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Chapter23埃斯特之家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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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Chapter23埃斯特之家

第二十三章chapter23埃斯特之家杰克夫人住的房子在西区,夹在西区大街和河流之间。夜里她能听见小船划过河面的声音,也能听见轮船出海的声音。那是一幢五层高的建筑,是人们熟悉的那种偏红色的褐砂石建筑,这种建筑物现在已经不多见了,但是当时在离城市数英里外的地方还能见到这种房子。这种房子外观虽然难看,但却能唤起一种回忆,这种回忆比绝大多数公认为美好的东西更加深刻、更加美妙。过去的纽约城就是由这些丑陋、单调的建筑物构成的街区组成的,它们是早期美国的记忆,是一八八七年、一八九三年、一九〇四年的记忆——对有些人来说,逝去的时光越遥远、越奇怪就越美好,比中世纪更美好——那些时代的声音比波斯波利斯更加迷惘。

然而,杰克夫人住的这栋房子并不难看。它的外表典雅而奢华,看起来并不粗笨,表面也没有乏味的凹痕,也不像许多其他建筑物那样呆板、粗糙、怪里怪气。房子的正面平整、简洁、看起来很雅致,左边的入口处有一扇宽大、闪闪发光的玻璃窗。窗户内经常摆着一只巨大的瓶子。这只瓶子呈绿色,纹理细腻、瓶身很薄,一碰就会抖动起来,并且发出水晶般的清脆颤音。

这个装饰品究竟是专家和它的主人——那位心思细腻的戏剧家,刻意摆放在那儿的还是凭他的品位中某种神奇的直觉放在那儿的,很难说清楚,她的品位不俗,但并不刻意。但是自从它摆在那儿之后就永远驻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了。大楼平整、优雅的正面,配上这一整块巨大的玻璃和那只偌大的绿色瓶子简直就像一幅画,显示了女主人出众、丰富、完美的才华。

此刻,蒙克正站在房子前面。他是从市中心乘地铁来的,他急切、大步流星地从一条通向那条河的街道走来,沿着途经杰克夫人家的私人车道往前走,努力猜测哪栋房子是她的。随后,他又完整地绕这个街区转了一圈,现在他正站在杰克夫人的房子前面。他向上走了一两步,按响了门铃,很快,一个身穿佣人服装的爱尔兰年轻姑娘打开了里面的房门并把他请了进来。蒙克问她杰克夫人是不是住在这儿,并且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女佣粗声大嗓地告诉他杰克夫人正在等他,让蒙克和她一道进去。

门廊很宽敞,门窗都是深色的,地上铺着胡桃木地砖。在蒙克跟随姑娘上楼之前,他透过一扇敞开的房门,瞥见了一群年轻的爱尔兰女佣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那里还有一位没穿外套的大个子警察。他们红润、喜悦的脸转向了蒙克,瞧了他片刻,留声机里突然响起了音乐,门被关上了。之后,蒙克便跟在姑娘身后踏上了又宽又黑的楼梯。

这栋房子稍微有些窄,但却很深。它的宽度只够作一间宽敞、设计华贵的房间;按深度的话则能作三间,给人一种宽敞、宁静的气氛;女主人透出的迷人、自信的气息此刻显得优雅而强烈,在整个房子里都能感觉得到。

房间的家具都很古老,有十二种来自不同时期的不同款式。还有椅子、桌子和衣柜,全都具有美利坚殖民时期无与伦比的干净、简洁的风格,有个大柜子是十四世纪意大利的,一块中国的旧式绿色丝绸铺在壁炉台上,一个绿色的小雕塑是一位漂亮、仁慈、富有同情心的女神,还有许多来自维也纳的华丽酒杯,橱柜则来自德裔宾夕法尼亚人的农庄,还有巴伐利亚农夫们使用的橱柜,上面雕有粗糙的小图案,还有精致的刀叉和勺子,沉重而简洁,产于十八世纪的英国。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风格,但结果并不是各种遗物随意凑合起来的大杂烩,而是一个生动形象的整体。这些东西柔和、完美地融会在一起,使整个房子变成了一个整体;它们都是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逐步精挑细选出来的,因为它们既耐看又实用,还因为杰克夫人知道它们和她的房子正好相称。房子里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能给人们带来喜悦和舒适,几乎没有什么物品纯粹像博物馆的陈列品那样被人盯着,每样东西都有其用处,处处透出一种宁静、独特、丰富的气息。

