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瞳与红袍
鬼嘲深渊的边缘总飘着不散的血腥味。
陈伶坐在一块被血浸透的巨石上,指尖转着那柄红油纸伞。
伞面上的百鬼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活灵活现,伞骨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刚“吃”完一颗心,是个自命不凡的修士的,据说那人还妄想净化这深渊。
“啧,一股子酸腐味。”陈伶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帕子瞬间被染成暗红,他随手扔在地上,被盘踞的阴影瞬间吞噬,“这年头,连颗像样的人心都难找了。”
他身上的红袍永远簇新,艳得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眼尾那抹旦角特有的绯红被血气映得愈发妖异。
耳边的红色流苏垂在颈侧,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扫过,留下转瞬即逝的痒意。
“嘲。”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钻出来,黏腻得像蛛丝,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
陈伶没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他知道是谁。这深渊里,敢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只有那个疯子。
阴影缓缓蠕动,像融化的墨汁漫过地面。最先显露的是无数双眼睛——鹿眼的温润,狼眼的凶狠,貂眼的狡黠,鼠眼的畏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片近乎纯粹的黑色上,睁开时,每只瞳孔里都映出陈伶那抹刺目的红,像把漫天繁星都变成了追逐火焰的飞蛾。
妄的身形在阴影中不断变换,时而化作矫健的麋鹿,四蹄踏在血石上却悄无声息;时而缩成灰溜溜的松鼠,拖着条蓬松的尾巴;转瞬又膨胀成半人高的黄鼠狼,尖嘴咧开,露出细碎的獠牙。
但无论怎么变,他的双眼始终是那片蜂窝状的兽瞳,诡异的血皮在眼周翻折,像张被揉皱又强行抚平的画皮。
最终,他还是勉强化作人形,一袭与夜色同色的长袍罩住不断扭曲的躯体,唯有那张脸——或者说,那张属于他自己的脸皮——是完整的。
苍白,平滑,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张精心鞣制的人皮面具,偏偏嵌着那双挤满兽瞳的眼睛,违和得令人作呕。
“又来给我献宝?”陈伶终于转过身,油纸伞在掌心转了个圈,伞尖指向妄那张诡异的脸,“今天又抓了什么杂碎?别告诉我是刚才那个酸秀才,那玩意儿我可消化不了。”
妄化作人形的手指蜷缩着,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
他微微低下头,那张无表情的脸皮对着地面,声音却愈发恭敬,带着信徒面对神明时的卑微:“不是。”他抬手,阴影中浮出一颗跳动的心脏,比刚才那颗大得多,包膜上还沾着温热的血,“是‘净世阁’的长老,他说要荡平这里,还说……说您是世间至恶。”
陈伶挑眉,接过那颗心。指尖触到温热的搏动时,他眼尾的绯红亮了亮:“哦?净世阁的老东西?他们的人心倒是比那酸秀才醇厚点,带着点伪善的甜。”他毫不避讳地张口,咬下一块血肉,猩红的汁液顺着唇角往下淌,滴在红袍上,与原本的颜色融为一体,“不过,他说我是至恶?倒是没说错。”
他咀嚼着,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妄:“你杀他的时候,他求饶了吗?”
“求了。”妄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他说可以献出阁中至宝,求您……求您饶他一命。”
“蠢货。”陈伶嗤笑一声,将剩下的心脏扔回给妄,“我的命是这些破烂能换的?还是说,在他眼里,我陈伶就值那么点破铜烂铁?”
妄接住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他不懂您。”他抬起头,蜂窝状的眼睛里映着陈伶唇边的血迹,每只兽瞳都闪烁着狂热的光,“这世上,只有我懂您。”
“你懂我?”陈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站起身,油纸伞“啪”地一声合上,伞柄狠狠砸在妄的侧脸。
那张苍白的脸皮被打得凹陷下去,却没碎裂,只是像橡皮一样弹了回来,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肌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懂我?”陈伶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戏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一堆拼凑起来的畜生眼睛,一件缝缝补补的烂画皮,也敢妄谈‘懂’字?”
他凑近妄,鼻尖几乎撞上对方那张诡异的脸,红袍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你以为你那点龌龊的痴迷是什么好东西?是贡品?还是你用来攀附我的资本?告诉你,在我眼里,你连刚才那颗酸秀才的心都不如——至少他还敢做梦,而你,只敢像条狗一样摇尾巴。”
妄被他骂得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动。
陈伶的气息、陈伶的声音、陈伶眼底的厌恶,甚至那记带着力量的撞击,都让他体内的兽性疯狂叫嚣。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陈伶的靴尖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是……您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
“知道就好。”陈伶收回伞柄,用帕子擦了擦刚才碰到妄脸皮的地方,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滚远点,别在我面前晃悠,看着心烦。”
妄却没动。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声音里的虔诚几乎要凝成实质:“嘲,我为您画了张像。”他从阴影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上面是用鲜血画的陈伶,红袍翻飞,眼尾绯红,嘴角噙着笑,竟有七八分像。只是画中人的眼睛,被画成了无数只兽瞳拼凑的模样。
陈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最讨厌别人画他,更讨厌这种拙劣的、带着妄个人印记的模仿。
“谁让你画的?”陈伶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怒的前兆。
妄似乎没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这样才好看……您的眼睛里,应该装着世间所有的生灵,就像……就像我装着您一样。”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深渊边缘回荡。
陈伶甩了妄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
妄那张苍白的脸皮被扇得飞了起来,露出底下真正的“脸”——那是一片由无数细小触须组成的、不断蠕动的肉团,肉团上依旧嵌着那些蜂窝状的兽瞳,此刻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而剧烈收缩。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心。”陈伶看着那团蠕动的肉,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我的眼睛,轮得到你这种东西来定义?”
他抬脚,狠狠踩在妄那张掉落在地的脸皮上。
精致的红靴碾过苍白的皮肤,将其踩得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记住了,”陈伶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别用你那肮脏的欲望污染任何跟我有关的东西。包括你的想法,你的画,还有……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妄趴在地上,任由他踩着自己的脸皮,没有丝毫反抗。
那些暴露在外的兽瞳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他甚至微微扬起头,让那些眼睛更清楚地看着陈伶盛怒的脸。
“是……嘲……”他的声音从肉团里挤出来,带着种被宠爱的喟叹,“我记住了……”
陈伶终于觉得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