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Chapter12火炬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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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Chapter12火炬

第十二章chapter12火炬

蒙克·韦伯进入松岩学院,成为大一新生后,艾尔索普就把他这位小伙子捂在了自己的翅膀之下,保护起来。曾有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相交甚密。这个年轻人很快就成了新生中忠实拥戴其领导的一员,他们簇拥在他的周围,就像小鸡簇拥老母鸡一样。一连几个月,他被清晰地烙上了艾尔索普一伙人的烙印。然而,第一年即将结束之际,记者们称谓的“间隙”迹象开始出现了——当年轻的学生开始上下打量他,并就这个狭小、崭新且相当自由的世界提出了一些问题,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感到自己的人生刚刚开始。这样一来问题就急剧增多了。

蒙克曾听说松岩学院的校长,已故的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被艾尔索普描绘成“继耶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而且还是最出色的思想家、哲学家、最具雄辩口才的演说家,是可以与伍德罗·威尔逊相提并论的文学大师,在整个英语文学界都无出其右。毫无疑问,老校长的文风对他影响颇深。此时,因为他具有大多数同龄人异常活跃、善于质疑的思想,所以,当艾尔索普提起这些的时候,他明显觉得很不舒服,以至于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来扭去、一言未发,或者礼貌地嘀咕几声以示同意,与此同时,他一直拼命地诘问自己究竟出了什么毛病。因为事情的真相是,甚至在他年纪尚幼的十七岁时,“自耶稣基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就让他厌烦不已。

至于艾尔索普向他保证的欢快风格,在整个英语文学界都无人能比,他不断尝试着了解并领会这一点——这一点很好地体现在一册名为《领导的民主》的书中——但他根本理解不了。至于那些著名的,被誉为简洁、雄辩的经典之作和哲学瑰宝的教堂布道演讲,他则厌恶至极。他宁可吃一副苦口的泻药也不愿意坐下来把它读完;不过,他终究还是坐下来把它看完了,耐着性子看了几百遍。最后,他彻底厌弃了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他苍白、纯净、有些憔悴的瘦弱脸庞,总透着一种微妙的神情,好像忍受着某种深刻的、隐秘的痛苦,以及某种微妙、复杂的仁慈,这种神情使蒙克备受折磨,使他产生了一种不太强烈的厌恶感。事实上,这种感觉很难与那种不太严重的作呕区分开来。艾尔索普向他和其他虔诚的死党们保证,让他们相信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曾经而且永远都像一位“纯洁、迷人的姑娘”“是的,一点没错!”这时候,他对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的厌恶变得极其强烈。他厌恶他,因为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让他觉得自己如此微不足道,就像弄脏自己窝儿的鸟儿。因为他极其痛苦,所以固执地认为,如果自己看不清这位完美之人光彩照人的美德的话,那肯定是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了某种十分邪恶、卑鄙、变态的东西,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对他产生好感。

除此之外,艾尔索普让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相信那些光彩华丽的措辞不仅是修辞与诗歌中的典范之作,而且是生活自身的传声筒——不论是谁,只要运气足够好,听到其中一次布道演讲的话,他就不仅聆听到了真理和现实,而且还被授予了一种开启生活的全部秘密和人性复杂问题的神奇钥匙,他将永远使用这把钥匙——哎,日复一日,一周又一周,蒙克痛苦地坐在教堂里,但是残酷、痛苦的事实是,他从中什么也悟不出来。如果要酿制生活的美酒,他就会拼命地捏挤葡萄,葡萄在他的指间就像干枯的豆荚一样被捏得粉碎。“民主与领导”“美好生活的教育”“奉献”“理想”等,对他来说,这一切一文不值。尽管他竖着耳朵拼命地听着,可他还是搞不明白“美好的生活”是什么玩意儿,除非当它以某种非常熟悉的、与个人相关的形式与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贞洁、婚姻、“好女人”、饮用水之类的东西联系起来时才能明白。然而可怜的是,他在思索如果他需要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是不是肯定就成了“美好的生活”。“美好的生活”对他来说,只是个含混不清、并不确切的字眼,但是随着青春的狂热、激情、渴望在他的幻想中燃烧,其中包含了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从未讲过的重大意义,他隐隐约约、内心痛苦地觉得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是不会同意的。

