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史前一万年3:猛犸猎人》(24)
对于狮营的人来说,大地母亲的领土上的四条腿生物一直是食物、毛皮或幽灵的化身。他们了解自然环境中的动物,了解它们的动作和迁移形态,知道何处可以找到它们,知道该如何猎取。但在爱拉带着母马和小公马来之前,营中的人从来没有了解过单独的动物。
随着时间的推移,马跟爱拉和其他人在不同程度上的互动关系总是持续不断地带来惊奇。以前,他们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动物竟然会听人的话,能够被训练得听到口哨声就过来,或是载运东西。不过,在营里人的心中,那两匹有趣又吸引人的马比不上沃夫有魅力。他们对狼相当尊重,认为它们是猎人,偶尔也会成为他们的敌手。有时人们会猎捕狼,以获得冬天的兽皮,也有人曾单独落入狼群,尽管不常发生。不过,大多数时候,人和狼倾向于相互尊重和回避。
幼小的动物总会散发一种特殊的感染力,这是它们求生存的本能。婴儿,包括动物的小宝宝,会触动人们内心的某种共鸣,但沃夫——从它来的那天起,这个名字就叫开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特别的魅力。从这只毛茸茸的深灰色小狼用不太稳定的腿摇摇摆摆地走在土屋的地上的第一天起,这些人类居民就都着了迷。它纯真而热切的模样让人难以抵抗,很快就成为营里人最喜爱的成员之一。
它之所以能迅速融入,是有原因的。虽然营里的人没有意识到,但实际上人类和狼的生活方式并非截然不同。两者都是聪明的群居动物,懂得在一个完整、复杂、变化多端的群体关系中自我调适,这种模式既使得群体受益,也包容了个体的差异。肉食动物和人类各自发展出的社会结构和某些特色是如此相似,以至于两者之间的确可能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沃夫的生命是在一种不寻常、困难的环境中开始的。在那只失去配偶的孤狼生的小狼中,它是唯一存活下来的,所以它从来不知道身处狼群的安全感。它体验到的是对小狼来说很不寻常的孤独,同胞兄弟姐妹的安慰或母亲短暂离开时阿姨叔伯在附近给予关心,这些都是它不曾有过的经验。它认识的唯一的狼就是它的母亲,被爱拉捡回来后,关于它的记忆便渐渐模糊了。
但爱拉不只是母亲。在决定留下并抚养这只小狼的同时,她就代表人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肉食动物和人类——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联结,产生了意义深远而恒久的影响。
虽然附近有其他的狼,但沃夫被捡到时太小了,无法和它们有适当的联系。当它差不多一个月大时,本来应该走出洞穴,和亲戚——那些在往后的岁月中要与它共同生活的狼——在一起,如今在它的脑海里留下烙印的却是狮营的人和马。
这是第一个例子,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无论是出于偶然还是有所计划,当这种观念传播出去后,便会再次发生,在许多地方不断重现。所有被驯养的肉食动物的祖先都是狼,开始时,它们保留了狼的基本特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人类的环境中出生和长大的狼的后代开始与原来的野生肉食动物有所不同。
那些生来与众不同的变异种,诸如黑色毛皮、有白点、尾巴上翘、体形过大或过小的动物,会受到排挤或是被赶出群体,却常常受到人类的欢迎。就连那些在野生环境中无法存活下来繁衍后代的侏儒、极度矮小或巨大的动物,也被保留下来,茁壮繁衍。人类饲养和保留这些不正常甚至畸形的肉食动物,并且强化了它们的某些受人喜爱的特征。因此,到了最后,许多狗与它们的祖先狼在外形上相差甚远。然而,狼聪明、护主、忠实和喜欢游戏的特性却被保留了下来。
沃夫很快就厘清了营里关于相对等级的暗示,就像在狼群中一样,尽管它对地位的理解和人类可能不太一样。虽然图丽是狮营的女头目,但对沃夫来说,爱拉才是列于第一位的女性——在狼群里,一群小狼的母亲才是女头目,而且它很少允许别的母狼生小狼。
营里没有人确切知道这只动物的想法和感受,甚至不知道它是否拥有能被人类理解的想法和感受,但这一点儿也不重要。营里的人是以行为来做判断的,从沃夫的行为来看,没有人会怀疑它对爱拉极度的爱和尊敬。不管她在哪里,它总是随时注意着她。只要一声口哨、一个弹指、一个召唤的手势,甚至只是点一下头,它就会来到她的脚边,眼里满是崇拜地抬头望着,迫不及待地准备服从她的任何愿望。它的反应完全是不由自主、没有条件的。她责备它时,它会发出凄惨绝望的叫声;等到她原谅它,它就开心忘我地扭动身体。它为她的关注而活,与她嬉闹、玩耍是它最大的快乐。她只要说一句话或轻轻抚摸,就足以让它兴奋地舔她,或表现出其他明显的忠诚的信号。
沃夫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这样明显地表露感情,它对大多数人会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友谊和接受,这让人们讶异于动物竟能表现出这样的情感差别。它对爱拉的反应让营里的人更相信爱拉拥有控制动物的魔力了,这再次提高了她的地位。
