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Chapter28四月,四月杪
第二十八章chapter28四月,四月杪
对他们来说,秋天是亲切的;对他们来说,冬天是漫长的——可是四月,四月末,到处是金黄的收获和歌声。那一年,春天像魔术,像音乐,像歌曲一样到来了。有一天,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气息,春天灵气挥之不去的预兆,带着变幻的魅力充满了人们的心,将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的魔力施展于灰色的大街、灰色的人行道,施展于灰色的、密密麻麻的、熙来攘往的无名人潮。春天来临,就像舒缓、遥远的乐声。春天来临,带着喜悦和欢唱的歌声,带来了黎明时分鸟儿悦耳的鸣叫、振翅高飞的声音。这一天,春天降临在城市的街头,带来了奇怪、突然、青翠的呐喊,带来了它那无言、欢乐、痛苦的敏锐感受。
那年春天,全世界广袤田地里的所有繁荣也赶不上这个城市街道上的欣欣向荣之势。壮美、碧绿田野的呼喊,山峦的歌声,河岸上生机勃勃、再次吐翠的白杉树苗,群芳争艳的花海,桃树、苹果树、李子树、樱桃树——春天的一切歌声和金灿灿的景致,随着四月从大地上蓬勃生长并迸发出的无数、欢快的呐喊声,还有春天花团锦簇的脚步迈过大地时看得见的步履,凡此种种都无法超越那年春天这个城市街道上的一棵孤树无言、激动人心的勃勃生机。
蒙克从那家又黑又小旅馆的小客房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弗韦利大街一幢老宅的宽敞屋子。当他提出此后房租由他承担后,二人为此发生了争执。埃斯特对他的提议表示反对,因为她觉得这个住处是她的,是她先找到的——她只希望他能住在那里,她喜欢他在跟前的感觉,因为这样一来,这间屋子才算得上“他们”共同拥有。但他的态度非常坚决,并声称除非让他承担房租,否则他就不会待在这里,她最终让步了。
此后每天中午,他就会听见她登上台阶的脚步声。在正午时分,在兴致正浓、心情愉快的普通午时,她就会返回这里,她是这间宽敞、零乱屋子的女主人。她轻快、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唤起他心中跃动的欣喜。在中午的亮光中,她的脸犹如一束光芒和一支音乐;她的面容娇小,愉快而温柔,像李子一样娇嫩,像鲜花一样红润;她的脸上洋溢着青春、愉快、健康和欢悦;这种迷人、力量和庄严之美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这张脸他曾吻过上千次,因为它是如此姣好、如此健康、如此光彩照人和妩媚。
她身上处处透出希望和朝气。她那张温柔的面容不停变幻出青春、欢快的神情,像孩子的脸一样迅速、活泼地变幻不定,然而却总隐藏着一种深邃、沉思、忧伤的美,宛若太阳上的阴影一般。
就这样,当他中午听到她登上台阶的脚步声时,听到她小巧的指关节轻快地嗒嗒敲门时,听到她的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时,她会带给他有史以来莫大的快慰与喜悦;她的到来就像一声凯旋的呐喊,就像血液里的一支响亮乐曲,就像第一道晨光中的永恒的鸟鸣声。她带来了希望,捎来了好消息。那天早晨她在街上看到的上百种情景和绚烂的风貌,十几件关于生活、工作和生意的讲述,都从她那两片欢快的嘴唇间缓缓而出,她像个孩子似的充满热情,讲个没完。
她进入了他的血管,并通过他肌肉的巨大惯性歌唱、悸动着,他却仍然饱受着睡意的侵扰,直至他跳起身来,抓住她,吞没她,咽下她,感到世上没有他干不了的事情,世上没有他征服不了的东西。她用语言表达出春天所有的欢快音符,这些音符在黄金和宝石般的歌声中富有节奏地颤动着。一切东西——棒棒糖上飘动的小旗子,一个孩子的喊叫,陈旧、用坏了的木板在阳光下发出的气味,春天温暖的街头传来的刺鼻柏油味,人行道上五彩绚烂、翻卷跃动的色彩和光点,市场的气味,水果的、鲜花的、蔬菜和肥沃土地的气味,礼拜六中午一艘大船离开码头时低沉、震动人心的汽笛声——由于生活中有了她,一切被赋予了强度、结构和欢乐的形式。
