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九卷李丛嘉的离开对李家上下并未造成多大的影响,至少在李家兄弟之间是如此,除了还没成人的李丛水偶尔在吃饭或一家人在清明岁末去镇外的祖坟上坟时偶尔带着伤感的语气说一句“不晓得二哥现在在干什么”之外,几乎无人提及。李丛周和李丛举两人即便在李丛嘉上下提了大包小包离开李家大院的时候,要么装着没看见,要么下人前来禀报,他们也是鼻子里哼都没哼一句。只有老三李丛科帮李丛嘉将两只藤条箱子提到大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人上了一架马车,李丛嘉则坐上了一顶滑竿,便说了句:“二哥慢走!有时间我去成都,找你。”这算是李丛嘉离开李家时唯一一句眼热心暖的话。
李丛嘉二房的忿忿地说:“你们李家家大业大,心眼却一个比一个小,心肠一个比一个硬,活在你们李家有什么意思呢?”见没人搭话,便长长地叹息一声,“一点意思都没有。”
李丛嘉望着渐渐消失于视野中的天宝镇和李家高大的门楼,两眼迷茫,身子在滑竿里不停地上下起伏左右摇摆着,与他的心境相宜。行了十几里地,李丛嘉厌烦了滑竿的摆动和吱嘎的声响,便叫停了滑竿,下来坐在了车内。两个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头上缠着白帕,脚穿草鞋的、雇佣来的男子,便抬着空滑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其中一个意思就是,没想到这有钱人家的少爷,竟然让他们得了清闲,拿闲钱,实在是安逸。
大儿子李仁来坐在李丛嘉身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着。李丛嘉原本不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却与天宝镇所有做老子的男人一样,都希望儿子能读书,日后能成为人上人。他常对几个婆娘说,我们李家到了我这一支系,就仁来一个儿子,你们可都给我听好了,任何人都不得怠慢他,日后我这边可都得靠他支撑门面了。李仁来是他大房所生,又是唯一男丁,要是搁在其他人家中,这做妈的屁股不知要翘多高,但这女人天生一副不招惹是非不爱摆架子的性情,李丛嘉在向人谈及她时,也只是说她有些犟而已。后来,大房又生了一个女儿,这女子就是李新梅。如此而来,大房的算是功德圆满了,李丛嘉也愈加欢喜她,却不随便宠爱,说生儿生女,乃是女人本分,没任何傲慢得意的资本,大房的也觉得是这个道理,除了伺候他和管教子女之外,无任何非分之念。李丛嘉二房三房虽然生的都是女儿,却一个比一个好看,聪明伶俐,极得李丛嘉喜爱,常在繁忙的买卖之余与几个女儿玩耍,嬉戏。二房三房就不觉得在李丛嘉家中做婆娘是一种亏损,相反,她们都看高李丛嘉很多,以为他是天宝镇为数不多的周正男人,比诸多浪得虚名的富家少爷强多了。
女儿李芳芳突然问二房:“妈,我一直没搞明白,我们一家人为什么要走?我问爸爸,他一直都不肯说,你说说,我们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家去成都?”
李世英,一个大大咧咧的,本已到出嫁年龄,却一直以愿意呆在家中,伺候两个其实年纪并不大的当家人为理由,不肯嫁人。她听妹妹话,在二房还没回答的时候,便一屁股扭到她身边,说:“这个你都不知道?大爷的二奶奶,那个妖精婆,一天到黑黑丧着一张脸,我刚一出生,第一眼看到她,就恶心上了。那时我才出生几天,牙齿都还没长,就恨不能一口咬死她,吃了她。我跟私塾先生争论过,只要吃了妖精,一辈子都不饿,就不用花爸爸妈妈的银子了。我没吃成,就天天感到饿。”
李新梅道:“二姐就是饿死鬼投的胎,从来就没听说过你吃饱过。”
二房的故意说道:“要是给你吃饱了,你还能去吃了那个妖精婆?”
大房的说:“算了,都走了,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了,还说她干什么?”
