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Chapter25崭新的世界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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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Chapter25崭新的世界

第二十五章chapter25崭新的世界蒙克的生命中发生了一次神奇的变化,和往常一样,他起初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刚开始还不明白埃斯特对于自己的意义。产生这一变化的原因不仅是那份浪漫的情感,从本质上来讲,这也许是最次要的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蒙克第一次明白自己深刻、强烈地影响着另一个人。

他本人并未完全意识到一点,而这个奇妙的事实已经对他产生了直接的影响。他仍然任性顽固,会因微不足道的小事发脾气,不管确有其事还是子虚乌有,他都会到处找碴,敢把别人打倒在地。但是现在,他的敌视态度已经有所缓和,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他的内心有了安全感和自信,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他相信自己,因为另一个人相信他。他对世界的敌视态度有所缓和,因为他同自我之间的冲突最终和解了。他供职于公用文化学校,他在那里碰到了一切委屈和烦恼,那里的蠢人们性格粗暴,处事愚蠢,他们耍手腕,互相嫉妒,怨恨对方,散布流言蜚语,行为卑鄙,严重败坏了学校的正常生活。由于日常生活中受到别人的攻击和诬蔑,他因此感到沮丧且愤世嫉俗,然而现在,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他觉得这些事情都微不足道,就算不能泰然处之,至少也变得温和、坦然了许多。

事实上,这个女人为他的生活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框架、意义和目标。虽然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她本人已经成了他人生的某种目标和目的。他曾经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滥用和虚掷精力,如今他可以把全部心思都锁定在她身上了。认为他和她约会时才算得上真正的“生活”并不正确。实际上,在他们不见面时,他的生活更加平静,更加惬意,处事也比以前更加适度。仿佛他生活中的所有元素突然间具有了图画般的形式,显得十分匀称均衡。他每周和她见面三四次,但是他感到自己每天都和她的生活保持着接触,这种接触持续不断,紧紧相连。

她每天早晨都给他打电话,通常是在他起床前打。她那迅速而欢快的声音洋溢着生活、早晨和商业的气息。这个声音唤起了他马上起床并投入工作的旺盛斗志,他会抓住教学之余的每一分钟投入疯狂的写作中去。她每天的计划和事项安排得满满当当——要去什么地方,会见什么人,做些什么事。如果她中午要去他的“市区某处”,他们就会共进午餐;而且由于她喜欢自己的工作,她总会给他们的约会带来健康的活力、幸福的动力、世界本身的运动、兴奋和力量。他们偶尔也会在黄昏时见面,一同吃晚饭,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在晚些时候、演出结束之后才去见她。他会兴奋地远道驱车赶到纽约东区。然后他们会一起离开黑乎乎的剧院,来到住宅区,在附近的某个安静的恰尔兹饭店停下来吃饭——他们最喜欢的那家饭店位于麦迪逊广场以北的第五大街。他们在那里共同吃消夜,畅聊一个钟头。

他不仅爱上了她,而且,通过和她的交往,他逐渐“了解”了这座城市。奇怪的是,他觉得这个女人就是这座城市的化身。在他看来,她就是他早已渴望了解的城市,在她所代表的城市里,没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没有住在便宜小旅馆里的穷可怜虫,没有看着万家灯火的迷茫孩子和陌生人,这并不是一个无门、可怕、孤独、空荡荡的城市,不是一个由无家可归者、熙熙攘攘的人群构成的城市。她所代表的城市就是故乡之城,而现在他仿佛置身其中了。

他是小镇的儿子,而她却是这座城市的女儿。对于她来说,城里的道路并不陌生,城市车水马龙的道路并不孤寂,人们的语言和面孔并不刻薄、冷酷,并不新奇。相反,城市是她一生都熟悉的地方,是她自孩提时起就在其中玩耍的院子,是她上学的地方,是她居住、成长、结婚和搬迁的“不同角落”。和小镇的狭小天地一样,城市的一切都显得温暖、友好而熟悉。

