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Chapter24共同的天地
第二十四章chapter24共同的天地他们二人每个星期约会三四次。要么瞅着工作的间歇,要么利用午休的时间,要么趁深夜演出结束后见上一面。他们一起乘出租车到城外的居民区去,在格林威治村的某个餐馆里共进午餐,到了晚上,他们就坐在一条光亮的石板上,这个几乎无人光顾的财产属于恰尔兹饭店所有。这些零碎的约会时间令他们期待,显得非常珍贵。但是,和城里的大多数恋人一样,他们苦于没有谈恋爱的基本条件——一个约会的地点。这并非指某个偏僻的角落、出租车里、窗户前面,也不是在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成千上万漫无目标、粗鲁的人群混杂在一起,感到索然无味。这个约会地点必须是一个独立的、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两个人越来越无法忍受这个令人不快的缺憾。在她的住所约会似乎已经行不通了,并非因为害怕或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绝不是羞于这样做,而是因为他们都很正直。他们为人坦诚,没什么好遮掩的,但是他们顾及体面和礼节。他们在剧院约会时也是如此,虽然他最近才感受到她充满活力的生活、工作和交际,但是这种感觉却与她紧紧相连,就像忧虑的雾霭一样笼罩在他们各自的生活之上。
至于他寄宿的小旅馆,如果有机会在那里约会,那里沉重乏味的气氛和寒碜肮脏的生活会使他不堪忍受。
她想了一个特别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他会发现,她虽然身体娇小,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却非常执拗。而且,好笑的是,她是开动女性的心思、通过声东击西的方式想出这个办法的。她说她得找一个“工作的地方”。
“不会吧,难道你没有工作的地方?”
“没有,没有足够好的地方。当然了,我家里有一个房间很不错,它坐南朝北,采光一直很好。但是现在来了一帮可恶的人,他们在我家后院盖起了一幢高大的公寓楼。所以现在,那个房间的光线变暗了,根本没法工作。而且在家里也没法干活,总会受到干扰——总要接电话,和佣人说话,不然就是总有亲戚来拜访。”
“你在戏院的那个房间有什么不好?”
“啊,那个地方本来就不是用来工作的,而是腾出来挂一些用不着的戏服的。他们让我住在那儿是因为我得有个地方干活才行,而整个戏院只有那个房间是空闲的。但是那里实在没法干活,而且情况越来越糟。一些女孩把她们的东西放在那里,而且老是出出进进的。还有,房间的采光很差……总之,既然现在我在外面做兼职,我真的需要另找一个地方——一个离商业区更远的地方,这样离我做兼职的地方就不会太远了。”
这或许是实话。但不管怎样,他们每隔一两天见面时,她总会说起自己需要一个新的工作地点。终于,一天她见到他时,露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我找到房子了,”还未等她坐下,她就边脱手套边说道,“我整个早晨都在四处看房子,大多数都太压抑了。”
“你喜欢这一处吗?”
“简直棒极了!”杰克夫人大声说道,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你根本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它位于一幢老屋的顶层,”她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就住在那样的老房子里,只是这栋房子有些破旧、摇晃,楼梯也很不稳,而且很脏。我不大明白,整栋房子都是空的,但是里面似乎有一些工作条件极差的工厂,而且房子很漂亮,”她说,“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房子,我租下了整层楼。”
“整层楼!”他吃惊地叫起来。
“整层楼!”她愉快表示肯定,“你根本没见过那样的地方,在那里你想怎样折腾都行。”
“啊,但是肯定得花一大笔钱。”
“一个月三十块。”她得意扬扬地说。
“什么!”
“一个月三十块。”杰克夫人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看到他满脸惊讶和不相信的表情,她马上说:“你要知道房子根本没有修缮,确实很破旧,我推测只要能把房子租出去房东就很高兴了,也不在乎收多少租金。但是,噢!”她兴高采烈地大声说,“如此气派的地方!采光又那么好!不信就等着瞧吧!”
