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史前一万年1:洞熊部落》(3)
小女孩翻了个身,开始辗转反侧。
“妈妈,”她呻吟了一声,接着狂乱地挥舞双手,更大声地喊着,“妈妈!”
伊札抱起她,轻柔地喃喃低语着。身体的温暖依偎和抚慰的声音渗入小女孩发烧的脑子里,使她平静了下来。整个晚上,她睡睡醒醒,翻身、呻吟和神志不清地呓语,不时将伊札吵醒。小女孩说的话很奇怪,跟穴熊族人所说的截然不同:她的语句连贯而且轻松流畅,一个发音接着另一个发音。其中有许多话伊札根本学不来,甚至听不出其中较细微的差异。不过有一组特定的声音十分频繁地反复出现,伊札猜想那应该是她某个至亲的名字;而当她发现小女孩因为她的陪伴而平静下来,心里便明白她呼唤的那个人是谁了。
伊札心想,小女孩的年纪肯定不大,因为她连觅食都还不会。不知道她落单多久了,她的族人遇上了什么事?难道是地震?她已经一个人流浪这么久了吗?她是怎么从穴狮的利爪下逃脱,只被抓了几道口子的?伊札治疗过很多种外伤,因此有办法判断小女孩的伤口是大猫所致。伊札断定,必定有强大的神灵在保护她。
天色仍黑,但已接近黎明,小女孩发了一阵大汗之后,烧终于退了。伊札紧紧地搂着她,好让她更暖和些,也避免她踢掉被子。不久,小女孩醒来,想试着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周遭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她感觉到有个女人的身体紧偎在身旁,于是放下心来,再度闭上眼睛,陷入更深沉的睡梦中。
天渐渐亮了,映出树木浓黑的轮廓。伊札悄悄地爬出温暖的毛皮。她添加木头,拨旺柴火,然后到小溪旁装了一碗水,并且剥了一些柳树皮。她停了一会儿,抓着自己的护身囊,感谢神灵赐给她柳树。她经常感谢神灵赐予柳树,也感谢他们让柳树无所不在,并让柳树皮有止痛效果。剥取柳树皮来泡茶纾解疼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她知道还有更强的止痛物品,却也明白那些药物会让人昏昏沉沉。柳树的止痛性质则只限于减缓疼痛与发烧症状。
当伊札蹲坐在火堆前,把烧热的小石头放进装着水和柳皮的碗里时,有些族人也已经开始起床走动。柳树皮茶泡好之后,她端着碗回到毛皮边,小心地把碗放在地面的小凹洞里,然后轻轻地躺回小女孩身旁。伊札望着沉睡的小女孩,注意到她的呼吸正常,然后又被她那不寻常的脸庞给吸引住了。女孩脸上的晒伤已经褪成棕色斑点,只剩小小鼻梁上还有一些脱皮。
伊札见过小女孩那个种族的人,不过只是远远地看到。穴熊族女人见到他们总是跑开躲起来。在各部落大会上,曾有人谈到穴熊族与“异族”偶遇的不愉快经历,所以族人总是避开他们,尤其是女人,更是不容许跟异族有任何接触。但其实伊札的部落与异族相遇的经历并不算太糟。伊札记得曾与克雷伯谈到那个很久以前跌跌撞撞走进他们洞穴的男人,当时他的一只手臂严重骨折,痛得几乎昏过去。
后来那人学了一些穴熊族的语言,但行事还是很古怪。他除了跟男人讲话,也喜欢跟女人交谈,而且非常尊敬女巫医,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然而这古怪的作风丝毫没有影响部落里的男人们对他的敬意日益增加。天色更亮了,伊札清醒地躺着,盯着小女孩瞧,对“异族”充满好奇。
就在伊札观察着小女孩时,亮晃晃的巨大火球跃上了东方的地平线,一束阳光落在女孩脸上。女孩的眼皮开始颤动。她一睁眼,看到的是一双深陷在粗厚眉脊下的褐色大眼以及一张口鼻突出、宛如动物的脸庞。
小女孩吓得尖叫,再度紧闭双眼。伊札把她拉近自己,感受到她瘦削的身体瑟瑟发抖,于是低声安慰。小女孩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更熟悉的是温暖、教人安心的身体。慢慢地,她不再发抖,眯着眼睛偷偷地望向伊札,这回她没有尖叫。然后她睁大双眼,打量着这女人可怕而全然陌生的脸庞。
伊札也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惊奇。她从没见过跟天空一样颜色的眼睛,甚至一度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瞎了。穴熊族老人的眼球表面有时会蒙上一层薄翳,使得眼睛的颜色变淡,视线也模糊不清。但这小孩的眼睛正常地睁得老大,无疑已经看到伊札。伊札心想,这蓝灰色一定是她眼睛的正常颜色。
小女孩两眼圆睁,一动也不敢动地静静躺着。当伊札扶她坐起来时,身体的移动扯动伤口,她痛得缩了一下,回忆随之滚滚而来。她浑身发抖地想起那只凶恶的狮子,它在她腿上留下伤口的那只利爪历历在目。她还记得自己挣扎着爬向溪边,口渴让她忘记了恐惧和腿上的疼痛,但在那之前的事她都不记得了。她的心已经将那些关于难受的孤独流浪、饥饿与恐惧、恐怖的地震以及失去亲人等记忆全部封锁,再也想不起来了。