女人非常喜爱城市,她喜爱它并不是一种刻意的卖弄和炫耀,也不是冷冷淡淡的那种喜爱,就像残疾人炫耀着祖先建造的老房子,而他自己却无法在现实中真正地生活,从而捏造出一个已然失去的虚幻世界。杰克夫人不是这样的,对她来说,城市就是她生活的住所,是她的田地、她的草场、她的农庄。她之所以深爱着城市,是因为她自己完全属于它,因为她了解它、理解它,因为它就是她生活和工作的舞台和背景。

对她来说,城市就是一种活生生的、充满生机的、奋斗的、充满希望、令人恐惧、令人憎恨、充满爱和欲望的人生世界。它是地球上最富有人情味的地方,因为城市最具“仁爱之心”,城市最具美国特色,因为城里的美国人最多。所有的伟大和不幸,所有崇高的理想和卑劣的欲望,高贵的事业和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努力,恐怖和暴力,赤裸裸的腐败,纯真、希望、梦想和美好,巨大的成就和正在进行的、未竟的、有待完成的事业——所有的一切皆在这里发生,对她来说,这个城市就是美国。当然,由于这种认识、这种理解如此健康、恰当、合理和真实,所以,杰克夫人在各方面都是正确的。

不论她走到何处,都会给人带来健康、活力、干劲十足、善解人意的感觉,这种感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就像强烈而甜蜜的快乐源泉。她就像安泰[1]一样,其自身的力量、自身的健康、自身工作、渴望、事业的能量都可以自我供给,源自她红润的脸庞,这一点在她活力四射的身体运动中清晰可见,体现在每一个细碎、轻快的步子中,体现在每一个姿势中,源自她时常接触的故土——她脚下喧闹、永恒的岩石。

她将城市生活的巨大快乐带入了他们的约会中。他们在喧闹的正午、在一日最高的顶点相会。他马上会觉得,清晨的甜美和美好仿佛也向他袭来。许许多多与生活、事务相关的故事徘徊在这个激动的旅人唇边。突然间,他似乎觉得一场盛大、触动人心的庆典、那个庄严的日子就在他的面前。

她的足迹遍及城里的“每一处角落”。九点钟她去服装区和裁缝们共同工作,她受雇在那里设计服装,每个星期去两次。听着她的描述,整个场景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服装区的高楼大厦、宽敞的阁楼、巨大的仓库,里面摆放着工作台,上面堆着一卷卷的布料、毛料散发出浓重而清晰的气味。那里还有试衣间,裁剪室,裁缝们跷着腿坐在工作台上。“你绝对没见过那么好的手艺。他们的双手多么灵巧、多么精确,多么细致——不知何故——他们会使人想起一支出色的交响乐队!——但是上帝!”她突然耸了耸肩,脸色变得通红,“那里的气味真难闻,有时候我得把脑袋伸出窗外。”

十点半她去了时装试衣匠那里,这里仿佛又回到了舞台的后台,重新体会到了演员们的生活。“我帮玛丽·摩根穿好了衣服,她会迷人地出现在舞台上,可怜的孩子。”突然间,她的表情变得严肃、愤慨起来,充满了怜悯和关心,“她失业将近一年了,这是她能做的第一份活儿,她刚来时一副惶恐、害羞的样子,她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一个角落,告诉我她的内衣破了,她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这副模样,他们要是知道了,我还不如跳楼自杀算了,我怎么办呢?’这个可怜的孩子都快哭出来了,我给了她一些钱,叫她出去买一套像样的内衣,真的!就算有人用银盘给她端来月亮,她也不会这么高兴的。她一把搂住我,拥抱我,说:‘你死后上了天堂,天使们会叫出圣母,把最好的房间分给你的。’她是天主教徒。”杰克夫人笑着说,但是她的脸色又变得严肃、气愤起来,“唉,太遗憾了!这样一个孩子,在大街上游荡了八个月,鞋也磨穿了,衣服也磨破了,天知道她是怎样生活的,拿什么来填饱肚子。后来让她排练了三周,一分钱没有拿到,如果这场戏演砸了,她一分钱也拿不到,又要流落街头、四处找活儿了。上帝啊,你要是见到她试穿衣服的情景就好了!她非常漂亮!那个姑娘适合你,年轻人。”杰克夫人说道,眨巴着眼睛。

“你今天早上要是看见她穿那件衣服的样子就好了!你的眼珠子准会掉下来的!她的胳膊和肩膀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她在这部戏中扮演一位交际花……”

“交际花!”

