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史前一万年2:野马河谷》(19)
爱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男人。她明知这样做不礼貌,但是情不自禁。昏迷或熟睡时的他是一种模样,苏醒的他又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他有一双蓝眼睛。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是蓝色,是从水塘的倒影中看到的,这种异常使她耿耿于怀。部落人的眼睛都是棕色。她从来没见过别人有双蓝眼睛,尤其是这么明亮的蓝眼珠,她几乎不敢相信是真的眼睛。
她仿佛被那双蓝眼睛震慑住,身体动弹不得,后来才感到自己在发抖,而且正盯着这个男人。她觉得脸上充血,很难为情地把目光拉到别处。瞪着别人看不但失礼,而且女人不可以正视男人,尤其是陌生男人。
爱拉垂目看地上,尽量使自己恢复镇定。“他会对我有什么看法?”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与人相处了,而且,在她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看到异族。她想看他,她想让眼睛看个够,想要看这个与穴熊族不一样的人类。但是她也很在乎给他好印象。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而在他面前失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令你难堪。”他说,不知是自己冒犯了她,还是她感到难为情。见她没有反应,他露出苦笑,察觉自己讲的是齐兰朵妮语,于是改说马木特伊话;还是没有得到响应,他再说夏拉木多伊话。
她一直偷偷地瞄他,这是女人等待男人示意她上前的表情。但是他没有表示,至少没有她了解的示意。他只是讲话,不过没有一个词语的发音与部落男人发的音相似。他发的是喉音,而且音节分明,连贯而流畅。她根本听不出每个词从哪儿开始,又从哪儿结束。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不过也令她很挫折。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了解他的话,然而却完全听不懂。
她一直等着他比手势,气氛僵持得有点儿尴尬了。这时她想起早年与部落的人相处的情形,克雷伯不得不教她准确地发音,说她只会发“声”。他猜测异族是以“声”沟通的。可是,这男人会不会比手势?到后来,她发现他不会比手势,她必须想别的办法与他沟通,只要使他明白必须吃她为他准备的药就行了。
乔达拉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得到她的响应。他怀疑她听不见,又想起他第一次开口时,她很快就转头看他。“好奇怪的女人,”他心想,觉得很不自在,“她的族人到哪儿去了?”他环视这个小山洞,看到那匹稻黄色母马和它的棕色小马,又大吃一惊——那匹野马在山洞里做什么?它又为什么让一个女人帮它接生?他从未见过母马生产,即使在平原上也没有。难道这个女人有特异能力?
这情况开始令他感觉像做梦,然而他并没有睡着。“也许更严重,也许她是前来接你去灵界的朵妮,乔达拉。”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哆嗦,不知她到底是不是仁慈的神灵……如果她是神灵的话。看到她踌躇地走向火堆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动作变得含蓄,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这个动作使他注意到另一点——她穿得也很怪异,好像只是披一张兽皮,用皮带束起来而已。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种穿法。
她的头发倒是处理得很有意思,有规则地分成一绺绺,每一绺都编成辫子。他见过女人扎辫子,但从未见过这种发型。这种造型也不是不好看,只是不寻常。他第一眼看到她时觉得她很漂亮。乍看之下她很年轻,因为目光透着天真无邪;仔细看,尽管她披着遮蔽身形的皮革,仍然看得出她有一副成熟的女人的身体。她似在回避他探索的目光。为什么?他心想。他有点儿迷惑,这个怪异的女人像一团谜。
闻到她端过来的肉汤的香味时,他才觉得肚子饿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右腿上的伤口一阵剧痛,同时扯动了其他的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是伤,痛楚难当。他回过神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怎么来到了这里。突然间,他想起索诺伦走进死谷……那吼声……还有他平生所见过最大的穴狮。
“索诺伦!”他大喊,惊慌地环视山洞,“索诺伦呢?”洞里除了那个女人,没有别的人了。他的胃在翻搅。他知道不妙,但是不愿意相信。也许索诺伦在附近的山洞里,也许另外有人在照料他。“我弟弟在哪里?索诺伦在哪里?”
这个声音爱拉听起来很耳熟,那是他在睡梦中一直重复惊呼的词。她猜测他是在问同伴的下落,于是低头表示对那个死亡的年轻男子的敬悼。
“女人,我弟弟在哪里?”乔达拉大声地问,抓住她的双臂摇撼她,“索诺伦在哪里?”