伊札把药汤端到她嘴边,她很渴,凑过去喝了一口,却因为药太苦而露出了苦瓜脸。但是,当伊札再把碗凑到她嘴边时,她还是大口把药喝完了,因为她太害怕了,不敢不喝。伊札点头表示嘉许,然后便转身去帮其他女人准备早餐。小女孩的目光追随着伊札的身影而去,头一次发现营地里满是长得像这女人的人,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烹煮食物的香气引来了强烈的饥饿感,所以,当伊札带回一小碗拌着肉和谷物的稀粥时,小女孩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女巫医认为她还不适合吃固体食物。没吃多少,她萎缩的胃就已经饱了。伊札将剩下的肉汤倒进小女孩的皮革水袋里,让她在接下来的旅行期间吃。小女孩吃饱后,伊札又让她躺下来,拆下膏药观察伤口。伤口的脓水已经渐渐排出,肿胀也消了不少。
“很好。”伊札出声说。
小女孩听到这个以粗哑的喉音说出的字眼,跳了起来,她第一次听到这女人开口说话。小女孩从没听过这样的说话方式,觉得那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话语的发音,反倒像是某种动物的低吼或呼噜声。但伊札的动作又不像动物,而像是十足的人类,非常有人情味。就在女巫医把另一块鸢尾根捣成糊状,准备替小女孩换药时,一个身形扭曲、歪向一边的男人朝她们一瘸一拐地走来。
这男人真是小女孩见过的长相最可怕、最不忍直视的人了。他的一边脸上有着难看的疤痕,原本该是眼睛所在的地方遮着一副皮革眼罩。不过这些人在她看来都一样怪异丑陋,所以他那畸形容貌的可怕程度也只是比其他人大一些罢了。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跟他们在一块儿,但她知道是这女人在照顾她。这女人给她东西吃,替她上药,让她的腿又凉又舒服。最重要的是,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那种一直让她恐惧不安的焦虑现在已经烟消云散。虽然这些人很古怪,但是跟他们在一块儿,她至少不再孤单。
跛脚男子慢慢地弯下腰,俯身看着这小孩,而她也毫不遮掩地以好奇的眼神回望着他。这让他非常惊讶。部落里的孩子向来有点儿怕他,而且他们很快发现,就连大人也对他敬而远之,而他的冷漠更是让他看起来难以亲近;当小孩不乖时,做母亲的总是威胁说要叫莫格乌尔来,这也拉开了孩子们与他的距离。大部分未成年的孩子都很怕他,尤其是女孩子。部落成员往往得等到成年好久后,人生的阅历增加了,才会克服恐惧,对他多一份尊敬。看到这个奇怪的小孩毫不畏惧地打量着他,克雷伯完好无缺的那只右眼露出饶有兴味的眼神。
“这孩子的状况好多了,伊札。”他说。他的声音比伊札的更低沉,但在小女孩听来,他的声音更像动物的呼噜声。她对这种语言全然陌生,也没注意到他们说话时伴随的手势,只知道这男人跟那女人说了句话。
“饥饿造成的虚弱还没恢复,”伊札说,“但伤口已经好一点儿了。她腿上的伤口很深,不过幸好没有伤到筋骨,感染的情况也缓和了。她是被一只穴狮抓伤的,克雷伯。你有听过穴狮发动攻击后只抓了几道口子就罢休的吗?我很惊讶她还活着,一定是有什么强大的灵在保护她。但是……”伊札补充说,“我哪懂这些什么灵的?”
跟莫格乌尔谈论灵当然不是女人该做的事,即使这女人是他的手足。她做出不以为然的手势,同时借这手势乞求他原谅她的失礼。他没有搭理她——她也早料到他不会搭理她——反倒因为她提到了强大保护灵这一点而更加兴味盎然地望着小女孩。他自己也一直在想着同样的事。虽然他绝不会公开坦承,但他手足的看法在他心里十分有分量,而且她也证实了他的看法。
他们迅速拔营。伊札背起篓子和几捆东西,然后以皮斗篷把小女孩托在臀上,跟在布伦和格洛德后头出发。一路上,小女孩好奇地东张西望,观察着伊札和其他女人的一举一动。她对女人们停下来采集食物的过程特别感兴趣。伊札常拿新发的芽或嫩枝给她尝尝味道,让她隐约想起曾有另一个女人也做过同样的事。但现在,小女孩对植物的观察比以前更仔细了,她开始留心辨认各种植物的特征。这几天的挨饿经历使她渴望学会怎么找食物。她指着一株植物,看到这女人停下脚步挖出它的根,心里觉得很高兴。伊札也很高兴。她心想,这孩子真机灵,以前她可能不知道这种植物可以吃,否则早就拿它来填饱肚子,不至于挨饿了。
接近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休息,布伦则去察看附近的洞穴,寻找可能的安居地点。伊札让小女孩喝了皮革水袋里剩下的肉汤后,又拿了一条肉干给她嚼。布伦察看了洞穴,发现它并不符合他们的需要。到了下午,柳树皮的药效退了,小女孩的脚又开始抽痛起来,痛得她烦躁地扭来扭去。伊札拍拍她,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好让她觉得舒服些。小女孩把自己完全托付给这女人照顾。她伸出皮包骨的双臂环抱住伊札的脖子,把头靠在这女人宽大的肩膀上,表现出全然的信任。这失去双亲的孤儿让多年来膝下无子的女巫医内心涌起一股暖意。小女孩还是很虚弱、疲倦,最后终于在伊札行走的规律节奏的催眠下沉沉睡去。
傍晚时,这额外背负的重担开始让伊札感到吃不消,布伦一宣布歇脚过夜,她便迫不及待地把小女孩放下来,松了一口气。小女孩又发烧了,双颊又红又热,眼神呆滞。伊札出去找木柴时,也同时留意着药用植物,以便再替小女孩治疗。伊札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感染,却知道如何治疗感染以及其他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