这种“美好生活”的形状、结构、模式和定义依然极其模糊;但是他的确感觉到,这种生活虽然尚不成型,但却充满力量,充满人情味。这种生活肯定包含着厚实的牛腰排骨和金黄、酥脆的炸薯条。唉,还有风骚女人的胴体、让人心跳加快的迷人微笑,一定还有让人欣喜若狂的爱抚、以及抱紧你、给你鼓劲的玉手。美好的生活中一定会有锁得严严实实、安静、宽敞的房间,以及众多大部头的书籍。但也有许多烟草的烟雾——哎呀!哎呀!竟然做这种罪恶的、耽于肉俗享乐的梦!还有美酒的浓香。美好的生活中会有伊阿宋夺取金羊毛般的魅力:金饰工匠的思考力、一个几乎难以忍受的酥胸、迷人曲线的幻景,一个在周六的正午排成一列、威严地驶入河道的巨轮,它缓缓地滑过狭长的航道、碎裂的航舵和重重叠叠的岩石壁垒,伸向远方,连接大海。在完美的生活中,最终且永远都有这座伟大城市的幻景,都有一个孩子追求荣耀、财富和成功的伟大梦想,还有跻身于世界上最伟大人物之林的幸运、幸福生活。

用这个完美之人的话来说,对此没法用言语说清楚。因此,不用说,青春是悲惨的。更为糟糕的是,在停战前的两个月,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死了。这是最终的圆满结局:艾尔索普当即声称,这就是救世主及其最终在十字架上再次殉难的故事。的确,除了患有致命的流行性感冒之外,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到底是如何殉难的,但是对于他一生的整个回忆,从他苍白的、备受折磨的脸上透出的纯洁,以及数千次沉闷的教堂布道演讲,使人相信了他最终殉难的说法。当艾尔索普哽咽着宣布“他为伟大的事业奉献了一生——让全世界人民对民主信心十足”时,任何一位在法国为冲锋陷阵、攻打野蛮群体而牺牲在枪林弹雨中的士兵,都不及麦考伊为这项伟大事业所做的牺牲更加真实,对此无可辩驳,无可否定。

然而,这个恶劣的事实是,当我们这位年轻的罪人知道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已死时,他在心底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而且再也不会有教堂的布道演讲了——至少不再由麦考伊演讲了。这个不舒服的意识使他产生了一种极其糟糕的自我堕落、自暴自弃的感觉,就像他面前的众多罪恶灵魂一样,于是,他开始肆无忌惮地放纵起来。他开始和一大群经常出没于学院药店的游手好闲者厮混;开始和他们为赢黑女人去赌博。他一错再错。很快,他就一边抽烟,一边露出淫荡的目光。他开始从艾尔索普的圈子脱离开来;晚上耽着不睡——但没有和艾尔索普在一起,也没有和那些新弟子们每天晚上一起接受导师的教诲。相反,他和一帮满口淫词滥调、贪图肉欲的家伙混在一起,他们通宵达旦地熬夜,放着留声机;他们整整一个星期无所事事,到了周末就到几十英里之外的考文顿城里令人生厌地游荡。这样的结果就是,根本不用多想,这些堕落之徒就会把这个不谙世事的人灌醉,带到一位臭名昭著、名叫“公共汽车莉儿”的妓女那儿。这件事不仅传回了松岩学院,而且被这帮淫荡下流、心怀不轨的流氓添油加醋、到处散布、嘲笑起哄,正是这帮堕落的流氓蓄意制造了这个悲剧,毁了这个无辜者。现在,他也和他们一样堕落了,他显然认为艾尔索普的一位堕落天使的故事恰好成了众位神仙嘲笑的笑料了。

这事儿差不多就这么完结了,不过并未彻底结束。艾尔索普并未在没有宽限的情况下将他逐出门户,因为,最重要的是,艾尔索普是很宽容的——和布鲁图斯一样,艾尔索普是一位可敬的人。这位导师心平气和、严肃地教导他的门徒不要对这位堕落的弟兄太过于严厉;他们甚至受到指示不要再提这件事情,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对待这位犯错的同道中人,好像他仍是其中一员似的。通过这些小小的友善行动,目的是为了让他明白他们并未把他看作社会的弃儿,他依然是人类中的一员。经过基督教慈爱的教导和激励,人人都开始具有了仁慈之心。