这些物品给人留下的印象当然是确定、合理的,在这儿吃过饭或喝过酒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会饿着或渴着离开的。这栋房子是世界上最好客、食物最丰盛的地方。犹太人性格中最好的一个方面就是他们对奢华和丰富具有强烈的爱好;犹太人讨厌生活中的索然无味和吝啬小气,无法忍受糟糕的食物或沉闷的不适,他们不会拿这些东西开玩笑,也不会觉得欺骗自己的感官是一件好事。他们觉得贫穷的生活就是卑劣和堕落的象征。他们喜欢温暖和富足,他们是正确的。

因此,这儿也就成了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之一。尽管它的大小和外观都只是一般,但很确定的是,这栋房子给人的温暖和美感是在任何英国的豪华公寓里都找不到的。尽管那里有很多古老的房间和大量的仆人,但他们只是在羊肉和芽甘蓝旁活动着他们粗糙而皲裂的手,可怜地挤在半死不活的炉火前。就连所有的物品都镶着金边、易碎的法国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连优质生活标准极高也很广泛的德国也没有这样的地方。

美国的喜悦是世界上最鲜明、最欢腾的喜悦;此类的房子被建造在神奇的氛围中,一切物品都沾染了成功、财富和荣耀的信念。年轻人对此的看法也一样。对他来说,认识富人比他自己成为富人要好得多。对年轻人而言,真正美好的不是财富,而是对财富的观念。小伙子想要的不是金钱;他希望有钱人邀请他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他希望认识有钱的漂亮女人,并且让这些女人爱上自己,他喜欢的只是她们的衣服、她们的长袜。她们所有的衣服都是用最好、最稀有的料子做成的。她们的身体、口中的唾液、头上的头发,以及将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的筋腱、组织和韧带都比穷人的美好、出众。

蒙克从未见过哪幢房子的内部像这间,他对这幢房子那微妙、怀旧的特色和风格不是很习惯,而且起初还颇为失望。他曾对杰克夫人的财富有过夸张的猜测。自从船上的人说过她是“巨富”后,蒙克自己曾经估算过她的财富——他认为杰克夫人应该有三四千万美元,他曾以为她的房子富丽堂皇、宏伟壮丽。现在,这个房子在他看来既陈旧又有些破烂。不过,它也给人一种友好、舒适的感受。蒙克不再像他进来之前那样对它感到恐惧和敬畏了。

当他转身登上第二段楼梯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客厅,客厅的样子破旧却很友好,墙壁四周都是低矮的书架,上面摆了成百上千册各式书籍。但是在富有却学问不深之人的家里摆放的那种装帧呆板、外观精致、束之高阁的豪华书籍在这里却难觅踪影。这些书散发出那种经常阅读、来回翻动的温暖、磨损的气息和感受。

接着,蒙克更轻快、更自信地跟着女佣上了楼梯,他们经过了宽敞、明亮的卧室。卧室里摆放着宽大的、插有四根帐杆的床,床上放着厚厚的被子。最后,他们来到了顶楼,走进一间小屋子,那是杰克夫人的工作室。房门半开着,他们走了进去,杰克夫人看上去正式而热情,正趴在绘图桌上工作呢。她把一只修长的脚交叉搭在另一只上面。他们一进门,她就抬起了头,蒙克猛地吃了一惊,因为埃斯特正戴着一副牛角边眼镜。这使她那张秀美、精致的脸庞看起来颇像一位母亲。她透过镜片的顶端滑稽地注视着蒙克,欢快地喊道:

“你来了,年轻人!快进来!”

说完,埃斯特的小手快速地、慌慌张张地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桌上,走过来和他打招呼。此刻,她马上又变成了他记忆里那个热情的小可爱了。她粉嫩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神采,只是现在,她突然变得正式和尴尬了。他们有些紧张、僵硬地握了握手,埃斯特说:“你好,韦伯先生。你好——吗?”她的声音是那种稍带点清脆、刺耳、急躁的城里人的声音。说完后,埃斯特站在原地,紧张而焦急地把手指上的戒指快速地来回滑动着,这个动作使蒙克感到忧虑且心烦。“你想要喝点茶吗?”埃斯特又用她那不容置辩的口吻说道。蒙克说了声“好”,埃斯特便向佣人吩咐道:“那么,凯蒂,给我们沏杯茶来。”那个姑娘便走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嗯,韦伯先生,”杰克夫人开口了,仍然在来来回回地滑动她的戒指,“这是我工作的小屋子。你觉得怎样——呃?”

