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Chapter11神父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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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Chapter11神父

第十一章chapter11神父

蒙克进入大学的时候,杰拉尔德·艾尔索普已经成了校园中慈母般的人物,他就像一位呵护幼雏的鸡妈妈,也像向导和良师一般指引着一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初次见面时觉得他特别高大。当年他只有十九或二十岁,但体重却达到了三百磅。走近仔细观察他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笨重的身体只靠一个瘦小的骨架来支撑,身高约五英尺六或五英尺七。对于他这样的大块头来说,他的脚确实太小了。他的手又软又厚,要不然,就会像小孩子的手一样玲珑而小巧。当然,他的肚子特别大。肥大的喉结完全隐藏在层层叠叠的重下巴后面。他大笑的时候,会发出高亢、嘶哑、猛烈的尖叫,震得他的喉咙和大肚子像果冻一样不停地颤抖。

他平常比较风趣幽默,在高亢、嘶哑的大笑声中,他的大肚子往往会不停地颤抖,从而在学生中赢得热情、敦厚的美誉。但是善于观察的人会发现这种热情、平易近人的特点并不完全正确。他的敌对、偏见情绪一旦被激起,也会晃动着大肚子,声音嘶哑地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笑声里会夹杂着一些别的意味,他不停颤抖的大肚子会透出一丝阴沉的情绪。他是个古怪、好奇、性情多变的人,他是一个善良、高贵、优雅的人,也是一个热心、热情甚至慷慨大方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位报复心强、不够宽容、富有偏见、多愁善感的人。总之,他是一位女性味十足、缺乏男性气概的人,这一点或许是他最大的缺点。

松岩学院——这座用红砖建造而成的小型学院坐落在卡托巴的泥地和松林间,在这里他得到了彻底的自由。在这个全新、更加自由的世界里,他成长得极为迅速。他灵活的头脑、敏锐的思维、高声的尖笑,以及他周身透出的适意感更使他显得平易近人,也使他成为最受人欢迎的人物。1914年秋,他进入大学。两年后,蒙克也进了这所大学,当时他上大三,表现出众:他是一群志同道合哥们的头头;是某个派系的主管;是某个主要由大一新生构成的团体的神职人员和教父,这些人全都投靠在他的保护伞下,就像刚刚投入母亲怀抱的孩子向他倾诉各自的心声。

杰里——大家都这样称呼他——喜欢忏悔。这一点在过去、将来始终都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强大动力。从一定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最突出的特点:他天生具有吸纳的特点。后来,他老喜欢说自己直到大二才真正“发现”自我;如果进行严格推算,他的这种“发现”过程几乎完全包含在他的忏悔过程中。他就像一块巨大、永不满足、永不饱和的海绵,得到的越多,渴望就越多。在这种内在需求下,他的整个举止、形象、性格都体现出一种急切接受的感觉。到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先锋艺术的大师。他宽大的额头,肉乎乎的脸庞,夹着潮湿香烟的胖手,经常夸张、缓慢摆动的脑袋,明亮眼镜下那双微湿的眼睛。当他说出“啊,生活,生活,它是如此忧伤、如此疯狂,不过,唉,我的生活却如此甜美”的时候,他的嘴边常常挂着淡淡的笑容,显得温柔而古怪。那些大一新生像羊羔一样跑向围栏,这一幕极具诱惑力。他们将自己内心的一切都倾诉了出来,而且往往会有这样的情况:如果他们没有特别的心声需要倾诉,就会杜撰出一些来。在这种精神的升华过程中,他们最怕世俗恶行的诱惑。

事实上,杰里手下的大一新生被堕落女人粗暴诱惑的事例多得惊人——要是迷人的美女既神秘又无人知晓,反倒更好。而在这种传言的另一个版本里,无辜之人在去大学的路上,停在附近的一家旅馆跟前,并打算在那里过夜。在去自己房间的途中,发现沿走廊一侧的一扇门敞开着:在他面前站着一位美丽的女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正含情脉脉、甜言蜜语地邀请他迈进她柔滑、罪恶的暖窝。过了片刻,这个大一学生浑身发抖,天旋地转,他毕生牢记、受人教导要尊重、视为神圣的东西全部在他周围眼花缭乱地旋转起来;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前,他发现自己已进入那个可憎、邪恶的兽穴,几乎昏倒在巴比伦之城的摩登妓女怀中。