“是的,”她停顿了一下,起初并未领会对方惊讶中的含义。接着,她反应过来了,并紧紧地看着他,再次激动地晃动着肩膀说:“你相信吗!简直棒极了。一个穷人家的孩子,鞋底磨破了,内衣成了碎片,居然扮演玛西娅·考文垂。”

“那件衣服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当然,”她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认真,显得一本正经。“今天早上我做了估算,最保守地估算了一下。别人估算得还没有我的一半准确。如果我带她去伊迪斯的店里买衣服,五百块连碰一下都没门儿。但是我却设法把价格压到了三百块以下。真是划算极了!我敢打赌全世界的年轻女子协会[2]会员在今年冬天都会穿这个的。”

“你在这件衣服上面下了很多功夫吧?”

“下的功夫你根本就想不到,”杰克夫人说,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单单为这个孩子的衣服就花费了不少功夫!她在戏中只是个衣服架子!是个没用的笨蛋!”她的话十分简洁,随后她的脸色变得通红,她的肩膀笑得直颤,“我们把它叫作花架子。”

“花架子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一堆没用的废物,有人把它们一股脑儿扔给那个名叫克鲁斯威尔的家伙了。”

“塞西尔·克鲁斯威尔吗?”

“没错,就是那个令女人着迷的人。你一辈子也想不到,”她带着质疑的神情继续说道,“简直难以置信。”

“这些人——这些演员——像什么话。他们对外面的世界简直一无所知。你要是跟那个家伙提起墨索里尼,他们会问你,他演过什么戏。这就是他对事情的了解程度。”她用一种大胆且自负的语气说,“你要是知道那家伙多么自以为是。”她突然噎住了,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天哪,今天早晨,”她又开始说,但她却说不下去了。

她用响亮、滑稽的声音模仿道:“至于我本人,最出色的就是身材了。”她疯狂地晃动着肩膀,然后轻声地尖叫起来,“你能相信吗?这可能吗?我说这些只想让你了解别的演员到底是怎样的人!”

“你还做了什么事情?就这些吗?”

“啊,当然不是了!来见你之前我把一整天的工作都做完了。首先,嗯,让我想想……”她稍加思索之后说:“七点半,凯特送来了咖啡,然后我冲了个冷水澡。冷水冲得我后背发疼。”的确,她的脸色始终光彩照人、精神焕发,就像刚刚洗过冷水浴,“我穿好衣服,吃过早餐,然后吩咐库克需要采购的东西,告诉她晚上有多少人来家里吃饭。接着我和巴尼——他是我们的司机——一起谈话,告诉他下午到哪里来接我。接着我读了信件,付了账单,写了几封信。我在电话里和罗伯特商谈我为妇女协会举办的这次演出。在弗里茨准备去上班时,我和他见了个面。我又去了伊迪斯的房间,和她聊了一会儿。快到九点时,我出门并前往闹市区。之后我在斯坦恩-罗森珠宝公司工作了一个小时,紧接着去赫克的公司给他们试穿戏服,一直忙到十二点。十二点十五分又去四十七号街的假发生产公司……,”她笑着说,“特别奇怪的事发生了!你知道假发公司在哪里吗,那个地方以前是一幢褐石砌成的老房子,爬上一段楼梯后,一楼有个大橱窗,里面摆放着各种假发和帽子,噢!”她强调、激动地大声说,“你猜我做了什么?我上了楼,以为我没有走错地方。我看见了一扇门,然后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我进去后发现那是一个酒吧,才觉得自己可能走错地方了。许多人站在吧台边喝酒,吧台后面有一个调酒师正在调酒。噢!”她又叫起来,“我太吃惊了!老实说,这是我碰见的最奇特的事了!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着嘴巴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们。他们都很高兴。吧台后的男人冲我大喊:‘女士,快请进,这里有的是位置。’噢,我糊涂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我只好说:‘我还以为这里是假发公司呢!’噢,你应该听听他们的笑声才对。一个服务生说:‘小姐,这里不是假发公司,不过我们这儿有生发剂,效果比假发好!’另一个人对我说:‘你找错地方了。这儿不是假发厂,这儿是玩具饰品公司。’这时他们再次笑了起来;我猜想他们笑我的原因是那里摆了个橱窗,里面摆着一些又脏又旧的圣诞铃铛和一些皱纹纸做的红色纸带,还有一个招牌写着‘联合玩具饰品公司’,我想那都是些搪塞的话而已,那也是他们发笑的原因。他们似乎非常开心。吧台后的服务生走出来把我领到了门口,指给我假发公司的位置,原来就在隔壁。我之所以把两个地方搞混是因为那儿有两段楼梯,而我由于走得太过匆忙没有看清楚,所以才搞混淆了,不过,这难道不正是纽约的魅力吗?”