蒙克说他认为这是间不错的屋子,并且笨拙地补充道:“这一定是个工作的好地方。”

“哦,”她认真地说,“这是你听说过的最棒的地方了。这里简直太棒了,”她又郑重其事地补充道,“在这儿你整天都能享受到美好的阳光,但是现在他们即将毁掉这一切了。”埃斯特指着窗外已经竖起的建筑物框架说,“他们正在那里建造一座大型公寓楼,这会把我们闷死的,是不是很无耻啊?”她气愤地接着说,“我们在这住了好多年了,现在他们却要把我们赶出去。”

“是谁?”

“哦,就是那些盖公寓楼的人,他们想把整个街区都拆了,然后盖起那种糟糕的大楼。我想,他们最终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呢?这里不是你的吗?”

“哦,是的,是属于我们的,但如果他们硬逼你走,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会在你的四周都修上高楼大厦,把光线和空气都挡住——他们简直要把人给闷死了。你觉得他们有权这样干吗?”她大声说道,声音里透出明显、宽厚的愤慨。她快乐、健康、因愤怒而涨红的小脸很是吸引人,即使当她生气地抗议时,都会使人觉得她既温柔又幽默,“难道你不觉得这很糟糕吗——呃?”

“这太糟了,这栋房子看起来真漂亮。”

“哦,天啊,这是一幢非常漂亮的房子!”埃斯特认真地说,“这是你曾经见过的最富丽堂皇的大楼了。我想抽空让你看看它的全貌——我会带你到处转转。等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会很难过的。”

“嗯,但愿你永远都不必离开。”

“哦,我们不得不离开,”埃斯特凝重而悲伤地说,“这是纽约。在这儿,没什么东西能长久……前几天我经过我还是小姑娘时住过的那栋房子。那是那条街上唯一剩下的老房子了——现在它的周围全都是高楼大厦。天啊,简直就像一场梦!你知道时间给你什么样的感觉吗?就好像你在那里住了一辈子又好像只待过五分钟,你不知道是哪一种——总给人一种奇怪、恐怖的感受。我都感到害怕和gazooky了。”埃斯特诙谐地说道。

“‘gazooky’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当你从一幢高楼向下看时产生的那种感觉……我肯定在那栋房子住过一两年时间。我父亲死后,我就和我叔叔住在那儿。他是个五大三粗的爷们,体重超过三百磅,天啊——他太爱吃东西了!你会对他另眼相看的。常人眼里的过量对他来说只是刚够!”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那张粉嫩、精致的脸上洋溢着幽默的神采,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在耳语,目的就是为了强调自己的话。她将自己有力的小手上的拇指和食指紧紧地压在一起,那个姿势似乎在向蒙克表明她所说的“过量”是一个超常的、绝佳的概念。“啊!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医生说他是靠一直喝苏格兰威士忌才多活了十五年的。他通常早上八点钟左右起床,然后就开始喝酒,一喝就是一整天。你一辈子绝见不到他喝酒的情形——也想象不出他究竟喝掉了多少酒。”

“你或许觉得这不大可能。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这是最令人费解的事情,他的聪明似乎在他的工作中没有派上什么用场。他曾经是警察局委员,曾是最好的警官之一。他是罗斯福的好朋友,罗斯福先生过去经常去那栋房子看望他。……天啊!这一切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却记得非常清楚——我觉得这一切就像博物馆里的东西,”她继续笑着说,“一天晚上,他带我去听歌剧,我那时肯定有十六岁了,天啊,和他在一起我感到非常骄傲!那是一场瓦格纳的歌剧,你知道人们多么着迷于他的歌剧。我们沿着过道离开的时候,剧目还没有结束。鲍勃叔叔走出来吼道:‘除了管弦乐队,其余的都是死人!’”这时,她的声音好像在模仿那个高个子饱满、浑厚的声音,听者好像见到了栩栩如生的他,“天啊!我以为他们会停止表演!但是整个戏院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传遍了各个角落。”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快乐地大笑起来,她的脸因自己所讲的故事而泛着红光。她暂停在生活与时间的河流边。在那一刻,蒙克的头脑里突然出现了一幅逝去时光的灿烂幻景,他听见了那个时代奏出的奇怪、悲伤的音乐。就在这儿,这位把逝去的世界与故去的岁月储存在记忆里的热情、生机勃勃的女人正在向他传递着准确、清晰的人生片段。被人遗忘的时间精灵此刻正游走在她的身边,记忆里奇特的棕色之光将其神秘的光辉照耀在此刻现实的亮光上。对古老的印刷品和书籍的幻景,以及对过去清晰的回忆在他的思想深处一闪而过,带来了强烈、难言的忧伤。尽管蒙克没有亲眼目睹过这些事情,但是这些回忆就像他生活的这个世界上的食物一样与自己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他看见了逝去的时光,感受到了过去时光里饥饿和强烈后悔带来的剧痛。所有地球人的思想,所有我们未曾见过之人的思想,都在我们身上唤醒了。他听到了无数被遗忘的脚步声,听见了沉默的亡灵移动和说话的声音,听见了消失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万物已逝,永远已逝。他看见了被人遗忘的曼哈顿岛上的轻烟留下的污迹,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船只迎风破浪过后的平静,看见了神奇岛屿周围密密麻麻的桅杆,看见了戴着圆顶礼帽的男士们严肃的面孔,正当他们不合时宜地从大桥上走来时,在某些偶然的瞬间,他们的形象被照相机捕捉了下来,他们的脚步停在半空中,摆着奇怪、不完整的姿势。