李芳芳说:“这就是你的错了,要是你把那个妖精婆吃了,哪有后来的事情?可我总觉得二妈不至于那么坏,她喜欢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李世英的话茬被打断,眼见几个人在她跟前说个不停,她就急了,冲着李新梅叫道:“哎呀,你说什么话呀,你没听见我说得正起劲吗?讨厌得很,你经常在我说得高兴的时候插一了舌头进来,磨牙齿呀!刚才我说到哪里了?哦,说到私塾先生,他好象就从不吃东西似的,长得又不好看,瘦精精的,一副老猴子相,脸上就一张干皮,我一直都想把那张老皮个揭下来,绷在竹筐上当锣鼓敲。锵——!锵锵锵锵七!锵——!”
二房的怒喝道:“不许你这样糟蹋自己的先生!要是在家里,你如此犯上,就该拉到祠堂去打板子。”
李仁来突然抬起头来,道:“打屁股!”
李世英在李仁来肩膀上使劲拍了一下,道:“大哥假老练,讨厌得很,经常在先生跟前说我的坏话,让先生收拾我。大哥你小人!”
李仁来笑着拍了拍肩膀:“我肩膀上灰尘多。”
李世英突然煞有介事地指着李仁来的脑壳,大声道:“呀!你脑壳上灰尘好多!呀,还有鸟屎!”
李仁来上当,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在脑袋上狠狠抹了几下。一家人见状,都笑了起来。李世英说:“狗摸砂罐!”
李仁来说:“你说说你这样子,哪个先生会喜欢你?哪个先生不拿你的大屁股打板子?我看哪,你就是挨板子挨少了。你不是讨厌二妈吗?真该让她抽你几板子!”
李丛嘉二房的突然脸一黑,对李仁来说:“怎么说都还轮不到那个婆娘教训我们这边的孩子,不就是贴着大哥的屁股成事的吗?”
李芳芳懊恼道:“你们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明白。是不是因为二妈的缘故,我们就要离开家,去成都呀?她是王母娘娘?”
李丛嘉将一双大手放在李芳芳头上,爱怜地摩挲着,一脸温和地笑着。
李世英大声地说:“就是她,那个妖精婆,她不仅欺负我妈,还欺负我们爸爸。爸爸,你说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跟她争?”
李仁来不耐烦地从书中抬起头来,道:“说什么不好,偏偏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想开了,什么都开了,至于一天到黑唧唧喳喳吗?”
李丛嘉将手从女儿头上放下来,拉了拉李仁来的衣服,将褶皱拉伸,说:“仁来长大了,比我们做老辈子的还想得开,没白养你。以后几个妹妹可就交给你了,你就做她们的先生,她们要是不听话,就拿戒尺打她们的手心,看她们还敢不敢犯上。”
几个女儿都嘴巴一撇,眼睛使劲地眨着,吐出舌头,一齐朝着李仁来,意思是说,不把你放眼里,你这先生是假的,看你得意的。李世英胡乱地挥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像两只小鸡在蹦。她说:“大哥要是真当了先生,我就是慈禧,还坐龙椅。”
二房的吓着了,赶紧伸手要去捂女儿的嘴,说:“你吃了豹子胆了,那是你说的话吗?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去,你还想不想活?”
大房的倒不以为然:“一家人说话,谁说到官府里去?妹妹不必担心,小孩子家家的,让她们说个够。”
李丛嘉两眼注视着路两边的情形,耳朵却一直放在他们的对话上。当他听到李世英的话,便转过头来,道:“现在把话都说完,特别是皇帝、皇后、洋鬼子,还有你们二妈的话,都说干净。可到了成都,你们可都得把嘴巴管好,那里可不是指甲盖大小的天宝镇,什么人都有,官府到处都有耳目,要是你们有个闪失,你们妈都活不下去了。”
李世英说:“大哥既然那么有本事的,就该去收拾收拾二妈,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从今往后不敢碰我们。先生是死脑壳,从不说这些事情,连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也不提吃饭,可我一说,他就骂人,说我俗,成不了大器。我们这一走,先生说不定要饿死!”说完,得意地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见众人没笑,便又道,“死了好,免得他被大爷和二妈请去给他们卖命。不过,先生虽然讨厌,身上总是飘着一股子酸味,但人还是好人,我到了成都后,坚决不再说他的坏话。”
李仁来说:“你承认现在是在说先生的坏话了?”