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一席话的,她的语气十分激动,但是似乎完美地传达了当时的迷惑神情。

“随后,”她继续说,“我还去了第八大街的几家旧家具店,并且搜罗了一些东西。你说不定就能在那里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呢。只是随处看看就非常有意思。我要找些东西来布置一间七十年代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我发现了一些非常好的东西:比如一幅装在镀金框里的画,我想,那应该算是石版画了。画的是一位正在弹奏小钢琴的金发女郎,她的旁边站着一位先生,身穿领部饰有褶皱、袖口饰有蕾丝花边的衣服,他神情忧郁地靠在小钢琴上。三位金黄头发的孩子在穿着、打扮方面都像那位女士,穿着袖口有皱边的高腰上衣,拖着长长的裙子。她们正在跳华尔兹之类的舞蹈。地板上铺着大理石,还有一张虎皮。这就是我头脑中最完美的房间布置了。我还发现了一些窗户挂件,还有我一直寻觅的窗帘——那种看起来很糟糕、有点陈旧、略带绿色的丝绒厚布窗帘,好像全世界的细菌、灰尘、微生物都在那里筑巢了,不过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我还打听了其他东西——富有生命、呼吸、道德精神的人类不可能有的东西。那些老伙计会在一大堆旧物品中翻来寻去,最后居然翻出了我想要的东西!……瞧!”她掏出一张折起来的锡箔纸小碎片,在他面前展开:纸片呈葡萄酒的颜色,显得明亮而具异域风情,她问:“你不觉得好看吗?”

“那是什么?”

“是糖果的包装纸。我今天早上路过一家小文具店时看见的。它的颜色很奇怪但很漂亮,我走进去买下了糖果,就得到这张糖纸了。如果可能,我想到别处去看看是否有和它搭配的布料。我从未见过这种色调,太漂亮了。”她沉默了一阵,继续说道:“天哪!我真希望能把我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你。我太激动了,我真想把它们都带回来送给你,可是太多了,无能为力。我小时候就对各种形状的东西、各种漂亮的图案非常着迷。我会捡来各种不同的树叶:每种树叶的形状和样子都不同,都那么精致、那么漂亮。我会画各种叶子,描绘出它们优美的线条和形状。有时候其他孩子会笑话我这么做,不过这种感觉就像发现了崭新、美妙的世界,大多数人都没有看过那个世界。而它每时每刻都会变得愈加丰饶、愈加美丽。现在我每天都能看见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人们始终视而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她参加完快乐而热闹的晚会后,或者自己举办晚宴后,会在深夜去见他。在这样的时刻,她往往会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快乐无比、兴致高昂,滔滔不绝地讲述各种新鲜事情。她带给他的不再是那个上早班和做生意的世界了,而是夜生活的伟大世界,惬意、奢华、尊贵、才能和成功构成的金色世界。她陶醉其中,仍然洋溢着兴奋、快乐的情致,闪烁着欢快、灿烂的神采。

她流连、生活于其中的这个夜晚世界是她熟悉和认可的生活方式,是只有社会名流才能进入的世界。这个世界里聚集着众多闻名全国的名流贤达。有著名的制片人和女演员,有著名的作家、画家、记者、音乐家和金融大亨。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似乎流连、生活、呼吸,甚至存在于一个金色的领地,这个世界曾经在他童年的幻想中遥不可及,而如今,在同样的魔力之中,这个世界竟奇迹般地近在眼前。

