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史前一万年1:洞熊部落》(12)
漫漫长冬结束,部落的生活节奏变快了,配合着丰饶大地上日益蓬勃的生机。寒冬并未迫使他们真正地冬眠,但活动减少改变了代谢率。冬天他们比较懒散,睡得多,吃得多,长出厚厚的皮下脂肪抵御寒冷。气温上升后,情况改变了,部落的人静不下来,渴望出去好好动一动。
伊札的春季补药更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补药由某种小麦属植物的根、晒干的车叶草叶、富含铁质的水黄芹根粉调制而成,由女巫医送给部落里的男女老少服用。其中的小麦属植物于初春时采集,取自类似黑麦的粗质禾本植物。全部落的人带着重振的活力冲出山洞,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四季。
入住这个山洞后的第三个冬天,生活已没那么艰辛了。唯一的死者是奥芙拉的死产儿,但那无关紧要,因为他还没命名,也没有被正式当成部落的一分子。伊札不再因为哺育饥饿的婴儿而大伤元气,安然挨过了这个冬天。克雷伯身上的病痛和往常一样,没有恶化。阿葛和伊卡双双再度怀孕,她们前一胎生产都很顺利,因而全部落乐观地期盼人丁更为旺盛。女人采集了初发的嫩枝、嫩芽,猎人则打算进行今年的初猎,为春季的盛宴提供鲜肉。春季的盛宴旨在向重新唤醒生机的神灵致敬,向保佑他们度过又一个冬天的众图腾灵表示感谢。
爱拉觉得自己有必须感谢自己的图腾的特殊理由。这年冬天让她既觉艰苦,又觉振奋。她变得更厌恶布劳德了,但也知道自己应付得了他。他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付她,但她见招拆招,游刃有余。爱拉有更胜一筹之处,是布劳德无法超越的。她学到了更多伊札的治病巫术,获益良多。她喜欢这门技能,学得越多,越是想学。她发现自己不只热衷于拿采集植物当借口溜出去,也热衷于为了治病而出去寻找药用植物,因为她现在更了解药用植物了。当外面刮着寒风、下着暴风雪时,她只能耐心等待,但季节转换的迹象一出现,她就立即陷入不安的期待。自有记忆以来,这是她最期盼的一个春天。她学打猎的时候到了。
天气一好转到可以外出,爱拉就立即奔往树林和原野。她不再把抛石索藏在她练习草地附近的小洞穴里,而是随身带着,塞进外衣的褶层或采集篓里的叶子底下。自学并非易事,动物动作快,而且难以捉摸,移动的靶远比固定靶难打。女人出去采集时总是会发出声响,好吓走潜伏的动物,这习惯她一时改不掉。有好多次,她直到瞥见动物飞也似的逃窜找掩蔽,才气自己事先向它们警告过敌人逼近了。但她意志坚定,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之后,终于不再犯同样的错了。
她透过错误摸索如何以足迹追踪动物,开始理解并且应用她从男人那儿慢慢收集来的狩猎知识片段。采集植物的经验让她培养出了由小细节分辨植物差异的好眼力。如今,她只要在这个基础上稍加用功,就能判断出动物排泄物、地上模糊的足迹、弯曲的草叶或断掉的小枝所隐含的意义。她学会了分辨不同动物的足迹,熟悉它们的习性和栖息地。她没有忽略草食性动物,但重点放在肉食动物上——她所要打的猎物。
她特别留意男人出门打猎所往的方向。但她最提防的不是布伦和他的猎人。他们多半在大草原上打猎,而她不敢冒险到没有掩蔽的开阔草原上打猎。她最小心提防的是那两个年长的男人。以前她去替伊札采集植物时,就偶尔见过祖格、多夫在附近打猎。她若出去打猎,最可能在同一地区碰上的人就是他们。她得时时留意,避开他们。即使朝反方向走,也不代表他们不会折返,发现她手拿抛石索。
但随着她懂得静悄悄地移动,她有时也会跟在他们后面观摩学习。那时她格外谨慎。跟踪这些正在跟踪猎物的人比跟踪他们所追捕的猎物还要危险。但这样的学习效果非常好。跟踪这两个人就和跟踪动物一样,让她学到了悄无声息的移动本事,一旦有人偶然瞥向她这边,她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爱拉学会跟踪足迹的本领,懂得无声无息的移动,训练出识破动物伪装的眼力之后,有好几次,她笃定地认为,若自己出手,眼前的小动物就性命难保。她跃跃欲试,想一展身手,但如果不是肉食动物,她就会放过。她已下定决心只杀掠食动物,她的图腾只准她猎杀这类动物。春天的花蕾变成了花朵,树上长满了树叶,花谢结果了,垂着半生不熟的青涩果实,爱拉仍未猎到她的第一个猎物。
“滚开!嘘!走开!”