然后——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母亲面容的形象,或者看见了那位他为之“克己修身”、纯情、可爱的姑娘的容貌。这些松岩学院的新生通常都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几乎全在为一群纯洁、可爱的姑娘“克己修身”,有朝一日将为她们的贞洁奉上自己神圣男子汉的赞美。不管怎样,在杰里当政松岩学院期间,那些背负原罪、浑身赤裸、在旅馆走廊里巡游的迷人却堕落的女性数量的确多得令人吃惊。调查数据显示,这类诱惑的数量之高是空前绝后的。

然而,通常的结局都不错:在最关键的时刻,圣母妈妈,也就是特选贞女救赎普世的面孔通常会在最后的时刻十分幸运地出现——一切将得以挽救。至于杰里,他对贞洁的胜利所给予的最终祈福就是赞许地看着并听他们说:

“我知道你会这样的。是的!没错!”说到这儿,他便晃着脑袋轻声地,咯咯地笑了起来:“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像那样的东西是永远蒙骗不了你的。你要是被欺骗了,想一想你现在的感受!你就不敢抬头看我了!你知道你不会的!每次当你想起圣母妈妈,”(在相对简单的英语词汇中,要把杰里这家伙对“妈妈”这个词赋予的含义很好地表达出来是不大可能的,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单词代表着对声带决定性的、娴熟的征服。与此相比较,已故的卡鲁索先生在冲击高音c大调时所耗费的气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每次当你想起你的圣母妈妈,你也许会觉得自己很卑劣。没错!你肯定会有这种感受。如果你径自行事,娶了那个姑娘——他把姑娘说成了‘姑良’,说这话时其声音的热忱仅仅比说‘圣母妈妈’的圣名时略逊一筹——你以后每次看她时都会很不舒服的!一点没错,你会变得虚伪,这会毁了你整个一生的!……此外,哥们儿……你要朝前看,你这个傻瓜!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自此以后,远离那样的东西!没错!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到这儿,他再次摇了摇长着重下巴的脑袋,神秘兮兮地笑着说:“你有可能糊里糊涂地毁掉自己的一生!”

他一直在为将来行医做着准备,虽然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但是他已经阅读了数量可观的书籍。显然,他的这些努力的主要效用就是,告诫那些天真的大一学生注意纵情肉欲带来的可怕后果。他酷爱描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对由于在旅馆走廊里与陌生女子邂逅而导致的疾病、死亡、疯狂进行了生动逼真、引人入胜的描述,直吓得这些小青年们头发倒竖,就像易怒豪猪的硬刺。

在杰拉尔德栩栩如生的描述中,犯了这样的错误就无法逃避惩罚,也无法得到宽恕。虽然罪恶的报应并非总是不可避免的死亡,但诱奸的代价却不可避免地就是:当上父亲,在自责中闷闷不乐,并且彻底毁了那位“纯洁、迷人的姑娘”。

杰拉尔德老早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关于世界的印象,在这个世界里,必须绝对、不可置疑地接受一切既有的、值得尊重的权威——不仅因为它们影响了人们的公民和政治行为,而且因为其影响了人们的内心生活以及个人的私生活。这种关于一切的体系——更恰当地说,这种神话——这种圣洁圣母的形象是至高无上的。一个女人在通过合法婚姻生儿育女的过程中,不仅以某种神圣而神秘的方式成了一切智慧的塑造者,而且成了一切美德的完美守护者。认为生过孩子的女人并不一定都是道德坚贞而神圣的,这是一种危险的异端邪说;固执地坚持这种提法,并得出影响更为深远的结论,在杰里看来,这就是放荡不羁,就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从那时起,杰里就从行动和思想上做好了准备,坚定地反对这种异端邪说了。

