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 百年浮世 - 罗锡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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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十卷天麻麻亮,刘大成就睡眼惺忪地从床上起来,下巴一下一下地动着,嘴里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一个被惊醒的长工抬起头来,道:“你嚼牛鸡巴哪!”刘大成肚子胀,后面快憋不住了,正急着到处找揩屁股的东西,没工夫跟那又轰地一声倒下去的长工斗嘴。这时,那个瘦长的男子也从床上起来,一双长腿刚落在地上,脚尖将布鞋划拉过来,麻利地站了起来,道:“茅房里有篾片,我昨天弄的,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弄的。”刘大成骂道:“你怎么不早说,我都要屙到裤子里了。”说完,就往外冲。那瘦子跟了出来,他也是后面胀,急着。等两人都蹲在茅坑里时,瘦子才道:“你恐怕真屙到裤子了吧?你这种人就该遭这种罪,让你尝尝不晓得怎么说话的滋味?我弄了这么多篾片,让你们把屁股揩干净,你居然还说我没早点告诉你。”刘大成时常在长工们面前摆架子,多是因为李家当家的因他是老资格的长工,在李家呆的时间比新来的几个不到二十岁的长工和家丁年龄都长,因此他就以为自己是半个李家人,便拿长工和丫鬟不上眼,即便是他半夜里抓住那根臭烘烘的鸡巴,想要日的那几个身材娇好的丫鬟,他都觉得是下人。这让很多长工和丫鬟很厌烦他,只是他确实被李家人看重,很多棘手的事情,如果不是交给管家,便是通过管家通知他,由他去办理,有时是李家当家人亲自命去他去做。他便在人前人后说:“不管怎么说,他们瞧得起我,要我办大事情,工钱多,就是对头了的,我就有这资格和本事。怎么,不服气是吧?那你们也去本事本事?不行了吧。要是没这本事,我能在李家呆上下半辈子?”宜宾来的那个胖丫鬟当初并不买他的账:“对头,你什么都对完了,本事大上了天,把天都给胀破了,该对了吧?一张硬壳子嘴,就晓得一天到黑地吹,吹吹吹,李家的吹火筒!”不料刘大成并不生气,还觉得胖丫头说得好,说到了点子上,一个劲地瞅着胖丫鬟的胸,说:“不是什么人都有做吹火筒的本事的,要吹通,吹透,吹到人家的耳朵里,又不能把人家的耳朵胀穿,还不能流口水,那就是本事。要是那天我也给你耳朵,嘿嘿,还有中间,嘿嘿,还有下面,给好生吹一吹,那更是本事。”那胖子丫鬟随手一只捶打衣服用的木棰扔过去,刘大成一躲闪,人倒没砸着,倒是将他刚买的一只陶瓷做的、装杂物的罐子给杂得稀巴烂。刘大成原本要她赔的,但丫鬟却找了李大信,将事情的经过说了,李大信便对刘大成说:“你说了不要脸的话,要是我,就把你牙齿要全部敲了,再把你嘴巴缝上。你还要人家赔你,说到哪里都没这个道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贱,一天不吹,就要死人?你可是除了管家之外,我们李家最为器重的人,不要老说砍脑壳的话。记着了?”刘大成忙积啄米似的点着头,说记着了,记到肚子里去了,以后绝不再犯。李大信说:“是烂在肚子里,但记,是记在脑壳里!”刘大成说,是是是,二大奶奶教训得是。这事情传开之后,刘大成更是得意,即便是被训斥,但那训斥里,有一半却是对他的肯定。这让他更喜欢在长工丫鬟和家丁们跟前吹了。这下,他见瘦子只做了一件小事情,就敢在他眼前显摆,就一边死劲地使劲,一边要在散发着臭气的茅房里给这个瘦长得几乎要顶到屋脊的高个子说道说道。瘦子赶紧站起来,用一根干净篾片在屁眼处揩了几下,将它扔在双脚踏着的两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之间的圆洞里,将还挂着一滴尿水水的鸡巴朝刘大成用两根指头捏着,肆意地甩了几甩,跳下石头,道:“你屙石头啊,脸上的筋筋都要爆了!”刘大成近段时间正闹肚子胀,上打嗝,下放屁,笑得屋子里的人几乎岔气,但肚子还是胀,一天跑几次茅房,要么是白蹲,除了几口龌龊的饱嗝和一连串的屁音之外,他什么都没拉出来,要么就只拉拇指头那么大点的秽物,一股气不知道被他鼓了多少次,有很多次都因为使劲过猛,气鼓得太久,心肺都要炸了,人也差点因为脑子突然一热而失去知觉。正要开口瞎吹的刘大成见被说到要害处,便道:“老子屙的是玉石,银子,金子,金贵得很,放的屁也是香的。你小子命贱,拉的都是稀汤汤,狗都不吃。命好的人,是要把茅房坐穿的。”瘦子说:“去年妈的哦,话都被你说完了。你不要蹲了,干脆做到洞口,把茅房坐穿,我们重新修一个就是了。”刘大成被骂,也恼火了,道:“嘴巴放干净点,真是吃了稀屎的?嘿嘿,不是我乱说,李家当家的,没有哪个不是在茅房里一蹲就是大半天的,特别是大老爷和二大奶奶,我早就发现,他们之所以是大户人家,富贵得让人羡慕得要死,除了人家祖坟埋得好,屋基下面是龙脉,风水好之外,就是他们特别能戳在茅房里修炼,还把大事小事都想好了,一出来,就直接叫我们去干。这可是真本事!”瘦子道:“你看见过?”刘大成卖起了关子:“这个就不必跟你说了,你长得高,也只能偷猪尿包,脑壳里可是没几个根线线筋筋的。我虽说没李家那么有福气,但可是不缺本事的。”瘦子在将鸡巴放进裤子之前,朝刘大成的脸又甩了几下,然后放进去裤子,将裤头提起来,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你本事大,天宝镇你是老大,该对了?那你就继续戳吧,把鸡巴戳断成两截,你吃了,本事就更大了。”说完,哈哈一个大笑,就出去了。刘大成好不容易才拉出一点东西出来,刚一缓过劲来,长出了一口气,正要好好教训教训一下瘦子,但后者已经出了茅房了,便冲他背影喊道:“扦担公(方言,指螳螂),你妈的拽,等我屙干净了,再让你吃屎粑粑,让你聪明一点!”