爱拉被他突然发狂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咆哮、愤怒、沮丧,动作粗鲁失控,让她感到困扰。部落里的男人从来不会公开发泄情绪,他们也有强烈的感情,但男子气概是以自我控制来衡量的。
他的眼神里透着哀伤,她从他紧绷的肩膀、紧咬的下颚看出他正在抗拒真相,不愿接受事实。她长大的环境里的人沟通的方式不止简单的手势,各种姿态和表情也有含意,是语汇的一部分,肌肉稍微牵动也有细微的差异。爱拉习惯阅读肢体语言,而失去至爱的人表现悲恸用的是普世性的表情。
她的眼神也传达着她的感情,表达着她的难过和同情。她摇摇头,再度低下头。他再也不能不承认事实,颓然地放开她,紧绷的肩膀垂了下去,默默地接受了真相。
“索诺伦……你为什么一定要往前走?朵妮啊,为什么?为什么带走我弟弟?”他呐喊,声音凄厉。他想强忍住悲恸,向肉体上的痛楚屈服,但他从未经历过这么深沉的绝望。“为什么你要把他带走,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你知道他是我唯一……爱的人。大地母亲啊……他是我弟弟……索诺伦……”
爱拉了解悲伤。她到现在都没有摆脱悲伤,而且,因为同病相怜,她也感到心痛,想要安慰他。不知不觉地,她竟然抱住这个呼天抢地的男人,随着他摆动。她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她是人类,有怜悯的心。她知道他需要安慰,于是有所回应,和他相拥在一起。
依偎在她怀里,他感受到深藏在体内的强大能量,就像蕴藏在火山里的巨大能量,一旦爆发就不可收。他悲痛地抽泣,全身痉挛,抖个不停。内心深处的呐喊冲破喉咙成为狂吼,每喘一口气都很费力且痛苦。打从儿时起,他就没有完全地释放过情感。他不喜欢显露内心深处的感情,又因为情感太过强烈,所以很小就得学会控制。然而,索诺伦的死亡激起了他那深埋在心底的回忆。
赛伦妮欧说得对,他的爱令大多数人难以消受。他的愤怒一旦爆发,就会像失控的怒河一样狂流。在成长的过程中,他曾经为了主持正义而大发雷霆,把别人打成重伤。他的感情太强烈,连他母亲也因感受到了那强大的力量而与他保持距离。当他对朋友太黏、爱得太强烈、有太多的要求以至于吓退他们时,做母亲的只能默默地怜恤地在一旁观看。她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她以前的配偶,乔达拉就是那个人的火堆儿子。似乎只有索诺伦能够嬉笑着婉转地化解那种紧张,来消受他的爱。
当她也拿他没办法,而全山洞的人都对他不满时,做母亲的只好叫他去跟达拉纳同住。这的确是高明的安排。乔达拉回来时不仅学会了手艺,也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感情,而且长成了高大、健美又英俊的男子,有一双迷人的眼睛。他的深沉内敛散发着无形的魅力,女人尤其能感受到他那温柔的表面下深藏的感情,埋藏之深,深不见底,她们要多少他都能响应,可是仍然让她们摸不着底。他善于迅速地配合每个女人的索求,但是,在他而言,那只是一段段肤浅而得不到满足的关系。在他遇见的女人当中,有一个能够符合他的条件,而她却委身于别的召唤。不过,即使他们俩勉强在一起,也只是错误的结合。
他的悲愤与他其余的禀性一样强烈,不过,这个搂着他的年轻女人也经历过生离死别,她曾经失掉一切,而且不止一次。她也不止一次在阴森的灵界打转,但是她坚强地活了下来。她感到他涌流出来的不是一般的哀伤,她将心比心,尽力给他安慰。
等到他痛苦的啜泣缓和下来时,她发现自己把他抱在胸怀里,正在低吟安慰。她曾经低吟哄伊札的女儿乌芭入睡,也看过自己的儿子在她的低吟声中安眠,她也曾用同样单调的低吟来抚平自己的悲情和寂寞。这声音来得正是时候,他把压抑的情感和全身的精力耗尽之后,松开紧抱她的双臂,躺下去,把脸转过去,两眼瞪视着洞壁。她把他的脸扳过来,用冷水帮他清洗泪痕,他闭上眼睛。他不愿意也无法正视她。不久,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她知道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