的确,他的憎恨并非直接的。实不相瞒,杰里拥有灵光的头脑,足能清晰地看清事实,但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坦白自己的虚情假意。他很宽容——他的宽容包括某种仁慈的态度——“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要从各个方面来看看这个问题”的态度。这种态度比其他任何露骨的固执更不可容忍,因为他为受伤的情感戴上了毫不退让、不可宽恕的敌对面纱。但是从那时起,他的敌对情绪在暗地里逐渐变得强烈而不可原谅。这种敌意以多种形式表现出来:狡猾的流言,谣传,窃窃私语,纯真背后出人意料的嘲弄,含混不清的词儿,对某个意思天真、明显的误解,严肃、崇敬、专注的傲慢面孔,在结束之际突然爆发出的尖声、喘不过气的大笑。这种敌意,只要领教过的人都能佐证,这比任何冷静争辩的逻辑更具有破坏力,令人无可辩驳。

抛开其他的不说,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厌恶麻烦、憎恨伤痛的人,哪一位体面的人不是这样呢?——除此之外,在这个家伙硕大的肚囊里,他的仇恨与憎恶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无法面对他厌恶的一切。因此,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以乐观的眼光看待生活,所以,他的顽固和毫不退让的敌意自然就会针对一切——任何人、任何冲突、任何情形、任何事实或观点——即所有能让他摘下那副眼罩的一切。

尽管如此,在诸多令人称奇的方面,杰拉尔德·艾尔索普都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他最吸引人之处就是他的真诚和热诚的仁爱精神。用几个最恰当的词来形容,那就是:他是一位喜欢生活中美好事物的人,这些事物包括:美味佳馐,高谈阔论,风趣的幽默,忠实的朋友,有价值的书籍,健康、愉快、高雅的生活氛围。他的缺点在于他过于钟爱那些东西了,以至于不愿承认或接受任何与之矛盾的、有碍于他享受的东西。他很聪明,或许清楚这一点,但是他太过敏感而不愿承认这一事实。因此,如果他承认造成矛盾和否定的因素,即使与“生活中美好的东西”有关,也会无限加深他对那些东西的享受。

因此,他的本性中没有哪种美德是单一存在的——上天慷慨地赋予他的本性以美德——这种美德最终也未曾受到污点的沾染。比方说,他对优秀的文学作品具有真正的、深刻的鉴赏力,他酷爱文学,具有出众、非同寻常的审美品位。可是,一旦受到情绪的干扰,他的鉴赏力就会大打折扣。结果就是一团糟。他不仅看不出俄国作家们——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甚至契科夫等人作品的精妙之处,甚至从未努力了解过这些作品。奇怪的是,他从心底抵触它们,惧怕它们。很早之前他就抱有某种偏见,认为俄国作家就是一成不变、忧郁、严肃悲剧的代表,并逐步从理性的角度进行阐释。他认为俄国作家的作品代表了“病态、扭曲的生活观”,与之相反,他本人赞赏的作品则代表了“更健康、更全面的观点”。

在后一种类型中,狄更斯或许是他最为钟爱、评价最高的作家了。他对查尔斯·狄更斯作品的了解几乎和百科全书一样全面。他专心致志地把他的所有作品阅读了许多遍,以至于狄更斯塑造的众多、了不起的人物中,他没有一个不熟悉的——他能用狄更斯本人曾经用过的字词迅速说出具体人物的称谓,并一字不差地引用原句来描述他。