她从未像哪个春天那样漂亮过,有时候看到她如此光彩照人、如此美丽,他几乎快要发疯了。甚至在他听到中午她登上台阶的脚步声以前,他就知道她在那儿了。十二点钟,她开始沉沉睡去;陷入昏昏沉沉、并不踏实的睡眠中。他对她的到来非常敏感,所以她刚一进屋子,不管他有没有听到一点儿声音,他马上就知道她来了。
当她站在午时强烈的光线中时,她的身上似乎释放出世上所有美好、快乐的活力;她瘦弱的骨架、苗条的身姿、细长的脚裸、丰满的大腿、高耸的乳房、笔挺瘦削的肩膀、朱红的嘴唇、鲜花般的面容,以及她发亮的秀发,透出欢快、青春、高贵之美——她似乎是世上少有的美人,显得娇艳、高雅、华贵。中午时分第一眼瞧见她总会给人带来希望、信心和信念,然后传入他肉体的巨大惯性中,——犹如一股潮水般涨落的无敌力量——他仍然沉浸在具有镇痛作用的昏沉状态。
她会猛地用胳膊搂住他,粗暴地吻他;她会猛地倒在他的小床上,躺在他身旁,调皮、缓慢地把自己的身子贴在他的身上,凑过她那张愉快、容光焕发的小脸,毫不餍足地接受他的亲吻,让无数次亲吻吞没、粘住她的脸;她像早晨那样清新,像李子那样柔嫩,他觉得自己可以一口把她吞下,永远把她隐藏在自己体内。稍过片刻,她会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开始为他准备饭菜。
世上再没有什么景象比一位美丽女子为她心爱的男子做饭更具吸引力的了。埃斯特脸色红润而娇艳,她像举行宗教仪式那样热切、虔诚地弯着腰,专注地为他做饭,这个景象足以令他发疯,饱受爱情和渴望的折磨。
在这样的时刻,他无法克制自己。他会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他会在脸上涂上肥皂准备刮脸,刮过一侧后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嘴里哼着歌,喉咙里发出怪声,茫然地盯着窗外那只沿着栅栏爬行的猫儿;他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念上一行或一页,有时候会为正在做饭的她朗读一节诗,然后就不管那本书了,他会把它扔在小床上或者地板上,直至地板上铺满书籍。然后,他会在小床边上坐上几分钟,愚蠢、茫然地盯着前方,手里拿着一只袜子。接着他又会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大声喊叫、歌唱着,浑身涌出一股无法表达的冲动和力量,最后会爆发出一阵狂野、欢快的山羊叫声。
他会时不时地走到厨房的门口,她正站在厨房的炉灶旁。他站在那里把令人发狂的香气吸入肺中。接着他又在房间里快速踱起步来,直到不能自抑。看着她俯着身子,热切、专注地为爱人准备饭菜,看着她自信、灵巧的动作,看着她丰满、迷人的身姿——这一切在她身上立刻微妙、丰富地体现出来,再加上美味食物的浓烈香味,他的内心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柔情和欲望。
与此同时,窗外那只猫正摇晃着身子、冷酷地迈着大步沿后院的围栏走着。嫩叶在四月的微风中抖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照在宜人的绿色植物上,光影来回移动,倏忽变幻着色彩。马蹄声、车轮声从街上经过,一如过去;拥挤的人流在麻木的街头转悠、穿行;高亢、不朽的时间之声低沉而连绵,经久不息,永远盘旋在城市上空那些神话般的陡壁和高楼之上。
在这样的时候,他们的爱情和饥渴的欢欣从心里涌起,传遍全身,他们就会说这样的话,说这样的事情:
“没错!他现在爱我啦!”她欢快地大声喊道,“我给他做饭的时候,他爱我!”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她继续说,带着一丝心领神会、挖苦的幽默,“那时候他爱我。一点没错!”
“嗨——你!”他轻轻地来回摇晃着她,好像他再也没法说话似的,“嗨……我的……娇美的……亲爱的宝贝儿,”他仍然慢腾腾地说着,但是声音里却透出一丝越来越欢欣的意味,“嗨……我的娇美的、玫红色皮肤的小妞儿!……我爱你!……嗨,该死的……我的宝贝儿,我太喜欢你了!……让我亲吻你漂亮的小脸蛋吧!”他边说边虔诚地望着她,“我要吻你一万次,我迷人的姑娘,”他兴高采烈、得意扬扬地大声喊了起来,“我为你而疯狂,我的可人儿,我要把你当作晚餐吞下去!”