所有的一切都将其影子投在了这张精致、红润的脸庞上,所有的一切都把其回音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此刻她正站在那儿,她是一个孩子、女人、幻影、一个鲜活的生命。这个有血有肉的生命突然把蒙克带回了鬼魅般的过去,那是存在于高楼大厦之间的美丽奇迹,是突然在海面上发现的珍珠,是美国巨大的渴望和孤独的一部分。在美国,所有人都在徘徊流浪,对家园充满了向往;在美国,除了变化自身之外万物皆在变化;在美国,就连爱的记忆和残余也会被劫掠者的铁锤击毁,然后像一堵摧毁的墙壁倒塌在大地失明的眼睛上,最后被无情的运动变化吞没、冲刷掉。

埃斯特·杰克夫人非常漂亮,的确非常漂亮;她长着如花般的面容;那是十月的一天,九点二十五分,神秘的时间像一条河从她身边缓缓流过。

我们是不是该在百万张面孔中留住一张?是不是该在逝去的时光里保留一瞬?在这片荒野中是不是没有爱的存在?难道除了街头的咆哮和混乱、城市里的苦恼和无奈的怒火外,再没有别的了吗?难道没有爱了吗?难道在这片荒野中就没有爱了吗?难道除了无休止的死亡、怀胎、降生、成长、堕落,以及猫儿见到血腥和蜂蜜时的尖叫声外再没有别的了吗?难道这儿没有爱了吗?

我们应该蔑视那些蔑视别人的人,诅咒那些辱骂者,嘲笑那些嘲笑者。尘土和明矾使他们变聪明了吗?他们会因舌头尖刻就会说真话吗?他们会因眼睛失明而看得更清楚吗?是否因为沙子是黄色的就没有金子了?这些都是错误的。他们将建造更加宏伟的大桥、更高的大楼。但是高墙倒下的地方却有一个永恒誓言;城市消亡的地方牢记着一句话;肉体开始腐烂的时候,信仰仍会存在。

杰克夫人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她的眼睛就像鸽子眼,全世界也没有人像她。

这个女人稍停了片刻,眺望着窗外,温柔地微笑着,她那沉思且宁静的表情显得很忧伤,当人们忆起些那逝去的面孔、逝去的笑声和以往单纯的快乐时总会有这种悲伤。夕阳灿烂、柔和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强烈、炽热,在远方洒下一片暗淡的金色。片刻之后,埃斯特陷入了更深的遐想中。这时,他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这种表情他曾在船上见过一两次,这个表情使他心生疑惑,在他内心唤起了一种嫉妒的好奇心。

正是这种冷峻、神秘、充满激情的表情,用一种深深沉思的表情彻底改变了她欢快、热切的面容。突然,他注意到埃斯特的嘴唇向下弯成了一条弧线,就像一个翅膀,在她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面具式的悲伤,一种斯拉夫人特有的、难解的愤怒。蒙克的内心涌起一股想要弄明白这种神秘表情的强烈欲望。这个表情包含了一种奇怪的、动物般的迷惑。蒙克发现埃斯特此刻因困惑而皱紧了眉头,好像她的思想正在同生命中某些弄不明白的伤心之事做着斗争。