但也就是在这一点上,艾尔索普本性的缺点暴露了出来。他虽然拥有智慧、学识,以及对一位伟大作家的作品做出准确评价的鉴赏力,然而他在感情上却竭力创造出一个完全虚伪、欺诈的狄更斯,一个不曾有过的狄更斯世界。用杰拉尔德的话来说,狄更斯本人有点儿像超级匹克威克先生;他在自己书中创造的世界就是匹克威克式的世界——一个欢快的世界,一个充满活力、风趣幽默、开心快乐、到处都是酒馆和客栈的世界,那里有美食和淡啤酒,充满阳光和情趣,充满人情、爱情和友情,到处都是性情欢快、风趣幽默的人,还有令人愉快、有些朦胧的情感世界——一幅由杰拉尔德用白描词句刻画的全景图,展现了“更为健康、更为全面的生活观”。这个世界很像人们经常在充满欢快气息的圣诞卡上描绘的场景:华丽的马车上坐着面颊红润的乘客,他们戴着红色的围巾,马车在喜气洋洋的酒馆入口处飞驰而过,手拿烟斗的矿主向他们问候,后门上方悬挂着冬青树枝。

说到另一位狄更斯——那位更伟大的狄更斯——那位曾经历过罪恶、贫穷、苦难和压迫,那位曾经深受触动,深深同情生活中的受难者和受压迫者、曾因自己生活经历中的残酷和不义而深感愤怒的狄更斯——杰拉尔德对此几乎一无所知,或者说,即使他知道,他也不愿去面对它,他已经对它关上了心门,因为这一点使他感到不舒服、不愉快,因为这与他自己乐观的幻想——“更为健康、全面的世界观”格格不入。

结果就是一团糟。也许可以把它更恰当地比喻成游荡在蜜糖海里的真理碎片。在谈及和评价约翰·济慈、雪莱、莎士比亚、乔叟和基特·马洛等人的绝美作品时,艾尔索普不仅充满感情,而且还会热情奔放、心醉神迷,同样,在评价小熊维尼、多恩·马奎斯和f.p.a[1]等人的精彩作品、昨晚的电影,以及一位名叫莫雷的人写的无厘头作品时,他也会变得充满感情、心醉神迷:

“确实是他妈的天才!——没错——十足的机灵鬼,捉摸不透的天才!”说完,他会仰起长着肥硕下巴的脑袋,朗读一些精彩的片段,泪汪汪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包含着惊愕和自我缓和的甜蜜情绪,他用近似抽噎的语气大声喊道:“天哪,天哪——这可真是精灵般的天才之作!”

甚至在读大学的开始阶段,他就收集了数量可观的书籍。他的众多藏书是他思想和品位的完美写照,是他纷乱心绪的象征,其中的纷乱全部凝结在自己甜蜜情绪的溶液中,这些溶液具有抚慰人心、黏合的作用。

他的书房里有很多好书——即人们喜欢阅读的书,还有一些书是人们听说过并想阅读的。这些书都是被一位头脑灵敏、品位独特的智者收藏和保存起来的。艾尔索普是个贪婪的小说迷,他的藏书即使在那所浸信会大学也表现出他独到的鉴赏品位,也表现出他对正在创作中的优秀作品的强烈好奇心。对于他这样一位年轻、身处偏僻之地的人来说,这的确令人惊诧。

不过他的书房里也有很多没用的杂物:一大摞一大摞的报纸,里面夹杂着少许精挑细选、曾经深深吸引过他的内容;一堆堆的杂志,其中有他珍藏在宽厚、仁爱内心的奇思妙想和愁绪的篇章;几百份剪报,铭记着对他本人尤其珍贵的某些情感;还有其他许多相当有价值的好东西,这些东西令人心绪混乱、充满矛盾——一个聪明的头脑和一种敏锐、明察秋毫的判断力,翻腾在混浊的海水里。

现在回到这样一个事实,“更为健康和全面的世界观”逐步转变为对其本身的全盘接受,因为一切都是现实存在的,不管它多么丑陋,多么没有价值,多么残酷或不公,它都是“生活”,——因此,一旦有人“用一种全面的视角”领会了它们,并且明白了“生活”从本质上来说是多么“美好而温馨”(这是他大胆使用的一句话),那么,这一切都是必然的。

因此,杰里·艾尔索普成了传统惯例、公认和既定规则的忠诚捍卫者。如果有一幅画能描绘出他在战时和战后的思想,那么它将会揭示出他的信仰和信念的发展轨迹:

