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史前一万年1:洞熊部落》(5)
叶影深浓的树木在薄暮的微风中摇曳起伏,衬着渐暗的天空,映出舞动的剪影。营区已是一片静悄悄,众人正准备就寝。就着炭火的微光,伊札将几个小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整齐地排在斗篷上,一一检视,并不时抬头望着之前克雷伯离去的方向。他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森林里,也没带什么武器防身,她很担心。身边的小女孩早睡着了,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她也越来越担心。
稍早之前,她已查看过山洞周遭生长的植物,以便了解是否有植物可以补足、扩充她的草药库。她总把某些东西随身带在水獭皮袋里,可是,对她而言,医药袋里这一袋袋干燥的草叶、花朵、根茎、种子与树皮都只是急救药物。在这新洞穴里,她应该会有空间摆放更大量、更多种类的药物。然而,只要出远门,她就一定会带着医药袋。那就像外衣一样是她身上的一部分。没有那些药,她会觉得自己身上光溜溜的,没有外衣倒还不至于。
伊札终于看到老巫师一跛一跛地走回来,松了一口气。她跳起身,把留给他的食物放到火上加热,然后开始煮开水,以便冲泡他最爱的草药茶。就在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些小药草袋装回医药袋里时,他跛着脚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那孩子今晚怎么样?”他以动作问道。
“更好睡了,伤口也几乎不痛了。她还问起你呢。”伊札答道。
克雷伯心里暗自高兴,但没表现出来,只咕哝道:“明早替她做个护身囊吧,伊札。”
伊札低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赶忙起身,查看食物和水好了没。她得起来动一动,因为心里太高兴了,很难坐得住。爱拉可以留下了!伊札心想,克雷伯想必已和小女孩的图腾谈过。她兴奋得心头怦怦直跳。那两个婴儿的母亲今天就已经帮他们做了护身囊。她们四处张扬,好让每个人都知道她们的小孩会在新洞入住典礼时知道自己的图腾。那会为孩子带来好运道,因此那两个女人都以此为傲。克雷伯是不是为了找到爱拉的图腾才去了那么久?这件事一定很棘手。伊札很想知道爱拉的图腾是什么,但还是勉强按捺住发问的冲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告诉她的,反正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把食物端给她的手足,然后替彼此斟了一碗草药茶。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语,温馨、深挚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流动。当克雷伯吃完时,部落里只剩这两人还醒着。
“猎人早上会出去,”克雷伯说,“如果打猎成果丰硕,隔天就会举行典礼。你来得及准备吗?”
“我检查过袋子,里头还有足够的根。我可以随时待命。”伊札以动作示意,同时取出一只小皮袋。那小皮袋和其他小皮袋不同。它是以穴熊皮制成的,皮革以红赭石粉末加上熊脂调制的染料染成了红赭色,熊脂是他们加工处理穴熊皮的惯用材料。部落里没有其他女人拥有染成这种神圣红色的东西,但每个人都在护身囊里放了块红赭石。那小皮袋是伊札所拥有的最神圣的穴熊遗物。“我早上会净身。”
克雷伯再度咕哝。男人常会用这种语焉不详的方式响应女人,纯粹只是表示已经听懂女人在说什么,但不承认她所说的有什么重要性。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克雷伯放下小茶碗,望着他的手足。
“莫格乌尔会抚养你和那女孩,以及你生下的小孩,如果她也是女孩的话。伊札,在新洞穴里,你将和我共享一个火堆。”他说完伸手拿起拐杖,拄着起身,一跛一跛地走回他睡觉的地方。
伊札本来也准备站起来,却又跌坐了回去,他刚刚预告的事情宛若雷殛,让她当场愣住。这是她绝对没料到的。配偶死后,她知道会有其他男人来养她。她竭力不去想自己未来的命运,反正她自己怎么想并不重要,布伦不会征询她的意见,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这事。在可能的人选中,有些人不合她意,其他人她则认为不大可能。
德鲁格是其中之一。自从古夫的母亲死于地震,德鲁格就一直是单身。伊札很尊敬德鲁格,部落里就属他最会制作工具。任何人都能从燧石上敲下石片,制作粗糙的石斧或刮削器,但德鲁格在这方面本事过人。他会事先修整燧石,好让敲下石片的大小与形状正符所需。他所制作的刀子、刮削器以及其他工具都得到很高的评价。如果可以自己挑,在部落所有的男人里,她会挑德鲁格。他以前对古夫的母亲很好,而且他跟伊札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