至于我们的堕落天使,不得不承认,当他的自责感完全横扫他的内心、几乎将他淹没的时候——他又慢慢地回到了这个圈子。艾尔索普在自己的房间里只对他一个人开了一次三个钟头的会,大家都对那个房间敬而远之。开会结束后,艾尔索普擦着眼镜,打开了房门,众人都神情严峻地挤了进来,他们听见艾尔索普用一种平静却有些沙哑的嗓音,和蔼地笑着说:

“主啊!主啊!生活太美好了!”

在此很有必要说明一下:赦免是最终的,而且改造也是彻底的。哎,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一个月内,缓刑者——或许说假释者更恰当一些——此人又慢慢地回到了他以前的那个样子。他又开始在药房附近闲逛,和其他的游手好闲者一起浪费光阴,为又胖又邋遢的黑女人而赌博。如果他不完全回到过去,那么第一次的灾难就不会重演,他现在的生活方式就会受到人们的质疑。他开始毅然决然地偏好那些只顾享乐的人,他似乎爱上了他们懒洋洋、慢吞吞的腔调,有人看见他在太阳下,在两三个兄弟会的前廊附近闲逛。因为艾尔索普一伙人都不属于任何兄弟会,这可以看成他脱离那个圈子的另一个迹象。

除此以外,蒙克开始荒疏自己的功课,倒是读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那些书可不是艾尔索普允许读的——他经常读自己想读的书;但是当他审问这位弟子读什么书时,他想知道那是怎样一本书,是否与“更健康、更全面的场景”相一致——也就是说,如果他“从中发现了什么情况的话”——艾尔索普就会担心至极。这个家伙开始在学院的图书馆里游荡,而且偶然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书,这些书以某种奇特、偶然的方式,悄然潜进了这些体面的书架上。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位名叫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国人的作品。

情况不仅非常糟糕,而且,在艾尔索普最终把他以前的新弟子召集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好奇心的确是艾尔索普最明显的特点之一,即使在堕落者面前也会如此——他找到了他,心怀怜悯地向他的忠实信徒讲述了事情的状况,就“像个疯子似的喋喋不休”。

事情的真相是,这个好探求的人偶然碰到了一本书,就像一个在夜晚的森林里摸索前行的路人,不小心被一块隐蔽的岩石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我们摸索前行中的探险家对前面所说的那个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无所知:即使他听说过,也是依稀耳闻,因为那个陌生而令人敬畏的名字从未在古老的松岩学院的教室里回荡过——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听到过。最清楚不过的事实是,他偶然发现了它,因为他一直在找一些读物,他喜欢大部头的书——大部头的书总能给他留下美好的印象;而这本书写着令人心驰神往的名字——《罪与罚》,毫无疑问,又大又重,自然适合他的口味。

于是,他对该书开始了新奇而疑惑的探索之旅。他把那本书带回家并读了起来,可是,刚读了五十页就放下了。对他来说,这本书太陌生、太莫名其妙了;甚至书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好几个不同的名字,他们相互称呼这些名字。这一切使他困惑不已,总也搞不清说话者是谁。此外,他对故事情节也一头雾水。这本书并没有沿袭他以往读过的书籍的套路、故事结构、情节和模式,而是从某种神秘的、深不可测的、潜藏的源头慢慢地向外铺展,用柯勒律治的话说,“就像这个穿着又紧又厚裤子的世界正在呼吸”。结果是,这部小说似乎依照某种神秘、澎湃的感情迂回发展。

他不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当他试图返回寻找叙述线索的时候,他也总是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找到了真正的出处。至于人物对白、人们交谈的方式都是他听过的最令人困惑、最烦恼的了:每个人都可能在任何时候极其坦诚地倾诉埋藏在自己心底和脑海里的一切,倾诉所有的感受、想法、梦想或者想象到的一切。甚至就连这些也会被明显毫无意义、毫不相关的陈述破坏。理解这样的东西太困难、太令人困惑了,在读了四五十页之后,他就把那本书丢在一边,再也不想看了。