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不仅是“继耶稣·基督之后最伟大的人”,而且正如艾尔索普所言——他的事业和最终的牺牲——几乎堪与耶稣的事业和殉难相媲美。这位总统是一个完美的人,他品行纯良、智慧超群、待人接物无可指摘。他被流氓恶棍,被国内不择手段、狡诈的政客,被别国外交界无耻的骗子欺骗、捉弄,并置于死地。

继耶稣基督之后第二伟大的人物就是这所大学的校长,一位个子高高、身体虚弱的人。他长着一张纯净、愁苦的脸。他从礼拜堂里站起身,为面前的那些孩子烦恼不已,经常使用一些诸如“服务”“民主”“领导的理想”等字眼——这都是一些流行的启蒙思想——不对,用时下的行话来说,是一些励志思想。这些字眼的意思若归纳成具体的行动术语,还真有点让人迷惑不解。“品质”、“追求美好生活的教育”似乎在实际行动中可以概括为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不打牌,不通奸,最终实现“松岩学院着力打造的服务人、领导社会的生活目标”——也就是说,最终与一位纯洁无瑕的女性结婚,在唯心主义语汇里,“纯洁无瑕的女性”还可以称为“品行端庄的妇女”或者“纯洁、迷人的姑娘”。

“对政府事务和政治保持明智、自由的观点”似乎意味着支持民主党或共和党的选票,意味着投票赞成这两个政党的政治机器在选举期间提名的两位候选人。

“对宗教持严肃、开明的态度”并不意味着呆板的原教旨主义,因为松岩学院在主张唯心思想的校长领导下崇尚自由主义。比方说,上帝可以被理解为“一个了不起的概念”、或者“意识的海洋”,而非人们常说的留着长胡子的年长绅士——不过,人们会在礼拜天照常去教堂做礼拜。

事实上,尽管对“奉献”“领导的理想”和“民主”的讨论甚是高调,但是看不出这些论调究竟改变了什么。孩子们仍然在该州的棉纺厂里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和孩子们在可怕的贫困、奴役,以及受雇的农场剥削中出生、受苦、奔命、死去。该州有一百万黑人居民,大约占该州全部人口的三分之一,但他们仍然没有自由选举权。尽管“自耶稣基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不断宣称,自由选举权是盎格鲁-撒克逊法律和这个国家自身伟大宪法中最引以为豪的功绩之一,但是该州的一百万黑人居民仍然无法享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尽管“耶稣基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不断宣称,松岩学院存在和发展的目标就是实现这个理想,古老的松岩学院不会因为信仰、肤色、种族和其他方面的差别剥夺任何符合条件的人享受接受教育的权利。尽管有这样一些高调的辞令,有理想主义、视死如归的姿态、信誓旦旦的保证和其他一些行动,但是生活却依旧沿着既定的套路按部就班地继续着,仍然是老样子,和以往的生活并无二致。一群又一群思想单纯、年轻的理想主义者高擎火炬从松岩学院大步向前,时刻准备着赤膊上阵,不论有什么艰难险阻,也不管数倍于自己的强敌,如果需要,他们将会慷慨赴死,——为了捍卫一夫一妻制、婚姻、纯结、迷人的女人、孩子、浸信教会、宪法、民主共和两党辉煌壮丽的理想;是的,如果他们受到如此强大的挑战,他们就会更加坚定信念,勇敢献身,来捍卫童工、棉纺厂、农场主、贫穷、苦难、悲惨、毁灭、死亡,以及其他所有了不起的制度和现实——而非暂时放弃,背叛曾经从内心萌生而出的纯真理想,一秒钟也不会,不会背弃那颗闪闪发光的道德操守之星,“自耶稣基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教导年轻人凝望这颗星辰。