接着,他后退了几步,松开她,缓慢、沉重地喘着气。她那张绯红的面孔变得热切而难以满足。他的目光透出紧盯着她,血液汹涌地翻腾起来,并在他的脉搏和太阳穴处缓慢、沉重地悸动着,他的两条大腿充满了力量,变得坚硬而结实,他的腰部也变得温暖起来。他有意向前迈了一步,俯身望着她;然后,他试探性地抓住她的胳臂,像拉一只翅膀似的轻轻拉向自己。
“让它成为一只翅膀吧?”他会这样问,“一只炸得又鲜又嫩的翅膀,配上一点欧芹和黄油酱,行不行?要不,就让它成为一块做得恰到好处的、汁多味美的腿肉,你说呢?”
“undganzimbuttergekocht[1],”她大声说,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神情。
“ganzimbestenbuttergekocht[2],”他说,“要不,就让它变成瘦肋肉,好不好?”他继续接着说,“要不,就让它变成四月里令人难忘的成熟甜瓜,好不好?”他欢快地大声说,“要不,就让它变成女人味道可口的手指……噢,这个该死的、娇美的、玫红色的嘴唇,我要像吃蜂蜜一样吃掉你,这个甜美的小荡妇!”
接着他们会再分开,她会带着有些受伤和责备的神情望着他,然后摇摇头,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她说:
“上帝啊,你真是个奇特的人,一点没错!你怎能忍心那样辱骂我呢?”
“因为我非常非常地爱你!”他欢欣地大声喊道,“这就是原因!这就是爱,纯粹的爱,世上除了爱什么也没有!”
他们很快会再次分开,两个人都面色通红,呼吸急促。稍过片刻,她会用柔情脉脉、却充满热情的声音说:
“你喜欢我的脸吗?”
他试图想说出口,但费了很大工夫也没有说出来。他转过身,狂野、抽搐似的摊开双臂,然后突然疯狂、夸张地用唱腔说道:
“我喜欢她的脸,我喜欢她的脚步,我喜欢她的优雅!”
而她此刻也和他一样,竟莫名其妙地仰起了炽热的脸。
“他喜欢我的追逐,他喜欢我的住处,他喜欢我的屁股!”
接着,他们二人便开始在屋里独自跳起舞来——他又跳又蹦,摇晃着脑袋,兴奋地大喊大叫,她则神态端庄地在一边唱着歌,展开双臂,像跳华尔兹一样转着圈、踏着优美的步子。
突然间,他第一次开始明白了她所说的话的主旨。他态度严肃、有些责怪地走到她跟前,但是他的嘴角却流露出欢喜的迹象来。
“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那话是什么意思,姑娘?喜欢你的屁股?”他一本正经地问。
她马上变得严肃起来,思考了一下,脸色变得通红,然后爆发出一阵透不过气的大笑:
“对啊!”她尖声回答,“噢,我的天啊!我不知道这听起来有多滑稽!”然后喉咙里迸发出一阵响亮、滑腻的尖笑声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在这个高大、空荡荡的屋子墙壁间回荡着。
“嗨,这话太过分了吧,我的少女!”他用责备的口吻说道,“嗨,我的女人,你把我吓了一跳。”然后,他又恢复到先前那种疯狂、欢欣的状态中,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似乎不是在跟对方说话,而像是在对宇宙中的其他星球说话一样;他会抬起头再次高唱起来:“你使我大吃一惊、糊涂而发愣,女人!”
“他受到惊吓,受到劝诫,被摧垮,被彻底毁灭!”她大声说道。
“你这次失误了,没有押韵!”他大声说着,一边用手臂搂住了她,然后俯下身子再次亲吻了她。
他们看起来傻傻的,充满了爱意和欢欣。他们不会在乎世上的其他人怎样看待他们所说的话。他们相互爱慕,紧抱在一起,互相提问,一起想象,然后否定、回答,继而信赖彼此。他们的热情就像一场燃烧不熄的大火。他们上万个小时都生活在一起,每个小时都是一个紧凑、拥挤的全部人生。这一切始终就像渴望,它就像渴望那样开始,永远继续下去,永不会不满足。当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因自己对她的爱而变得痴狂,当她离开他的时候,他会因想念她而发疯。
在那个四月,那个四月末,他做了什么?他是怎样生活的?他享受、拥有、得到了什么?