她非常急切地想带他去看她的伟大发现,她甚至等不及让他吃完午餐,而她自己似乎连一口食物都没有碰。他被她的描述和得意劲头吊起了胃口,也感到特别兴奋。吃完午饭后,他们立即动身去看新房子。
这是一幢四层楼的房子,坐落在韦弗利大街上,显然在艰难岁月中衰败了。一道和大街相连、锈迹斑斑的台阶直通楼内;进入一楼后就看见一家昏暗的缝纫店。由于大门歪倒在一侧,吊在一只铰链上,所以走廊迎风敞开着。接着又有一道破旧、沧桑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向一侧倾斜得十分严重,似乎另一侧的支柱已经松动,脚踩在上面会嘎吱作响,陈旧的栏杆摇摇欲坠,就像老年人松动的牙齿。
二楼十分昏暗,没有任何人居住。只有走廊里的一盏长明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楼梯旁边的墙壁上修了许多壁龛,嵌在灰泥里。她想到这栋旧房子过去肯定富丽堂皇,那时候壁龛里放满了各种大理石雕像。他们爬上楼梯后打开了一两扇房门,然后往里看去。屋子都很宽敞,但却又脏又旧、破破烂烂的。很明显,房间以前曾作为办公场所使用过,因为有一大捆杂乱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光秃秃的地板上还有大堆大堆的垃圾,其中有纸箱、废纸片和杂物。如此看来,这栋楼的光景可不怎么好。
最后,他们顺着陡峭、盘旋的楼梯爬上了顶楼。
他们来到狭小的楼梯平台,面前出现了一道门。那道门是用钉子胡乱钉起来的,靠一把挂锁和拧紧的绞链固定着。杰克夫人在手提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然后推开房门。他们走进了房间。
他们进入的这个房间的确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和他们刚才看过的房间一样,这里也很脏,但是房间占据了整层楼。而且,这里和别的房间一样,以前也是个工作室,也有一大捆杂乱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还有许多电灯的固定装置。杰克夫人已经把房间里的大量垃圾扫成了一堆,房间里还留下了一张陈旧、粗糙、破烂的桌子。在屋顶正中央有一扇天窗,屋顶向两侧倾斜下垂着,所以,虽然屋子的中央部分空间宽敞,但是往两侧走动时必须弯下腰才行。刷了白灰的旧墙面脏兮兮的,到处都有灰泥斑驳的痕迹,清晰地露出了褐色的抹灰和板条——旧屋的实体和骨骼。墙面的许多地方都向外凸出来,光秃秃的木地板凹陷了下去,踩在上面嘎吱作响。这层楼是老房子最破败的部分,在时间的磨蚀中所有的新棱角和坚固的支柱都老化、耗损了。
她自豪地转过身,带着灿烂和充满希望的微笑看着她,仿佛在说:“瞧瞧,我没有骗你吧?这个地方不错吧?”
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但是他首先感到有些失望。他设想的情况比这好得多,而且维护得很好。有一阵子,这里的寒碜破旧甚至使他感到悲伤。接着,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房间十分宽敞,他有一种畅行无阻的感觉,于是开始高兴起来。他在旅馆里的小房间十分窄小,行动起来十分不便,而这个把空间视为最昂贵、最奢侈之物的城市又是如此拥挤、狭小,对比一下,这间屋子使他欣喜不已。旧地板松松垮垮,不稳定地嘎吱响着,有一处松动的程度十分严重,似乎并不安全。但是这里不受羁绊、安静、完全属于他们二人,这种感觉非常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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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回踱步时,她不安地看着他。
“你喜欢吗?当然,在房间两头你得弯下腰,除此之外,你难道觉得这间屋子不好吗?空间宽敞,光线充足!”杰克夫人说,“难道采光不好吗?这样的光线最适合工作了,你难道不觉得这间屋子棒极了?
阳光透过她头顶的天窗照下来,柔和安静,均匀而祥和。街道粗俗的沉闷、城市的喧嚣在此都归于宁静,他的灵魂受到了感染,就像天窗照下来的阳光。这是一种安静平和、逃避俗世的感觉。她一边在屋里转悠着,一边热情饱满、语速飞快地说着各种修缮计划。
“不可否认,这里很脏……简直可以用肮脏来形容。不过我雇了人明天早晨来清洗窗户,擦洗地板。我要从家里搬来一些东西来,梳妆台和乐器,还有一张戏院里用不上的旧沙发、几把椅子。你绝对想象不出来,房间经过打扫,又在里面摆几样家具,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我想应该把画台放在这里?放在这盏灯下面,你觉得呢?”她站在灯下冲他比画着。一束强烈而柔和的光线从上面照下来,照在她精神饱满、红润的脸上,那张脸上充满了渴望与期待。这时他突然转过身,深受感动,而他自己却不知为何如此。
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后,她锁好了身后的门,愉快、得意地把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才把钥匙放入手提袋。这个举动显然在说:“这里属于我们。”
然后,他们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牵着对方的手,好像还不太习惯对方似的,他们一起走下那段盘旋曲折的旧楼梯,楼梯板在他们的脚下弯曲凹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水珠滴落的声音不断增强、膨胀、放大,然后减弱,发出规律、准时、单调的声音。就像富有生命的老屋里传来的孤寂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