不料一个长工将刘大成说的话告给了李丛周和李大信。李丛周虽说也对刘大成的好吹很反感,但因他是一个下人,也就那点好吹的能耐,便道,他倒是会说,以为自己是金子做的人,也罢,我了解他,由他去吧。

但李大信却是一个不允许下人在她耳根子下嚼舌根的女人,当即就走了出来,要去见刘大成,令他将嘴巴管好。她刚走到长工住处外的小院子里,就看见又一次灰溜溜地、满脸灰黄、提着裤头却没有系上的刘大成从茅房里出来。李大信心想,这姓刘的,也真是命贱,在茅房里竟然蹲了两袋烟的工夫,还不如坐在茅坑上屙,要是长久下去,他就要成神仙了。因为那长工告诉她的是,刘大成是在早饭前就上了茅房的,而时下已经是日上三竿了,都去了三四个时辰了。不过,李大信不知道的是,刘大成打死了也蹲不了那么久,此番是第二次,刚吃完早饭,他还没来得及训斥一下几个转拿他屙金砖的事情开涮的长工,也想调戏一下几个暗里配合长工取笑他的几个丫鬟,肚子里又胀满了气,连放了几个,还是胀,直接胀到了屁股眼,却没有气出来,便感到要拉了,便一溜烟小跑出去,半佝着身子,冲进了茅房,但仍然是徒劳,只好用篾片在屁股上揩了几下,没见到脏物,知道一点都没拉出来,便将那篾片放回去,想,瘦子肯定会拿它揩屁股的。这么一想,心情好了一点,便径直走了出来,没想到迎头碰上李大信,一惊,第一反应是一条落荒的狗一样,闪电般地跑过茅房到住处之间的那条不平整的通道,一脚踹开门,反身关上,刚一站定,裤子就滑落下去。长工们都干活去了,屋子里空无一人,才使他免去了又被那帮臭烘烘的男人嘲笑的尴尬。