她把这个由名流、美女、财富、权力构成的神奇世界带到了他的面前。她漫不经心、毫无拘束地把这一切带到了他的面前。最难以置信的是,她明白自己属于这个神奇的世界。

天知道他期待发现什么——也许想听到这些家伙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金杯里的琼浆玉液,吃着七腮鳗或者常人闻所未闻的奇怪食物。但是当他听到这些名人的饮食起居、洗澡穿衣、经营生意的情况和平常人没什么不同,而且名人的言语和他本人也毫无本质差异时,他感到吃惊不已。

著名的专栏作家二十年来擅长插科打诨,经常妙语连珠,时褒时贬,优雅的措辞和绝妙的打油诗迸发而出。此人从大学时代起就开始享受城市的日常生活,隐隐透出遥远巴比伦的浮华与壮观。在他的想象里,巴比伦笼罩在白云中,呈现出玫瑰色。这位阿拉丁般的魔术师摸一下神灯就能使伟大的巴比伦重现魅力,呈现在和他一样的成千上万的男孩面前。这位有血有肉的魔术师今晚也去参加宴会了,就坐在她的旁边和她聊天。她们彼此直呼对方姓氏,他愿意在那个无穷无尽的日记中辟出一块地方来记录这个日子,记录此人、此时、此地,好让城市里其他成千上万个怀有梦想的男孩来阅读和享受,永远梦想伟大的巴比伦。“然后,我们出了门,坐着巡逻车去埃斯特家,那里有一伙人正在寻欢作乐,设计师利文森也在那里,还有代理人胡克,以及一个穿红裙子的靓女,我不认识她,我快速吻了一下她的脸。还有其他好多人,都非常优雅,但我觉得没人比得上埃斯特。”

有时候,她会为他带来某个辉煌之夜的愉快消息:一家著名的剧院开业了,名人和淑女们都赶去捧场。她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像个孩子那样愉快而兴奋。然后,为了把一切讲得自然一些,或许也为了使他放松,让他感觉到自己也属于这个特权阶层,他本人也可以享受特权,或者有些矫揉造作地表明她本人思想简单、清纯,不会太在意那些名流们响亮的名声。所以,她会在谈论之前先来一段开场白,在那些璀璨的姓名前加上普通的措辞“一位名叫……的人”。

她会说:“不知你是否听过一个叫卡尔·法恩的人,他是个银行家,今晚看戏时我跟他说过话。我认识他很多年了。喂!”这时她的表情显得十分愉快,“你绝对猜不到他走过来对我说了些什么……”

或者说:“今晚吃晚餐时,我坐在一个名叫厄内斯特·罗斯的旁边,”她说的是一个著名刑事律师,“他的妻子和我是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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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么会说:“不知你否听过一个名叫斯蒂芬·胡克的?他是一位著名的批评家和传记作者,今晚他来我家做客,我跟她谈起了你,他很想见见你,他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之一,我认识他很多年了。”

要么在一段开场白结束之后会说:“猜猜今晚我看到谁了?你听说过安德鲁·科兹伍德吗?”她说的是当时一位最有名的戏剧批评家,“他今晚也在场,表演结束后他来找我,你猜他说了什么!”她双眸闪烁着光彩,愉快地笑着,面容绯红。他凝视着他,然后说:“他说我是美国最好的设计家,他就是这样说的。”

她又说:“不知你是否听过一个名叫罗伯塔·海尔普林的女士?”这是大名鼎鼎的艺术剧院的导演,“今晚他过来吃饭,我们是老朋友了,”杰克夫人说,“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同她“一起长大”或者“从小就认识”的名人多得令人吃惊,剧院制片人的名字提过了吗?“啊,休,没错。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以前住在我们家隔壁,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杰克夫人说,一脸认真的样子,“一个很好的人。”当她表情严肃而确定地说某人是“一个很好的人”时,她不仅在表达那个意思,而且她知道这位“非常好的人”是极为成功的人士,而她本人和好人、成功人士的关系极其亲密,因此获得了一种无上的自我满足感。

