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倦归林
第26章-倦归林
陈寒英先前筹备的一个关于美国哈德逊河画派的展览即将开幕,这一周是最焦灼的布展时间,全馆都在为新展开幕筹备,沈眠当然也要去帮陈寒英布展,他把这事和叶卓禛说了,自己接下来一周可能都不能去叶卓禛那里了。
叶卓禛表现得有些沮丧,“你是不是又想躲我?”
沈眠一愣,“什么?”
“上次在我爸书房,我说喜欢你,结果你晾了我好久,最后还是我去找的你。”
沈眠这才意识到,昨天分开时叶卓禛亲了自己,他却没有想要逃开,自己明明在墓地时还决定要在更进一步时就抽身而退的。
沈眠耳背发烫,“你就当是这样吧,”他看着叶卓禛不高兴的样子,觉得逗小鸟还挺好玩的,“寒英这个展览我是展览执行之一,必须要去的,和你没关系。”
叶卓禛又追问道:“那过几天你还来找我吗?我联系了我爸另外几个研究生,但是他们都不在京海,要去外地找他们。”
说起调查的事,沈眠还是很有兴趣:“可以,等寒英这个展览开幕了,下个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
“太好了,那我们周末见,正好这周公司有些事,我本就打算去美国一趟处理一下。”
叶卓禛的公司是和他几个大学时期的同学一起创办的,他本人享有deer的控股权,其他合伙人持有其余股份,在公司里各司其职。
距离叶春过世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叶卓禛再不回去属实也没有道理,deer二代的智能机器人正准备上市,他也承担了不少压力。
沈眠问:“你这么久不回公司,会不会出什么事?”
叶卓禛笑:“什么事?那种小说里要合起伙来让我下台的事?”
沈眠不好意思:“我不懂,文学作品都是那样写的。”
“嗯嗯,那我得好好回去治治他们。”
沈眠脸上流露出担忧,“真的?你回去就是要处理这个事情的?”
叶卓禛终于憋不住笑,“哈哈哈哈哈哈,你太可爱了,没有的事,”他在料理岛台上腌制三文鱼丁,顺手送了块塞进沈眠嘴里,“味道淡吗?”
沈眠猝不及防,他感觉到叶卓禛温热的手指和冰凉的鱼肉接连摩挲过自己的嘴唇,一个蜻蜓点水,却勾连起酥麻和心悸,一个滑进自己口腔,和味蕾共振。
他眼睛嗔怒地看着对方,嘴巴却不由自主说“好吃”,他边嚼着,边后退一步,离叶卓禛远点,好让这人别再做这种暧昧的事。
叶卓禛短暂满足于现状,彼此谁都不再向前一步——他是不敢,怕让沈眠一退再退;沈眠是怎么想的,他并不知道。
“我回公司是要和他们谈国内发展的前景,deer在美国的市场已经饱和,但国内的智能家居行业还是刚刚起步,我现在已经找到国内的合作方,如果这事能够谈成,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待在国内,把送给我外公的礼物推向全国,这才是我一开始的愿望。”
叶卓禛明明正低着头专注地拌着一碗三文鱼波奇饭,但嘴上却说着最宏大的事业版图,这种神奇的反差似乎在二十多岁的年龄段最为有冲击力,年轻、野心勃勃、同时柔软、温情脉脉——大概很难有人不会为之着迷。
“好了,”叶卓禛把一大盆波奇饭塞沈眠手里,“帮我分下,冰箱里有我腌好的嫩姜,夹一些出来,我去叫我妈吃饭,一早上就在我爸书房待着,不懂干些什么。”
沈眠看着自己手里的拌饭,沾了日式酱油的米饭的粒粒分明,牛油果被切成薄片,整整齐齐地排在碗沿,三文鱼粒、金枪鱼粒、鱼籽、甜虾和一些贝肉起起伏伏地拌在米饭里,好不可爱。
他小心翼翼捧到餐厅,把米饭一碗一碗分好,还不见两人下来,楼上叶春的书房门敞开着,他走到楼梯口想上去叫人下来,却意外听见陆珍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
“禛禛,你对沈老师到底怎么想的?他和你那些认识的美国模特不一样,人家是正经博物馆的老师,不是你随便玩玩的对象,你要谨慎处理和他的关系,妈妈不希望你和他……”
沈眠本想掉头回去,毕竟听人墙角实在算不上好行为,但他在陆女士的话中听到了自己名字,他一下子顿住脚步,站在原地。
叶卓禛笑着打趣:“妈,你怎么这么想我?我对他是认真的。”
陆珍:“你说的认真?”