这只小狼在决定谁是它人类伙伴中的男头目时,遇到了比较大的困难。在狼群中,拥有这个位置的狼通常是其他狼最关注的目标。公狼头目在欢迎仪式中会被其他狼团团围住,它们急切地舔它的脸,闻它的毛,挤到它身边,最终通常以精彩的齐声嚎叫作为结束,共同肯定它的领导地位。但人类团体中不会对任何特定的男人有这样的差别待遇。
然而,沃夫确实注意到,在它这群不寻常的伙伴中,那两个高大的四腿动物对待那个金发的高个儿男人似乎是除了爱拉之外最热情的。此外,在爱拉的床榻和附近区域内,包括沃夫的箩筐里,都有他挥之不去的气味。由于没有其他线索,沃夫倾向于把领导的位置归于乔达拉所有,当它的友善接近得到了热情的逗弄和嬉戏作为奖励后,它的偏爱就更强了。
六个一起玩的孩子是沃夫的小伙伴,人们经常发现它和孩子们在一起,通常是在猛犸象火堆地盘里。等他们对它尖利的小牙有了适当的敬意,学会了不挑起它防卫性的猛咬后,孩子们发现沃夫喜欢被抚摸、拥抱和爱抚。它能容忍无意的过分行为:努薇抱它时稍微用力了些,相对于布里南拉它尾巴只是想听它尖叫的行为,它似乎可以清楚分辨。它会宽容、忍受前者,并对后者给予惩罚的轻咬。沃夫喜欢玩耍,总会设法挤入摔跤活动的中心。而且孩子们很快就发现,它喜欢把扔出去的东西找回来。不管在哪里,当他们疲倦地挤成一团睡觉时,小狼都会夹在他们之间。
在第一天晚上,当爱拉保证绝不让小狼伤害任何人后,她便决定要有目的地、经过思考地来训练它。她对嘶嘶的训练一开始是偶然的,她第一次爬到母马背上完全是一时兴起,并不晓得自己会随着骑乘的次数增加,本能地学会控制马。虽然现在她很清楚自己发展出的一套信号,使用时也是有意识的,但她的控制方法大部分仍然是凭直觉的。而且爱拉相信,嘶嘶之所以听从她的命令,是因为它愿意。
对穴狮的训练就带有目的性了。发现那只受伤的幼狮时,她已经知道可以用鼓励的方式来让动物服从她的意愿,她训练时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控制幼狮表达爱的粗暴方式。她用爱来训练,这正是部落里养育孩子的方式。当它的行为温柔时,她便用爱来奖励;当它忘了收起爪子或太粗鲁时,她就坚决地将它推开,或站起来走掉。它还学会了在太过兴奋、用毫不压抑的热情向她扑去时,只要她举起手坚定地说“停”,它便停下。这些课程它学得很好,甚至当它长成雄狮,几乎和嘶嘶一样高、比嘶嘶还重的时候,也会服从爱拉的命令停下。她总是用深情的抚摸和搔痒来回应它,有时还和它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滚。等到长大后,它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甚至和她一起去打猎。
爱拉很快意识到,让孩子们明白狼的一些生活方式,对他们会有好处。她开始告诉他们她学习打猎、研究狼和其他肉食动物时的故事。她解释说,狼群里有母狼头目和公狼头目,就像马木特伊氏一样,还告诉他们狼是用某些姿势加上声音来沟通的。她用双手和膝盖着地做示范,怎样是狼的站立姿势——昂着头、竖起耳朵,身后拖着笔直的尾巴;怎样是接近狼头目时的姿势——稍微蹲下一些,舔头目的口鼻,发出狼叫声。另外,她还描述了“离我远点儿”的警告姿势以及玩耍时的动作。整个过程中,小狼不时参与。
孩子们很喜欢,大人们经常也开心地听着。很快,狼的信号开始出现在孩子们的游戏中,但没有人比那个主要语言就是手势的男孩运用得更好,或是了解得更深。沃夫和这男孩发展出一种非比寻常的关系,不但营里的人很讶异,连妮姬也摇头惊叹。莱岱格不只会使用狼的信号——包括许多叫声——而且运用起来似乎比一般人更深入。在旁观的人看来,他们好像真的在交谈一样。而且那只小动物仿佛知道这个男孩需要特殊的照顾和关心。
从一开始,沃夫在莱岱格身边就格外温和,还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他。除了爱拉,沃夫最喜欢的就是他的陪伴了。如果爱拉在忙,它就去找莱岱格,人们常常发现它就待在他附近或在他怀里睡觉。爱拉也不完全明白沃夫和莱岱格是如何互相理解的。莱岱格区分狼信号的细微差别的本领说明了这孩子的能力,但一只小狼是如何理解一个弱小的人类小孩的需要的呢?
爱拉将狼的信号研究、修改后,再配合其他命令方式,用来训练这只小狼。几次试验后,第一课便是训练它和人一样使用装有马粪和灰的箩筐,或者到外面去排泄。这一课出奇地容易,沃夫好像对自己的秽物感到很难为情,在爱拉为此责怪它时总会畏缩成一团。但下一课就困难多了。
沃夫很爱咬皮革,尤其是靴子和鞋,要它改变这个习惯真是让人又伤脑筋又挫败。每当沃夫因咬皮革而受到爱拉的斥责时,它总是一副懊悔的模样,急切地想取悦她。但是它很顽固,过不了多久又会去咬,有时甚至她刚转身它就再犯。所有人的鞋袜都有危险,其中最危险的是她心爱的一双软皮长袜,它好像就是没办法不去碰。她只得把袜子挂在它够不到的地方,否则会被扯得稀烂。她不喜欢它咬她的东西,但当它破坏了别人的东西时,她觉得更糟糕。是她把它带回土屋的,因此,它造成的任何破坏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爱拉正在做白色皮上衣最后的串珠细工,突然听见狐狸火堆地盘传来吵闹声。
“嘿!你!把那个给我!”雷奈克喊道。
爱拉听声音就知道沃夫又惹麻烦了。她连忙跑过去看是什么问题,发现雷奈克和沃夫正为了一只旧靴子在拔河。
“沃夫,放下!”她说,同时用手在它的鼻子前面迅速往下一挥。小狼立刻放开了靴子,拱起背,耳朵微微向后倒,尾巴下垂,呜呜哀求着。雷奈克将靴子放到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