杰克夫人有时候会神采飞扬地坚称自己很像她的叔叔。“在他看来,任何好东西顶多只是过得去。”当然,她对人的标准——对食物、工作、物品、建筑和材料的标准也一样——是很高的。事物的好、人的好,不仅仅体现在赚钱和社会地位方面。没错,他有时候会提起大资本家、她丈夫的朋友们、朋友们的妻子们,也会非常得意地谈起他们的巨额财富。“弗里茨说他的钱多得没法说,简直难以置信。”

她也会用同样的口气谈论一些艳惊四座的女性,其中一位是“一个名叫罗森的男人”的妻子。罗森是雇佣她的著名商人,她的姐姐伊迪斯是他商店里的副总裁,二把手。罗森的妻子有价值一百万的首饰,“她把所有的首饰都戴在身上了。”杰克夫人大叫道,她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位年轻人,“大家昨晚都在他们家里聚餐,她把所有的首饰都戴在身上了,真是不可思议。那个女人像冰块一样闪着光芒,非常漂亮,我简直被她给迷住了,根本没心思吃东西,我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我一直盯着她看,我敢肯定她把心思全都放在首饰上了。她的举手投足、转头的姿势,简直不像人戴着珠宝倒像珠宝戴着人,你不觉得奇怪吗?”杰克夫人说道,年轻人再次注意到她露出了不安、询问的神色。

有时候,当她谈起城市生活的这一面时,往往会用飞快的语速和随意的口吻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勾勒出一幅充斥着财富、权力,极其邪恶的画面。比如,她说她丈夫有一位朋友,是一个名叫伯格曼的百万富翁,他的财富多得简直难以置信。然后她会说起在巴黎的那个晚上,伯格曼请她和罗伯塔·海尔普林在外面吃饭然后同去赌场的情形。他在那里安排了一场拳击赛,让客人们乐一乐。你会以为你到了一个客厅,每个人都穿着晚礼服,女人们戴着珍珠项链,地板上铺着巨大的厚地毯,大家都坐在镶有精致镀金扶手、铺着印有花纹的绸缎的椅子上,就连拳台上的绳子上也裹着一层天鹅绒。拳击赛惊心动魄,甚至有些可怕,一切都很奇怪。灯关掉之后,人们只能看见台上的两个拳击手,其中一位是黑人,他们的身体十分强壮,黑人对白人的进攻非常灵敏、迅速,就像某种舞蹈一样。她又告诉他,拳击赛结束后,客人们分散到每张赌桌上,伯格曼玩轮盘赌,不到二十分钟就输掉了一百万法郎,按照当时的汇率计算,这笔钱相当于三十万美元,“但是对他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杰克夫人说,一这看着年轻人,面颊绯红,神情严肃,“你想象得来吗?不可思议吧?”她再次带着吃惊、询问的表情看着他,仿佛他能回答这个问题似的。

她还有一大堆这样的故事——“那些每晚前去赌钱的人,不论输赢与否,都会神情洒脱;小姐夫人们到罗森的店里购物十五分钟花在购买衣服上的钱比大多数人一辈子拥有的钱还多;一位名妓和老情人来到店中,‘不假思索’就买下了一件栗鼠皮衣,并且都是用现金支付的。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叠千元面额的钞票,把六十张放在柜台上,”杰克夫人说,“那叠钱的面额‘大得’能噎死一匹马。”

这些故事产生的效果,就是在蒙克的脑中勾勒出的富足世界,它就像巴格达的魔法那样令人难以置信和向往。然而当他意识到这一切背后的社会意义时,他发现这一切都蒙上了更加邪恶的色彩。这个世界闪闪发光,刻写在黑夜的脸上,像阴森而腐朽的讥笑。这是一个过度疯狂的世界,一个享有罪恶特权的世界,它以缺乏人性的傲慢神情面对着一个伟大的城市,在城里,将近一半的居民生活在肮脏、凄惨的环境中,三分之二的人还在为日常生计发愁,所以,他们不得不像一群赛跑的杂种狗那样冲挤、咆哮、诅咒、欺诈、谋划,以便超越自己的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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