李世英说:“讨厌,滚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二妈那妖精婆!”说完,身子一挺,站了起来,一把从李仁来手中夺过那本书,哗哗哗地乱翻一气,鄙夷道,“果真是读书人,书呆子!”再仔细一看,大惊失色,“呀,你除了背四书五经的厉害外,居然一天到黑看这种烂书!老汉儿,妈,你们看呀,大哥看的是什么书?”说完,往空中一扔,书在空中像一只青色的大鸟,胡乱地扇动着翅膀,却始终掌握不了平衡,剧烈但徒劳地挣扎了几番之后,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丛来叫停了车,飞一般跳到地上,将书捡起来,反反复复拍打着,然后跳上车,道:“到了成都,慢慢收拾你!”
趁李丛嘉没坐稳,李仁来一把将俗话抢了过去。
大房的要看那书,李仁来不给。
李丛嘉伸出手,平静地说:“给我!”李仁来原本不答应的,但见李丛嘉的手臂始终伸着,只得将书递了过去。
两个女人立即将脑袋伸带李丛嘉怀里,又立即同时尖叫了一声:“《革命军》!”大房的还补了一句,“天啦,你看的什么鬼书!”
李丛嘉的脸色平静得像一碗一动不动的水,眼睛不紧不松地盯着书面上那三个大字,三个大字分别在两只眼睛里留下了清晰的影像,歪歪斜斜地,似乎要通过眼睛钻进他的大脑里去。实际的情形就是,那三个字确实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股强烈的寒气立即窜遍了全身,使他每块肌肉和骨头都感觉到了冰冷和打击。他慢慢翻动着书页,极力搞明白“革命军”三个字的含义,他也确实这么在做,但血管里突突突的血液流速开始加快,几乎要使心脏承受不住流速加快而造成的压力,要爆炸似的,先前的寒冷一点点地被驱逐,热量一点点地在增加,使他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身子和脸开始感到烧乎乎的。但他终究无法看下去,他对“革命军”三个字并不陌生,却并没有任何感受,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新的东西而已。李丛嘉骨子里不是热烈和坚硬的男人,一切都在不伤害彼此的情形下,退让一步天高地远,人人平和宽容地过日子,是他最喜欢的。因此,即便是李丛周和李大信并没下逐客令,但长时间在两人阴阳不明的夹击中过日子的他,最终选择了离开。这就是他的性格,不招惹人,也善于退让。李丛周太了解他的性子,因此便使用软着来对付,不露声色,还落下了好人的名声。而李大信则来得直接,当面背后都说,除了她本身的秉性之外,自然也是李丛周的指使。现在,面对一本在几年前就流传过的书,李丛嘉似乎又进入了另一团阴影之中,而他似意识到这团阴影比天宝镇和李家大院还大,还深,还黑,还冷。
大房的开始数落李仁来。李仁来知道自己闯了祸,不好声张,只好耷拉着脑袋坐在旁边,刚才想做先生的豪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丛嘉将书交给了儿子,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李丛嘉换了一下坐姿,道:“是在爷爷那里拿的吧?”
