆起处将近有七尺高,胸部和两肩壮硕,侧腹却几近雅致。野牛的蹄小,适合在坚硬的干土上快速奔跑,会避开使它弹不得的沼泽地,大大的头受到黑色庞大长角保护。长达六尺的大尖角与头部呈十字形交叉,向外弯曲后上扬。暗褐色的皮毛浓密,尤其是在胸部和肩膀。野牛习惯迎向寒风,前端也比较受到保护,从那里垂下的毛发须边可长达两尺半左右,但就连它的短尾巴也都长有毛发。
草食动物虽然全部都吃草,所吃的食物却不尽相同,各有不同的消化系统或习性,适应性也略有不同。马和猛犸象赖以维生的高纤草茎,不足够供给野牛和其他会反刍食物的动物。它们需要蛋白质较高的草鞘和叶子,而野牛偏好干燥地区比较营养的低矮短草,只有在寻找新长出的草时,才会进入大草原中的中高草和高草区探险。整片陆地春天通常都会长出大量的禾草和香草,野牛的骨骼和角也只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生长。冰川边缘的草地上潮湿温暖的漫长春天,让野牛和几种其他动物拥有很长的生长季节,导致这些动物数量庞大。
在沉思的焦虑情绪中,乔达拉花了一些时间才意会到山丘上可能发生的状况。当他也想和鬣狗一样撂倒野牛,伸手去拿标枪和投掷器时,爱拉已经评估过状况,却决定采取稍微不同的行动。
“喂!喂!离开那里!走开,你们这些卑鄙的野兽!离开这里!”她大喊,骑着嘶嘶快速奔向那些鬣狗,同时用抛石索射出石头。沃夫跟在她的身边,对着那群避开的动物咆哮并且像小狗一样吠叫,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几声痛苦的叫声显示爱拉的石头命中目标,但她仍保留武器威力,瞄准不重要的部位。如果她想要,她射出的石头足以致命;她曾经射杀过鬣狗,但此刻她不想那样做。
“爱拉,你在做什么?”当她折回被鬣狗杀死的野牛旁时,乔达拉骑着马走向她问。
“我在赶走那些肮脏卑鄙的鬣狗,”她说,尽管她的行为必然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要分享它们杀死的这只野牛。”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