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史前一万年3:猛犸猎人》(34)
回到猫尾营后,狮营开始讨论如何应付这个意外的危机。他们迅速放弃了马上离开的方案,毕竟,他们是马木特伊人,而这又是夏季大会。图丽顺路接来了拉蒂,好让她加入讨论,也能为针对她、爱拉或狮营的各种不友善的言论做准备。有人问拉蒂是否愿意延后她的成人仪式,拉蒂却说愿意为爱拉挺身而出,决定回到等待举行仪式的特别营地,就让别人去说爱拉或狮营的坏话好了。
然后图丽问爱拉为什么以前从没提起过自己的儿子。爱拉解释说,她之所以不喜欢谈他,是因为这件事对她来说仍然很痛苦。妮姬马上澄清,说一开始爱拉就告诉过她,马木特也承认自己知道。虽然女头目希望自己知道这件事,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但她没有责备爱拉。她开始思考自己对这个女人的看法是否已经有所改变,是否不应该给予爱拉更高的价值与地位。然后她开始疑惑自己的立场为何会有所动摇。为什么这件事应该造成影响?难道爱拉变了吗?
莱岱格非常沮丧难过,不管妮姬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他不吃饭,也不出帐篷,除了回答直接的提问,不肯再多说些什么,就只是搂着沃夫坐在那里。妮姬很感激这只动物的耐心陪伴。爱拉决定试试看自己能做些什么。她发现他正和沃夫躲在一个漆黑的角落里,一起坐在他的睡袋上。她走近时,沃夫抬起头来,摇着尾巴啪啪地敲打着地面。
她问:“莱岱格,和你坐一会儿,可以吗?”
他耸耸肩表示同意。她在他身边坐下,习惯性地以手势问他感觉如何,然后忽然想到这里很昏暗,根本看不清楚手势。就在这一刻,爱拉才真正体会到能开口说话的优势,不在于肢体语言和手势能表达的内容的多寡,而在于声音语言不会受到视力的限制。
两者的差别就如同打猎时像部落的人一样用标枪直接刺,或者将标枪投掷出去。这两种方法都能有效地将猎物带回家,但其中一种的攻击范围更广、可能性更大。虽然她比大多数人都更能理解手势和信号的重要,尤其是用于秘密交谈或私下的谈话,但整体来说,以人们能够听见并理解的语言进行交谈的确更占优势。使用声音语言,你可以在障碍物后面或不同的空间跟别人进行交谈,甚至可以对着远处的一群人叫喊;当某人背对着你,或是你手里拿着东西、双手在忙其他事情的时候,你们仍然可以开口说话,甚至可以在黑暗中轻声细语。
爱拉静静地和男孩坐了一会儿,没有提任何问题,就只是陪着他,让他感觉有人在意他。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说话,跟莱岱格谈起她和部落住在一起的那段时光。
“在某方面,夏季大会使我想起各部落大会。”爱拉说,“在这里,虽然我的外表跟大家一样,感受却与大家不同。在那里,我的确和别人不一样……我比所有部落男人都高……反正是个又高又丑的女人。刚到各部落大会时,我觉得好可怕。因为他们带我去了,其他部落差点儿不让布伦的部落留下来。他们说我不是洞熊族人,但克雷伯坚持我是,他是‘莫格乌尔’,他们不敢驳斥他。幸好杜尔克当时只是个婴儿。他们看到他时,觉得他是个畸形,全都盯着他看。你知道那种感觉。但他并不是畸形,他和你一样,只是个混血孩子。你可能更像乌拉,她的母亲是洞熊族人。”
“你以前说过,乌拉要和杜尔克在一起,是吗?”莱岱格问,转身对着火光比手势,好让她看得清楚。他不由自主地被这个话题迷住了。
“是的,她的母亲来找我,都安排好了。当她知道有一个男孩和她的女儿一样时,她觉得很宽慰。她一直担心乌拉永远找不到配偶。老实说,我没有想那么多,纯粹只是很感激部落接受了杜尔克。”
“杜尔克是洞熊族人吗?他是混血,也是洞熊族人吗?”男孩比画着说道。
“是的,布伦接纳了他,克雷伯为他命名,连布劳德也不能夺走的名字。除了布劳德,大家都喜欢他,连布劳德的妻子奥佳也不例外。我没有奶水后,她把他抱过去喂奶,就和喂自己的儿子格雷夫一样。他们两人像兄弟一样长大,而且是最好的朋友。老格洛德为杜尔克做了一支小矛,和他的身子一样高。”回忆起往事,爱拉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但最爱他的是乌芭。就跟你和鲁琪一样,乌芭是我的妹妹,现在她是杜尔克的母亲。布劳德强迫我离开时,我把他交给了乌芭。或许他的外表有点儿不同,但杜尔克是部落人。”
“我讨厌住在这里,”莱岱格生气地打着手势,“我希望自己是杜尔克,能和洞熊族住在一起。”
莱岱格的话让爱拉十分震惊。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她劝他吃了点儿东西,然后哄他上床,为他塞好被子。然而,莱岱格的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萦绕不去。
整个晚上,雷奈克都注意着爱拉。他注意到她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比如把一小块食物送进嘴里时会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或紧锁着眉头。他知道她心情烦乱,很想安慰她,和她一起承担。
那天晚上,大家都待在猫尾营里,帐篷很挤。雷奈克等到爱拉终于开始往兽皮被里钻时,赶紧来到她身旁。“爱拉,今晚分享我的兽皮被好吗?”雷奈克看见她闭上眼睛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说分享快感,”他赶快补充说,“除非你想。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好过……”
“这对狮营来说更不好过。”爱拉说。
“我不这么认为。但这没关系,我只是想给你点儿什么,用我的被子来温暖你,用我的爱来安慰你。今晚我只想靠近你。”
她点头默许,然后和雷奈克一起钻进他的被子。但她睡不着,不安稳地翻来覆去。雷奈克也注意到了。
“爱拉,你有什么心事?想谈谈吗?”雷奈克问。
“我一直在想莱岱格和我的儿子,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谈,但我的确需要好好考虑。”
“你更想待在自己的床上,是吗?”他终于说。
“雷奈克,我知道你想帮忙,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了。我无法形容看见你就站在我身边时我多感动,这对我意义重大。我也很感激狮营,每个人都对我这么好,对我呵护备至,简直是太好了。我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能够成为马木特伊人,能够称他们为我的族人,我感觉很自豪。我曾经以为所有异族人──我以前称你们为异族──都跟狮营一样,但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和部落的人一样,大多数异族都是好人,但不是全部,而且即使是好人也不是每件事情都做得对。我有些想法和……我正在计划一些事情……但我现在需要思考。”
“在你自己的床上,而不是跟我一起窝在这里,你才能更清楚地思考。爱拉,去吧,我还是会在你身边的。”雷奈克说。
注意爱拉的不只是雷奈克一个人而已。乔达拉看到她离开雷奈克、钻进自己的兽皮被时,心里有一种复杂而奇异的感受。不必咬着牙忍受他们分享快感发出的声响,他如释重负,却也深深地为雷奈克感到难过。如果是他处在那个位置上,他会搂住她、安慰她,分担她的痛苦,但如果她离开他单独去睡,他会觉得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