爱拉跑出洞,想看看外面怎么闹哄哄的。几个女人挥舞手臂,追赶着一只又短又胖、长着粗毛的动物。那是一只狼獾,它拼命往山洞里冲,但看到爱拉便狂吠一声蹿到一旁,在女人的腿间四处闪躲,最后咬着一条肉逃走了。
“鬼鬼祟祟的狼獾!我刚把那条肉拿出来晒,”奥佳愤愤地比画着,“我才一转身而已。这只公狼獾整个夏天都在附近徘徊,每天越来越大胆。真希望祖格能抓到它!还好你正好出来了,爱拉。它差点儿冲进洞里。如果它被困在洞里面,想想它会留下多臭的味道!”
“我想它是母的,不是公的,奥佳,而且大概在附近有窝。我猜它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孩,且小孩现在一定已长得相当大了。”
“那就是我们要的!一群狼獾!”她的手语里掺杂着愤怒的口语,“祖格和多夫今天早上带佛恩出去了。真希望他们出去是为了打那只狼獾,而不是不中看的仓鼠、雷鸟。狼獾一无是处!”
“它们还是有点儿用处啦,奥佳。冬天,它们的毛皮不会因你呼的气而结霜,可以做成上等的帽子和兜帽。”
“真希望那只狼獾变成一张皮!”
爱拉走回火堆地盘。这时没什么事需要她做,且伊札说她有些东西快要用完了,需要补充。爱拉决定出去找那只狼獾的窝。她自顾自地笑着,加快脚步,不久后就带着采集篓离开山洞,进入了距那只动物隐没之处不远的森林。
她检视地面,发现泥土上有长尖爪子留下的爪痕,再往前走一会儿,又发现一根折弯的茎。爱拉开始追踪这动物。不久后,她听见动物仓促逃开的脚步声,声音距山洞出奇得近。她轻手轻脚地前进,几乎没碰触任何叶子,然后看见那只狼獾和四只半大不小的幼狼獾正为那条偷来的肉而吼叫争执。她小心地从外衣褶层里抽出抛石索,将石头放进凹处。
她按兵不动,等待一击中的的好机会。风转向的话,狡猾的狼獾会闻到陌生的气味。她抬头嗅嗅空气,提防可能的危险。这就是爱拉所等待的出手时刻。就在狼獾察觉到她出手之际,她迅即掷出石头。母狼獾颓然倒下,小狼獾被弹起的石头惊吓到,四散奔逃。
她走出藏身的灌木丛,弯下腰检视这只食腐动物。这只状似熊的鼬属动物,从鼻子到毛茸茸的尾巴末端,长接近一米,全身长着粗长的黑褐色毛。狼獾是勇猛好斗的食腐动物,凶猛到敢赶走体形比自己大的掠食动物,抢下对方已得手的猎物,胆子大到敢偷走人类晾晒的肉或任何它们能衔走的东西,精明到能闯进人类贮藏食物的地方。它们有麝腺,会留下臭鼬般的气味,在部落的人眼中比鬣狗还讨厌。它既是食腐动物,也是掠食动物,不靠其他动物所猎杀的动物来过活。
爱拉掷出的石头一如她所瞄准的,正中它的眼睛上方。“这只狼獾从此不能再偷我们的东西了。”她想,心里得意极了,简直是狂喜。这是她猎得的第一只猎物。“我想把它的毛皮送给奥佳,”她想,拿出刀子割皮,“知道它再也不会骚扰我们了,她一定会很高兴吧?”突然,女孩停下动作。
“我在想什么?我不能把这张毛皮送给奥佳,不能给任何人,甚至连保存也不行。我本来不该打猎的。如果有人发现我杀了这只狼獾,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爱拉在狼獾的尸体旁坐下,用手指梳弄它粗粗的长毛。雀跃转瞬消失。
她已经猎得她的第一个猎物,它或许不是被粗大的尖矛刺死的大野牛,但胜过佛恩的豪猪。然而,不会有任何活动庆祝她晋升猎人的行伍,不会有盛宴表彰她的能干,甚至不会有佛恩骄傲地展示他的小猎物时得到的赞美和祝贺。她如果带着狼獾回山洞,所面对的就是震惊的表情和严惩。她想帮这个部落的忙,她能打猎,且在这方面大有可为,但这些都不重要。女人不打猎,女人不杀动物,那是男人的事。
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老早就知道,”她自忖,“甚至在我开始打猎之前,在我捡起那条抛石索之前,我就知道不该做这种事。”四只幼狼獾中胆子最大的一只走出藏身处,试探性地嗅闻尸体。“这些幼狼獾以后会和它们的母亲一样骚扰我们,”爱拉心想,“它们快要长大了,其中会有两三只活下来。我最好处理掉这具尸体。如果我把它拖得远远的,幼狼獾大概会跟着它的气味离开。”爱拉站起来,抓住死狼獾的尾巴,把它拖进林子更深处,然后开始找植物采集。
以这只狼獾为开头,她此后又用抛石索猎杀了许多小型掠食动物、食腐动物。命丧于她的疾石之下的有貂、水貂、雪貂、水獭、鼬、獾、白鼬、狐狸、体形娇小且带有灰黑色斑纹的野猫。猎杀掠食动物这个决定对她产生了一个重大的影响,但她自己没发觉。这对她的锻练远大于狩猎温和的草食动物,使她的打猎本领突飞猛进。肉食动物更敏捷,更狡猾,更精明,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