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病房里的玉兰与掌心的字
陈伶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病房是纯白的,墙壁、床单、被套,连阳光照进来都带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被绑在病床上,手腕上的束缚带勒得很紧,留下两道红痕,像他自己画的那枚戒指的印记。
“放开我!”他挣扎着,声音嘶哑,“温若水在等我!他说要给我煮牛奶!”
护工面无表情地给他注射镇定剂,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心脏,带来一阵麻痹的钝痛。
陈伶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眼皮越来越沉,却死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晃动的影子——那是窗外玉兰树的枝桠投下的,在他眼里,却像温若水的手,正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阿伶,别怕。”幻觉里的温若水坐在床边,指尖划过他被绑住的手腕,带着熟悉的暖意,“我在这里。”
陈伶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我就知道你不会走。”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他们想把我们分开,办不到的。”
镇定剂的药效渐渐发作,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却清晰地感觉到温若水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皂角香,混着玉兰的甜,像从记忆深处飘来的,浓得化不开。
“我们从未分离。”温若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永远都不会。”
陈伶的嘴角挂着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束缚带已经解开了。
阳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伶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很浅,却很清晰。
【我们从未分离。】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行字,直到皮肤发红发烫。是温若水刻的,一定是他。
只有温若水知道,他小时候总喜欢在手心写字,说这样就能把秘密藏一辈子。
“温若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喊,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玉兰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偷偷哭泣。
陈伶的情绪突然失控,他扑到墙上,用拳头狠狠砸着白色的墙壁,指关节很快就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你出来啊!”他嘶吼着,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来,“你骗我!你说过我们不分离的!”
护工冲进来按住他,他挣扎着,咬伤了护工的手臂,像只被惹急了的困兽。
直到镇定剂再次注入身体,他才瘫软下来,被重新绑回床上。
朦胧中,他看到温若水的雾气影子站在墙角,背对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出来?”陈伶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是不是我不听话,你生气了?”
影子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陈伶看着那道影子,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你怕他们。”他轻声说,“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等我出去了,我们就回家,回到我们的公寓,那里有年糕,有玉兰香薰,还有……那本笔记本。”
影子慢慢转过身,雾气构成的脸上,似乎带着点悲伤。
陈伶想伸手去碰,却被束缚带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渐渐变得透明,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不要走!”他急得眼泪直流,“温若水,不要走!”
影子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彻底消失了。
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皂角香,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陈伶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浸湿了枕头,也浸湿了他手腕上那道用马克笔画的戒指。
从那天起,陈伶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或者对着墙壁发呆。
医生说这是好转的迹象,至少他不再有激烈的攻击性行为了。
但只有陈伶自己知道,他不是好转了,而是把自己关得更紧了。
他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墙,把温若水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触碰,包括他自己。
他开始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按时吃饭,甚至会对着医生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直到某天,护工给他换床单时,从枕头下掉出一张纸。
那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同一句话,写了一遍又一遍,墨迹重重叠叠,几乎要把纸页戳破。
【我们从未分离。】
医生捡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疯狂的字迹,又看了看坐在床上、眼神空洞的陈伶,突然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病人永远都不会好了。
他不是忘了,也不是放下了,而是把那份执念刻进了骨头里,和自己的灵魂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