李仁来看了看李丛嘉,也为他的平静感到吃惊,刚才他还以为他会将书撕了,或者烧了,至少也得给他几耳光。他点了点头,估摸着是不是照实说话,迟疑片刻,便说:“爷爷其实过得很苦,虽然他在广州做大事,当了革命军。他现在残废了,所有人都嫌弃他,虽然给他吃好的,穿好的,但就是没人跟他说话,伺候他的那几个丫鬟长工,哪能和他说得上话?我就去陪他说话,原来爷爷是这样的一个人,做的事情我不晓得是好是坏,可他确实在做呢。大世大哥和大国二哥没事的时候也过去,爷爷也跟他们讲一些故事,也给他们书,不过,他不要他们说出去,说看完了,就烧了。”
大房的大声道:“老东西这是在害人呢,害我们李家都挨刀子砍脑壳呢。”
李丛嘉说:“大世和大国真都去了?”
李仁来说:“他们都去了,但还是我去的回数多。爷爷那样子,可怜,分明是被软收拾。不过,爷爷可是个硬汉子,从来没在我面前叫过苦说过难,他只讲他在广州做的事情。他原来还想去成都的,可现在去不成了,他都哭了。”
二房的道:“哭?那是流猫尿呢。大姐说得对,他就是在害人,简直,简直就是为老不尊,为老不尊!难怪他被自己做的炸弹炸成了残废,天意,那是天意!报应呐!”
李丛嘉低声喝道:“你们给我闭嘴!在娃娃们跟前说老辈子的坏话,你们觉得你们当妈的当着得好吗?”
两个女人难堪地看了看几个儿女,几个儿女正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们。
这时,几个路过的天宝镇人站在路边,笑着朝他们喊话:“二老爷这是去哪?”
李丛嘉一看,几个壮年汉子都是天宝镇上的熟人,属于在镇上置办了房产,乡下也有田地的居民,平素里与李家也有小买卖来往,多是盐巴茶叶农具等当地人日常所需的东西。李家虽是天宝镇头号大户,但与天宝镇人的人脉还是较为深厚的,李家兄弟及其房中婆娘,都明白待人和善的道理,在天宝镇人看来,也算是支书达理的有钱人家。李丛嘉因其寡言少语,为人处事有信义,不招惹人,更是深得天宝镇人首肯。他们私下都说,李家老大的是能做官的,有点做官的才能,只是朝中无人帮着说话,做老子的又常年在外,可是苦了他了。这官才便被一些天生喜欢说笑话的人说成是“棺材”。这么一说来,背面看李丛周,确实极似一副倒立的棺材。李丛周本人倒不在乎,倒是李大信觉得这等说法太过分,要去找那些人说个清楚。李丛周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难道你要去一只只地缝上了?那可真是吃了饭找不了事情干,落人笑柄,无妨,日后若和他们做起了买卖,多赚他几两银子就是了。李家老三聪明,人才好,相貌俊朗,却不是做一家之主的料,而且属于被婆娘管住,却又死爱面子,没有女人又过不下去的那类男人,但大事上偏偏又不糊涂。老四是财迷,颇有心机,属于螺蛳有肉在肚子里的那类人。老七人还小,暂且不去论说。如此一比较,李丛嘉的名声便最好,要是几兄弟出面说事,李丛走能说能办的,李丛嘉也能,但要说为谁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帮忙,他们大多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李家二少爷。只是在李恩民生死不明的那段时间,他们才跟着李家下人喊起了李家二老爷,李恩民回来后,又改口为李家二少爷了。他们都说,要是二少爷能做李家当家的,李家会更不得了。
但天宝镇人毕竟不与李家兄弟生活在一起,看人便不准确,当他们见到李丛嘉携家带口地离开李话大院的时候,才明白他是斗不过李丛周和他那个精明泼辣的婆娘的,便不由得叹息到,二少爷终究是过于善良了,这马善了人才斗胆起骑,跑慢了还得挨鞭子,人善了,人才一窝蜂地去欺负,欺负过了,还不过瘾,还要贬损一顿,你他妈真是一个窝囊废,等等。二少爷便是被欺负了。这些人中为数不少的人,立即便瞧不起李丛嘉了,很快便将他的仁义看成了软弱,甚至是没有本事,干不了大事。老虎即便如何残忍,吃羊吃人,但终归是强者,人们就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屈服于它们,即使被它们玩弄,也是一份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