在对这些德高望重之人的崇拜过程中,杰拉尔德·艾尔索普和他卓越的前辈——阿德姆一样,起着率先垂范的作用。

“自耶稣基督之后第三伟大人物”是一位牧师,他是松岩学院圣公会的牧师,被学生们亲切地称作“牧师里德”。这个名字是他本人怂恿他们叫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杰里·艾尔索普一直把牧师看成自己私底下挖掘出来的。他必定会把他看成自己的自由主义倾向的另一个佐证,因为从内行的角度来看,松岩学院显然是浸信教派的。但是,杰里的影响力已经十分强大,足以跨越正统学说的藩篱,把这位新的弥赛亚纳入自己的麾下。

倒不是说如果让他自行其是的话,牧师一个人无法做得很出色。因为他自己的手段总是非同寻常。对这些小伙子们来说,他的手段似乎在开始时非常了不起,而后是感动、最后是陶醉——直至这所学院中再没有一个学生不狂热地臣服于他们。

开始的时候,有人可能会说,牧师成功的可能性是千分之一。他是圣公会教徒——似乎没有人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听起来似乎很有风险。他只负责一个小小的教堂,几乎没有几个信徒。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北方佬”。前景似乎十分惨淡,然而,不出六个月,牧师就把整个学校控制在了自己的手中,城里其他牧师怒气冲冲的神色和气愤的咕哝声也不见了踪影。

没人清楚他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他做起事来总是不动声色,直等事情做完后人们才明白怎么回事。或许,他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起初谁也没想到他竟是一位牧师。人们把他叫作牧师就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不敢随便称呼城里的其他牧师。除此之外,牧师并没有向他们布过道;他也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过大道理;他没有在他们面前做过二十分钟长的祷告;他没有在教堂的讲台上冲他们大吼大叫过,也没有阴阳怪气地打过官腔;他没有像鸽子那样叽叽咕咕、像狮子那样咆哮怒吼,也没有像绵羊那样咩咩叫过。他的窍门比这些强过六七倍。

他会顺便到小伙子们的房间里造访他们。他的造访非常随意、非常友善,以至于在场的人很快都会变得轻松自在。他以一种令人愉快的方式让他们感到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年过半百,身体状况很好,头发沙白,面容瘦削,不怒自威,而且还具有一种非常友好、富有魅力的气质。除此之外,他的穿着也很随意——粗糙、蓬松的斜纹软呢服,灰色的法兰绒裤子,厚底的鞋子——看起来都有些破旧,但却使孩子们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希望,很想知道他的行头来自何处,而且很想知道自己能否也弄来那样的一套。他会走上前来,欢快地大声喊道:“在学习吗?如果你们在学习,我就不待了,我只是路过。”

听到这话,立即就会响起拖动椅子的声音、慌乱的脚步声,然后,孩子们齐声向他诚恳地保证没有人在学习,想请他坐下来。

得到这样的保证后,他就会坐下来,把他的帽子扔在双层床的上铺,背对着墙,舒舒服服地仰坐在一张嘎吱乱响的破椅子上,跷起腿,掏出烟斗——是用石楠木制成的,熏得黑乎乎的,似乎经过锻冶之神伍尔坎[2]的铸造——从一个油布兜里取出散发着香味的烟草,并装在烟斗上,划着了一根火柴,开始心满意足地抽了起来,边抽烟边说道:

“嗯,我——我——我喜欢抽烟斗!”噗,噗,又抽了两口,“你们——这些小——小少爷,”噗,噗,又是两口,“可以——抽——你们的——纸烟——”噗,噗,噗,“不过,对我来说,”他用力吸了一会儿,“没有——什么——能让我——”噗,噗,噗,“像抽——这个——破——烟斗——这么过瘾的!”

噢,从中能找到乐趣!它就能让人平静下来!深深地吸上一口,又香又刺激,让人心旷神怡!难道还有谁会觉得这样不过瘾吗?或者怀疑一周之内半数小伙子不会叼上烟斗吗?