每逢傍晚,当他独处的时候,他就像情人约会情妇那样冲上街头。他会置身于熙熙攘攘、不可计数、下班回家的茫茫人群之中。他的精神不再像往日那样迷惘、疲倦、失望和凄凉,不再有往日那种身处难以计数、茫茫人海的窒息感,相反,他只感到一股成功的喜悦和力量。
他感到一切既美好又神奇。在城市广大而杂乱的房屋之上,一种由希望和欢乐构成的统一体正在剧烈地搏动着;由成功和魔力构成的音乐突然把一切生命都织进了欢欣的和谐中去了。它减轻了街道盲目、野蛮的麻木状态,它穿透了百万间小屋,然后落在人类生活和事业的千万个行动和时刻之上,它在人类的上空盘旋,它在环城的粼粼潮水中闪烁着光辉。它在巫师的帮助下,从冬天的坟墓里拉出了面容苍白、行将就木的人。
街道突然再次迸发出生气,它们在全新的生活和色彩中泛着泡沫、闪着光芒。妇女比鲜花更加美丽,比水果更加水灵、鲜嫩,出现在爱和美的浪潮里。她们快活的眼睛闪烁着脉脉温情;她们的牙齿整齐得像诗韵,嘴唇美艳得像红玫瑰,像牛奶与蜂蜜一样纯洁,酥胸、臀部、大腿、嘴唇和光亮的头发就像纯真的音乐。但是他觉得,没有一个比他的埃斯特美丽动人。
他想吞食、啜饮大地,吞咽下整个城市,不放过任何东西。他似乎觉得自己即将成功!每一个微小的时刻都充满了快乐和荣耀。生活如此丰富,所有永恒之物似乎都包容其中。所以,看着它从身边溜走,消失,却抓不住它,的确是一种难受而痛苦的损失。他想自己即将发现世上无人再知晓的某种东西——拥有、保存、固定,然后永远欣赏大地所有的美与荣耀。
有时候,这种发现只是街头孩子们大声、无羁的吼叫,一声大笑,一位老头,港口里巨大船只的汽笛声;有时候是一艘巨大客轮上的那两只缓慢滑动的巨大绿灯,它乘着夜色驶过大型码头,沿着河流朝大海的方向驶去。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管它出现在何时,它总会拨动大地的琴弦,直到整个城市像一枚硬币丁零当啷地响起来,在他的手心里体现出黄金般的份量。
他从街头返回的时候,总会觉得快乐无比、充满渴望,怀着一份成功、痛苦、欢乐的感受,怀着一份充实和一无所有的感受。他不是一位狂暴而徒劳地穿过数百条街道的疯子,找不到可进入的门,找不到可说话的人,自己狂热的追求却没有目标和终点;相反,他现在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拥有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的最宝贵、最荣耀之物。他怀揣此物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想坐下来,不想休息,也不知满足。然后,他会再次冲出房间或房子,再次冲上大街,心怀一种渴望、痛苦而快乐的感受,坚信自己失去了某种稀有且宝贵的东西,而且由于自己待在屋子里,致使某种至上的幸福和幸运与自己擦肩而过。
这个城市好像是用一块大石头雕刻出来的,刻成了一个简单的图样,永远朝着一种和谐、一个包罗万象的活力中心移动——所以,不仅人行道、建筑物、隧道、街道、机器、桥梁以及建造在石头之上的整个可怕结构,似乎都是只用一种基本物质做成的,而且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也都充满了同样的力量,并由那种力量制成,且按照同样的节奏运动。它就像一位处在浪尖的游泳者;他感到了自己肩头的分量,感到了他们在人行道上透出的巨大、明显的热情和运动,仿佛他就是他们脚下踩过的石头。
他似乎找到了源头,找到了城市的活力之源,一切皆发端于此——由于找到了它,他的内心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唤,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占有了全部。
就像饥饿与实现,疯狂的渴望与满足,拥有一切与一无所有,看了片刻就发现了这个城市的荣耀,由于无法同时在四面八方看到一切而发疯,这一切构成了这种惊人的赋格曲——就像永远流浪和重返故土这种巨大的矛盾始终在他的内心猛烈地纠结着,两支疯狂的力量彼此经常互相斗争且又和某个中心统一体保持一致,某种单一的力量——如今这城市仿佛和它所在的大地紧紧地连接在一起,而大地上的一切则哺育着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