埃斯特很快就从单纯而热切的兴趣、活泼而孩子气的好奇中走了出来,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清醒了,似乎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命和运动而有了一种持续的、感官上的快乐;她陷入了内在而深刻的思索中,整个世界都被排除在思想之外。她的表情中包含了许多困惑与痛苦,包含了许多神秘的忧伤和沉思的情感。这个表情使蒙克内心充满了痛苦的疑惑。

他感到自己被这种生活的机灵和微妙捉弄了、欺骗了,同时也感到困惑不已。这种生活对他来说太陈旧、太精明、太狡猾了,他无法弄清也无法满足。他想知道她单纯的热情、对现实中人类的明显关注,甚至连她那张秀美、高贵、欢快、红润的脸,是否都只是一种掩饰和想要摆脱她内心秘密的手段?如果那不是一种刻意欺骗整个世界的外在表象,如果她独自一人,没有工作的忙碌和娱乐活动,她怎么会在一瞬间变得如此忧郁呢?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某个确切、痛苦、失落的记忆,是想起了某个抛弃她的情人,还是她从未忘却的哀伤回忆?是想起了某个人,某个未知的情人,那年夏天她在意大利相识然后分手的情人?是某个像他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吗,还是某个她看上的小伙子?她的思绪,此刻她的思绪里完全没有他,是不是锁定了当时的激情和那个人?难道他只是这种欲望的替代品,是她聊以解闷的间接工具?

蒙克告诉自己他不在乎这些。毫无疑问,那一刻他玩世不恭地向自己坦白,草率地把这个女人和很多有钱、时尚、不断追求新的爱情和情人的女人联系起来。这些念头和想法原本可以使他毫不后悔地接受这种现实。但是此刻,他感觉到的却是嫉妒带来的刺痛,他不愿承认自己对她是欲望还是爱情,他希望埃斯特能向他承认其他人的存在。他希望得到埃斯特的爱,并希望自己是埃斯特的最爱。

这个城市罪恶的幻觉在他的头脑里燃烧着。这个幻觉不是他童年时期所想象的那个美好、令人欢喜的城市景象,而是充满了欲望与残忍、不忠和背叛、激情的共谋——其始作俑者就是那些富有、淫荡、贪欲的女人、浪子、男女同性恋、极度性无能者、终日饮恨的不孕者、只靠悲伤和疯狂的叹息才能激起食欲的人——这些形象似乎在嘲弄年轻人的信仰和激情,就像一个乡下人发觉自己的爱情成了供人观赏的西洋景时感到被嘲弄了一样。

或者是这个女人忧郁而激情的幻想——只是一些并不确定、与个人的哀伤无甚关系的象征呢?这是不是仅仅陷入沉思状态的一种意识符号呢?这种符号并不明确表达具体的人和事,但却深深地、默默地触及了悲惨的生命之维、逝去的青春、衰老和死亡的迫近,以及对时间无法摆脱的恐惧。

此刻,蒙克想起埃斯特在船上的最后一晚曾平静、坚定地说:“我想死——我希望我在一两年里死掉。”当蒙克问起原因时,她的脸上仍然带着动物般的困惑表情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该结束了……我好像已经走到了一切的终点……再也无能为力了。”

这些话莫名其妙地激怒了蒙克,让他觉得很生气。因为他厌恶死亡,想充满激情地活下去,也因为埃斯特说话时,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骤然的悲伤。她说话时出奇地平静,令人极其困惑,她好像已经看破了红尘,耗尽了全部能量,好像坚信未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不可能再有任何新的或者美好的东西了。

这一刻杰克夫人孤独且无望的认命状态和她一贯愉悦、快活、处世认真的生活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使蒙克既生气又不敢相信:如果这种空虚、悲观的意识经常驻留在她的脑海中的话,那么人们怎能相信她在世人面前表露出的单纯和热情呢?她给人一种美丽、感性的印象,充满了欢乐、甜蜜和幽默,人们都很喜欢她。可是人们怎能相信这些呢?

蒙克禁不住觉得她在恣意欺骗这个世界。这个想法似乎很荒谬,因为从来没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女演员会这样做。蒙克感到疑惑和痛苦,这是当一个人从他认为单纯、容易理解并且了解至深的人身上发现疑团和困惑时产生的一种感受。

现在,甚至连她说话时经常表现出来的那种朴素、坦率、天真的样子——她欢快、红润的小脸,她诚实、朴实、坦率的神态,以及那些听起来直率、自然的字眼:“好”“不错”“棒极了”,以及偶尔说出的“太棒了”,似乎都成了她庞大、老练、文雅的欺骗手段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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