因此,没有杰里·艾尔索普的帮助,牧师也会顺利行事的。但是,杰里在其中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正是杰里首先开辟了在学生宿舍进行一系列友情会面的先河,牧师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最受人敬重的角色。实际上,牧师是当时积极致力于“把教会和现代生活联系在一起”的诸多人士之一,用他本人的一句辛辣措辞来说,就是“把上帝引入校园”。正如杰里所说,他从事这些活动的方式是“极其令人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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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牧师开讲了,他坐在一群长相俊美的学生中间,八九个热情的年轻人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围坐在地板上,六个人高坐在摇摇晃晃的双层床上,还有几个站在窗户上,正透过一波又一波飘忽不定的烟斗烟雾,如饥似渴地吸收有关幽默、实用、生活和基督的深刻智慧——“耶稣,”牧师愉悦、古怪地吸了两口烟斗,接着说,“在哲学史上,从未参加过六人球队。他从临时拼凑的球队开始起步,后来在大学运动代表队担任四分卫。”

“不过如果他不得不继续和杂牌军待在一起的话,”他抛出这句话或许是为了鼓励那些有可能混迹于听众队伍中的杂牌军成员,“如果耶稣不得不继续和这些杂牌军们参加比赛的话,哎呀,”牧师里德说,“他或许会取得成功的,你们都明白。”说到这儿,他若有所思地抽着那支上了年头的烟斗,接着又说:“关键问题是,伙计们——这也是我想让你们明白的事情——耶稣是一个事事取得成功的人。对了,保罗,”牧师一边沉思一边吸着那支黑乎乎的石楠木烟斗,然后,猛地咯咯笑了起来,摇着头大声说,“对了,保罗!哈——哈——哈——那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保罗和他不是一类人!完全不同道上的人!保罗是个因考试不及格而退学的家伙。”

这个时候,这些兴味盎然的年轻人全都神情专注地倾听着这些激励人心的话。

“保罗是个在杂牌球队起家的人,他应该待在那儿,”牧师里德说,“但是他经受不住各种考验!由于他自己进不了校队,所以一直很难过——每当有空缺的时候——他们需要新的四分卫的时候,因为,你们都清楚,小伙子们,”牧师平静地说,“原来的那个已经死了,”他停了片刻,好让大家理解这句话的来龙去脉,“他们把保罗放在了那个人的位置上,但是他并不符合要求!他根本达不到要求。到头来——他是怎么做的呢?嗯,小伙子们,我告诉你们吧,”牧师说,“当他发现自己达不到要求时——他就发明了一种新的玩法。原来的玩法太难了。保罗不会玩——对他来说太难了!因此他就发明了一种他会玩的把戏——那就是保罗退学的原因。你们知道,小伙子们,保罗曾在六人球队里踢球,而耶稣始终是一人,这就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区别。”牧师以一种轻松、见多识广的口吻讲述着,“嗯,可以说,”他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猛吸着他的破烟斗。

“换句话说,牧师,”杰里插话了,他在逻辑学中得了一分,自认为对黑格尔的形而上学一窍不通,此刻有礼貌地利用了这个沉默的间隙,“换句话说,就是保罗被他的自我否定的要素击败了。他没有消化吸收这个理论。”

“完全正确,杰里!”牧师立即热情地大声说道,他说话的神态好像在表明“你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话!”“一点没错!他被自身的否定要素征服了。他理解不了。当他发现自己身在杂牌球队时,他就不想玩了。他没有利用自身的否定要素——意识到这个否定要素就是一个人可以结交到最好的朋友和盟友——他自暴自弃,最后退学了。哎,耶稣啊,”牧师稍停了一下,一边沉思一边吸着烟斗,接着又突然说道,“你们知道吗,小伙子们,这就是与耶稣有关的全部事情,耶稣从未放弃过。他经常独自一个人。无论在杂牌球队还是在校队打球,每次他都很卖力。不管和哪方打球,他总是乐呵呵的。对他来说,在哪儿打球无关紧要……如果耶稣在场,”里德牧师继续说道,“一切都会很顺利,不管他在哪里打球。”

再次开口之前,牧师又使劲地吸了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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