然而,他却无法忘记那本书。书中的事件、人物、对话、相关的事件不断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时常萦绕在心头的梦一样。结果一两周过后,他又重新读起那本书来,并用了两天时间就把它看完了。他比以前更惊讶、更困惑。又用了一周的时间,他把这本书读了第二遍。此后,他又继续读了《白痴》和《卡拉马佐夫兄弟》。正是在这个阶段,艾尔索普把他找了过去,并使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们之间谈话的结果是,艾尔索普对他的同盟们吐露说,这个堕落的人“像个喋喋不休的疯子”。

也许他就是个疯子。不管怎么说,这位发现者在当时可能说过的任何话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他甚至没有肯定任何充满热情的信念,也没有热情、坚定地坦承自己已经发现了一本伟大的著作或一位伟大的作家。当时,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他唯一清楚且有把握的一件事就是他偶然遇到了某个新奇、令人不可抗拒的东西,他此前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种东西的存在。

他有些语无伦次了,但是此刻他却急切地渴望同某个人聊一聊,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因此,当艾尔索普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感激地把他缠住了。艾尔索普比他年长,更加睿智,读过的书也多。他热爱文学、对各种著作了解甚多。如果有人能和他谈论这个,那么艾尔索普肯定是最佳人选了。所以,艾尔索普和蔼地忠告他,说他最近变得更加古怪了,建议他尽快醒悟过来。他们要在晚上像以前那样讨论《圣经》,让大家都参与进来。他热切地同意了这个建议,并确定了具体的时间。与此同时,艾尔索普悄悄地在会众中发布言论,说他们或许需要做一些有用的事情,帮他恢复状态——用他的话说就是“让他回到正途上来”。约定的时间到来时,他已经恰当地、以合乎道德的方式给所有的人面授机宜,让他们具有某种责任感,也就是抬手相助的意识。

这是一个不愉快的场面。一切都按照艾尔索普本人计划的那样自然地开始了。艾尔索普坐在房子中间,一只肥胖的胳膊搭在桌子上,脸上露出神职人员特有的、倾听忏悔时的慈祥神情,他面带微笑地说:“告诉我吧,你也明白,我想全面地了解一下。”学生们坐在外面黑暗的位置,围成了一圈,一个个顺从而专注。这个不幸且无知的孩子匆匆忙忙地冲进了这个圈子,随身带着那本破旧的《罪与罚》。

在一些漫不经心的谈话中,艾尔索普巧妙地导入了正题,最后说道:

“这是什么——啊——是你前天给我说的那本新书吧?”他顺着话茬说,“你给我说——说起一本你最近一直在看的书——是——一个俄国作家写的,是不是?”艾尔索普温和、有些迟疑地说,“是托思托——托思托——托思托——沃夫斯基吗?”艾尔索普说道,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然后,不等回答,他的大肚囊就颤开了,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尖笑声,学生们也凑热闹地笑开了,“主啊!”艾尔索普吃吃地笑着,然后大声说道,“我并非故意这样——只是忍不住就说出来了……对了,那你是怎么拼读他的名字的呢?”艾尔索普一本正经地问。此刻,他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了,但是在他闪烁的镜片背后,那双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儿。他问:“你是怎么拼读的呢?”

“托思托——托思托——托思托——沃夫斯基吗?”

“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读的,不过,一般情况下读成陀斯——托——耶夫——斯基。”

“我觉得是陀思——陀思——”艾尔索普开始……

“噢,真是的,杰里,你为什么不把它丢得远远的,少受点罪呢?”其中一位弟子说。房间里又响起了他们的大笑声,艾尔索普仰着大肚子笑了起来,嗓子里好像噎了痰,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在意我们,”一见对方满面通红,他宽容地说,“我们并没有笑这本书——我们想听听这本书说了些什么——不过,你在谈论这本书却发不准作者名字的音,未免有些太滑稽了。”突然,他再次大笑起来,“天啊,”他说,“这可能是本了不起的书——但是这个名字却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屋子里顿时响起了赞同的笑声,“不过,现在继续吧,”他鼓励道,显出一副严肃而饶有兴趣的样子,“我想听听,这本书讲了些什么?”