她压低声音,“你从前说过多少次认真?对那些人和对沈老师能一样吗?”
沈眠藏在围裙下的手一瞬间攥紧了,他垂下眼睛,视线固定在楼梯拐角的一隅,无法聚焦。
是啊,自己早就知道,叶卓禛喜欢漂亮的、亮闪闪的一切,他对谁都认真,对漂亮的事物永远怀揣热忱,自己绝非他的“唯一”,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吗?沈眠。
那你还在期待些什么?
所以……那些人也和我是一样的,是吗,叶卓禛?
如果这个回答让沈眠失望的话,他甚至会立刻从这个地方消失。
叶卓禛说的没错,35岁的沈眠是个懦夫,他连一句回答都拒绝接受。
他当即转身离开,不敢再听叶卓禛的回答。
叶卓禛紧接着打断陆珍的话,“妈!”
他的眉毛皱在一起,声音压低,“别再说了,别让沈眠听见了,我之前解释过,我和那些人都是假的,只不过为了气爸爸,我喜欢沈眠,从来没有打算随便玩玩。”
陆珍不说话了,她显然还是不太相信自己这个有“前科”的儿子,可叶卓禛的眼睛亮而坚定,一如从前的叶春——年少气盛把腿摔断了住在医院,和导师说话时的叶春也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当时陆珍作为叶春的责任护士,站在隐隐绰绰的医用帘外,周遭事物早已随时间翩跹翻去,唯独记得那双黝黑明亮的眼睛和一句“我喜欢她!老师,您别管我了,我有分寸。”
对丈夫的记忆,仿佛越久远越刻骨铭心,现在让她说叶春老去的模样,她全然想不起来,只有一张躺在殡仪馆里面被描画得苍白的假面,可那已不像是真正的叶春了,她心里的叶春正在经历时光的倒流,从死亡再回到出生,这让陆珍坚信多年以后,她最终还会和丈夫在原点重新相见。
禛禛是她和叶春的孩子,哪怕父子之间经历诸多难堪和剧痛的回忆,她还是愿意相信孩子的一片真心,她的嘴唇颤了颤,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妈妈相信你。”
叶卓禛不语,他如何长成现在的性格,又如何非要做一个乖张顽劣的孩子,固执地一次又一次把那些放浪形骸的花边新闻捧到父亲面前,仿佛只有看到父亲生气发狂、失望绝望的样子,他才感到快意,而这荒唐的背后绝非仅有他自己的责任。
多年来,叶春的刻意疏远、锯嘴葫芦般的敛默、为学术工作抛妻弃子的疯狂,包括……自己母亲永远站在丈夫那边的无动于衷,一切的一切,最终才指向了现在的叶卓禛。
陆珍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膀,“出去吧,不要让他久等。”
叶卓禛一声不吭地转身,探头出去时已恢复优游自如的神情,他看见楼下的沈眠正安安静静地拿着筷子从厨房出来,“沈眠!”
楼下这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再擡头看叶卓禛时,展颜一笑:“卓禛,快下来吃饭,”沈眠穿着浅粉色条纹的围裙,眉目温柔,很显乖巧,一切都是无事发生的样子。
这一幕,叫人眼睛发热,心软无比,叶卓禛好似受到召唤,一如飞鸟投林冲下楼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