不过,伊札认为布伦比较可能把阿葛许配给德鲁格。阿葛更年轻,而且带了两个孩子。她儿子佛恩很快就会需要一位猎人来训练他,奥娜则需要男人抚养,直到她长大成人、找到配偶为止。这位工具师傅大概也愿意连阿葛的母亲阿芭一起抚养。这老妇人需要女儿的奉养,也需要有个安顿之所。接下这些责任将使这位沉默寡言、条理分明的工具师傅的生活大为改观。阿葛有时不是很好相处,而且不像古夫的母亲那样善解人意,但古夫不久就要自立门户,而且德鲁格需要一个女人。
让古夫当伊札的配偶则是完全不可能。他太年轻,才刚成年,而且从来没有配对过。布伦绝对不会分配一个老女人给他。伊札觉得自己比较像他的母亲,而不是他的配偶。
伊札想过和格洛德、乌卡以及格洛德母亲的配偶祖格一起生活。格洛德是个拘谨、少话的男人,但不冷酷,他对布伦的忠心耿耿更是毋庸置疑。虽然得当格洛德的第二个女人,但她不在意。不过,乌卡是娥布拉的姊妹,对于伊札的地位凌驾于她的手足之上,她一直不太谅解。而且,自从儿子还来不及自立门户就早夭了,乌卡伤心欲绝,变得沉默寡言,就连她女儿奥芙拉也没办法纾解她的伤痛。伊札觉得,那一家子有太多阴霾了。
她几乎不考虑跟克罗哥一起生活。他的配偶,也就是博格的母亲伊卡是个坦率而友善的年轻女人。问题就在这里,克罗哥和伊卡都太年轻了,且伊札跟多夫一向处不好。多夫是伊卡母亲的配偶,跟伊卡他们共享一个火堆。
再来就只剩布伦了。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当他的第二个女人,因为他是她的手足。虽然有个男人依靠很重要,但她有自己的身份地位。至少她不像那个在地震时终于走上灵界的可怜老女人。她来自另一个部落,配偶早死,膝下无子,像个拖油瓶似的被人从一个火堆地盘交换到另一个火堆地盘。没有身份地位的女人就没有价值。
但她压根儿没想过和克雷伯共享一个火堆,没想过靠他养。在这个部落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克雷伯。他甚至也喜欢爱拉,她想,绝对错不了。除非她生下男孩,否则这是最理想的安排。男孩需要和男人一起生活,而且是能训练他打猎的男人,而克雷伯不会打猎。
她一度想到可以吃药把肚里的孩子流掉,这样就绝不会生下男孩。她拍拍肚皮摇了摇头,不行,已经太迟了,可能会出问题。她知道自己想要这孩子,虽然她年纪不小了,但怀孕以来一直很顺利。生下正常、健康的宝宝的概率很高,而且小孩很珍贵,不能轻易放弃。“我要再去请求我的图腾灵让我生下女孩,”伊札想着,“他知道我一直希望生女孩。只要他让我生下女孩,我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以确保他所赐予的这个宝宝健健康康。”
伊札知道,像她这种年纪的孕妇很可能会出问题,因此她尽量摄取有益孕妇的食物和药草。虽然没生过孩子,这位女巫医却比大部分女人更懂得怀孕、分娩以及哺育的事。部落里所有小孩都是她接生的。她也大方地把自己的药物知识传授给其他女人,不求回报。但某些母女代代相传的巫术则必须保密,伊札宁死也不会告诉他人,尤其是告诉男人。男人只要知道了这种秘传巫术,就绝不会准许女人使用。
这种巫术得以保密至今,完全是因为没有哪个男人或女人曾向女巫医问过她的巫术。避免直接询问的习俗由来已久,已经成为传统的一部分,几乎成为定律。如果有人表示对她的知识感兴趣,她可以与之分享,但绝不会和人讨论秘传巫术,否则要是男人问起来,她就不能拒绝回答,因为女人不能拒绝回答男人的提问。而且穴熊族人没办法说谎,因为他们的沟通是靠表情、肢体动作以及姿势上一览无遗的细微变化来表露内心的意图。他们甚至没有说谎的概念,最接近说谎的做法就是闭口不说。通常这也会被识破,但是被容许的。
伊札从没跟人提过她从母亲那儿学来的巫术,却一直在用。她用巫术避孕,阻止男人的图腾灵进入她的嘴里使她受孕。她的前任配偶从没想到要问她为什么一直不能怀孕。他推测,她的图腾对女人来说太强了。他常这么告诉她,而且常拿这件事跟其他男人诉苦,认为这就是他的图腾元精无法征服她的原因。伊札用草药来避孕,因为她想让自己的配偶丢脸。她要这个部落和他都认为,就算他动手打她,他图腾里的致孕成分还是太弱,无法攻破她图腾的防御。
据说殴打是为了让她的图腾屈服,但伊札知道他乐在其中。刚开始她还希望因为自己生不出小孩,配偶会把她送给其他男人。早在被许配给他之前,她就讨厌这个趾高气昂的自大狂;得知自己被许配给谁后,她只能绝望地抱着母亲,默默接受。她母亲也只能安慰她,在这件事上她跟女儿一样无权置喙。但伊札的配偶并没有因为她不孕而把她送给别人。伊札是女巫医,是穴熊族里地位最高的女人,宰制她让他觉得自己很有男子气概。因为配偶生不出孩子,他图腾的力量和男人的男性雄风一直受到质疑,对她施加肢体暴力则弥补了这方面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