“这——这——这——”蒙克开始没有头绪了,突然间,他意识到要把这本书所讲的内容用有机的语言解释出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特别是当他对此毫无把握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艾尔索普平静地说,“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里面的情节?针对这个小说,给我们谈谈你的一些看法?”

“嗯,”对方绞尽脑汁,缓缓地说,“主要人物是一个名叫拉斯卡尔尼科夫的人……”

“谁?”艾尔索普天真地问,房间里再次响起了吃吃的、充满赞许的笑声,“拉斯卡尔——尼——什么来着?”吃吃的笑声变成了放声大笑。

“嗯,不管怎么说,就是那么拼的。”对方的语气十分坚定,“拉斯——卡尔——尼科夫,我想应该读作拉斯卡尔尼科夫!”

艾尔索普再次发出一阵大笑,好像有一口痰阻塞在他的喉咙里。他说:“他妈的,你专挑好笑的名字!”随后,他鼓励地说,“好了,没关系,继续啊。那个名叫拉斯卡尔什么的人干了什么事呢?”

“嗯——他——他杀死了一位老妇人,”蒙克说,此刻他感到围坐在自己周围的这些人流露出嘲笑和逗弄的情绪,“用一把斧头!”他破口而出。就在这一瞬间,众人对他的叙述报以阵阵哄笑,气恼和尴尬使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感到自己的讲述十分拙劣,于是更加毫无顾忌地讲了起来。

“他妈的,他太适合这个名字了!”艾尔索普喘着气说,“当他自称为那个拉斯科尔什么的人时,老托斯托——老托斯托清楚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此时,对方生气了。他怒气冲冲地说:“这没什么可笑的,杰里。这只是——”

“说得对,”艾尔索普严肃地说,“用斧头杀人可不是一桩笑料——不管是谁干的——即便是你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也不可等闲视之!”

这句俏皮话刚一结束,他就听到一阵赞许的哄笑声。年轻人彻底发火了,他气愤地看着这帮人说:“你们这些家伙真烦人!你们在这儿信口开河,拿你们根本不知道的事情来开玩笑,我想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当然没什么好笑的,”艾尔索普心平气和地说,“我觉得,这听起来很病态。”

这句私下里得到认可的评论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赞同。

这个词是艾尔索普偏爱的诸多词汇之一,然而,第一次使用就刺激了蒙克,他立刻变得面红耳热,气愤不已。

“有啥病态的?”他怒气冲冲地说,“仁慈的上帝啊,杰里,你总是说某个东西是病态的,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它而已,一个作家有权写他爱写的任何东西。他没有变态,正是因为他从不写那些迎合读者胃口的东西。”

“没错,”艾尔索普摆出一副宽容而气愤的说教派头,“但是一名伟大的作家要看到事物的各个方面——”

“事物的各个方面!”年轻人激动地大声嚷起来,“杰里,那是你常说的另一回事。你老说要看到事物的各个方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或许,有些事根本就没有各个方面。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后,终于出现了反抗,公然、赤裸的反抗,这显然是第一次,一点儿也没有搞错。人群中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艾尔索普仍然微笑着,依然保持着法官般的宽容神色,但是不知怎的,他的微笑显得有些勉强,脸上的热情也不见了,他的双眼在眼镜背后眯成了两条冷淡的缝儿。

“我只是想说——一个伟大的作家,一位真正伟大的作家——会刻画各种类型的人。他会写像你所说的名叫托斯托什么的杀人犯及其罪恶,同时也会描写其他事情。换句话说,”艾尔索普像教皇一样威严武断地说,“他会竭力从一个真实的视角看待整个事物。”

“从怎样的真实视角,杰里?”蒙克突然问道,“那也是你经常说的、经常谈论的真实视角。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那是啥意思!”

这又是离经叛道的言论,而且还远不止于此,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然而,艾尔索普却依然保持着法官般的镇定,平静地回答说:

“我的意思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会竭力清晰地看待生活,并从整体上观察。他会试图向你展示一幅完整的图发(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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