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褪色的字迹与药盒里的真相
陈伶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更长的信。
有时是絮絮叨叨的日常,说年糕今天又打碎了他的杯子,说楼下的玉兰树落了满地花瓣;有时是藏了多年的心事,说高中时偷偷在温若水的课本里夹过情书,说其实早就知道他藏在《小王子》里的戒指,却故意装作不知道。
【温若水,你说我们算不算白头偕老?】他在某个雪夜写下这句话,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虽然你变成了雾气,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天清晨,他看到那行字下面多了行极轻的字迹,像用指尖蘸着水汽写的。
【算。只要你还想着我,就算。】
陈伶把脸埋进笔记本,闻到淡淡的墨水味混着玉兰香薰的气息,突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伸手去碰那行字,指尖传来熟悉的暖意,甚至能感觉到字迹边缘细微的起伏,像温若水的指腹正贴着纸页,轻轻推着他的指尖。
“骗子。”他笑着骂,眼泪却打湿了纸页,把那行“算”字晕成了一片浅蓝,“哪有鬼魂会被眼泪烫化的。”
那天之后,温若水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陈伶能在做饭时感觉到有人替他扶着锅柄,能在系围巾时感觉到有人替他拉紧末端,甚至有次他站在阳台看雪,突然感觉到有双臂膀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带着潮湿的暖意,像浸了温水的棉花。
“温若水。”他轻声说,不敢动,怕这触感像泡沫一样碎掉,“你抱得太紧了。”
环着他的手臂松了松,却没放开。
笔记本飘到他脚边,页面上画了个小小的拥抱符号,圆滚滚的,像两个挨在一起的云朵。
陈伶的精神状态在这种“陪伴”里变得异常稳定,甚至停了药。
医生来家访时,看着他把公寓收拾得井井有条,看着他给年糕喂食时温柔的侧脸,笑着说:“陈伶,你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是因为他回来了。”陈伶指着客厅里那道雾气影子,语气认真,“你看,他就在那里。”
医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客厅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病历本,在“幻觉症状”那一栏轻轻画了个勾。
“陈伶,”医生递给他一个新的药盒,“我们还是把药吃上,巩固一下,好吗?”
“我不需要。”陈伶把药盒推回去,指尖有点发紧,“温若水会照顾我,他不让我吃药,说药太苦。”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笔记本自己翻开了页,上面果然多了行字:【药苦,我给你买了糖。】
陈伶的嘴角刚要扬起,却突然愣住了——他记得早上出门时,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
怎么会自己跑到客厅的?
环着他腰的手臂似乎察觉到他的僵硬,突然变得冰凉,像块浸了雪的石头。
陈伶猛地低头,看到自己的腰上空空荡荡,只有睡衣的褶皱在风里轻轻晃动。
“温若水?”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雾气影子在客厅中央晃了晃,像是在后退。笔记本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那行“我给你买了糖”像被水洇过,渐渐褪成了浅灰色,最后只剩下纸页上淡淡的印痕,像从未存在过。
“别躲。”陈伶往前走了两步,脚踝撞到茶几腿,疼得他踉跄了一下,“你是不是在骗我?”
雾气影子晃得更厉害了,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陈伶看到它往阳台退去,路过书桌时,碰掉了他昨天没盖盖子的墨水瓶。
墨汁洒在白纸上,晕开大片黑色,像幅被打翻的水墨画。
“温若水!”他冲过去,想抓住那道影子,指尖却穿过一片虚无,只碰到冰凉的空气。
影子在阳台门口彻底散了,像被风吹碎的雾。
陈伶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阳台,突然想起医生刚才在病历本上写字的动作,想起药盒上“抗精神病”的字样,想起自己停了药之后越来越清晰的“触感”和“声音”。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跌跌撞撞跑回客厅,抓起那本笔记本——皮质封面冰凉,和普通的本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那行“药苦,我给你买了糖”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写的那句“你抱得太紧了”,孤零零地趴在纸上,像个笑话。
药盒被他碰倒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滚出来,在阳光里闪着冷光。
陈伶蹲下去捡药片,指尖却突然摸到一片冰凉的金属——是那枚刻着“w”和“c”的戒指,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指上掉了下来,混在药片里。
(不是,我操,是他们俩的名字开头缩写)
他拿起戒指,指腹摩挲着内侧的刻字,突然想起一个被遗忘的细节——温若水的名字拼音首字母是“w”,他的是“c”,可那枚戒指上的刻字,“w”的尾巴是向右勾的,而温若水写字时,永远是向左撇的。
那是他自己刻的。
在温若水走后的第二年冬天,他拿着美工刀,对着一枚素圈银戒刻了整整一夜,刻错了三次,最后才勉强刻出这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第二天醒来,他忘了是自己刻的,只当是温若水托梦留给她的礼物。
“骗子……”陈伶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是我在骗自己……”
年糕不知从哪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呼噜声。
陈伶把猫抱进怀里,摸到它柔软的毛发,才突然想起——这只猫根本不叫年糕,是他上周在楼下捡的流浪猫,连名字都还没取。
所谓的“年糕”,是他高中时养过的那只橘猫的名字,早就老死了。
所谓的“温若水”,是他用幻觉、执念和停药后的精神混乱,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影子。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他在半梦半醒间写的;厨房里的牛奶,是他自己买了却忘了;阳台晾着的被子,是他潜意识里记挂着,半夜爬起来晒的;甚至那道雾气影子,不过是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被他的眼睛和心脏,描成了温若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