李大信的声音隔着门砸了进来:“好你个刘大成,没吃三天素,就想上西天,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们李家人说三道四,成何体统!”

刘大成慌了,赶紧系好裤子,跳起来,打开门,快步走到院子里,扑通一声跪在李大信脚前,还叩了三个头,道,我错了,我错了,请自打嘴巴,请二大奶奶明鉴!说完,扬起巴掌,不轻不重地掌起了嘴巴。

李大信满脸厌恶地制止了刘大成,道:“少在我面前拿这阵仗吓我,我是被你们这种人吓得了的人?念你在我们李家这么长时间,还是有功劳的,这次就不追究,也不扣你的工钱了。不过,你得长点记性,下次你要是还敢张着臭嘴乱说,你就别怪我李大信无情无义!”说完,转身便走。

刘大成赶紧又叩起头来,没看见李大信走开了。

这时,听说此事的李丛科李丛举来找刘大成算帐了,之后,正在念书的李丛水也在几个侄女侄子的怂恿下,赶了来。

见李丛科李丛举两人满脸黑气地走来,李大信便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她正要阻拦,但抢先一步的李丛举冲刘大成就是几耳光。李丛科原本也要动手的,但到了刘大成跟前,却不想了,觉得那也不过是几个下人在无聊的时候说的几句闲话而已,没必要如此大动肝火,便拉了一把李丛举,说:“算了算了,老四,点到为止吧,我看他也是无心的。”

李大信原本就这么饶了刘大成,她也认为那些话虽说难听,却也不是什么危及李家人身家性命的话,但见李丛科这么一说,还见到他的几个儿女也来了,一个个好像来看笑话似的,当即便感到李丛科一家与刚刚离开的李丛嘉是一路货色,平时也没少与她暗中作对,便转身来,道,老四打得好,对这种胆敢藐视和污蔑我们李家的下人,就应该狠狠地收拾,让他们长长记性,明白自己的身份,懂得怎么做人,知晓自己在大户人家的位子,否则,这世道就乱了!

李丛科从李大信的眼神和口气中听出了苗头,却也没打算就这么忍了,便继续对李丛举道,老四,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已经出气了,他也知错了,罢手吧!

李大信脸色大变,猛地一喝:“不行!这件事情不能就此了了,必须得严惩!老四,只要觉得如何出气使你满意,你就尽管出手吧!”

刘大成吓得满脸灰色,汗水一个劲地从头上冒了出来,滚过脸膛,滴到了地上。肚子里又胀满了气,但更像是重新堆上了粪便,他又想去茅房了。但他不敢动弹,只得死死地跪着,四体着地,身子与地面平行,让自己感觉好受一点。

除了李丛科本人之外,众人都被李大信的怒喝给镇住了。他们的注意力立即从刘大成转向了李丛科和李大信,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李丛举也吃惊地没有动手打刘大成,而是惊疑地望着李大信。

李丛周的出现,救了刘大成。他先是根本就没有看三个在场的兄弟,而是冷漠地扫视了一下出现在院子里的人,包括几个长工和家丁,然后说,都呆在这里,过节吗?谁让你们来的?马上给我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否则,扣一个月的工钱。管家和在远处看热闹的帐房先生赶紧朝众人挥了挥手,众人赶紧离开,然后他们走了。

之后,李丛周说,我这个做大哥的都不在乎他的话,你们这么闹腾,至于吗?我看,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做追究。刘大成,你起来吧,罗泉镇那边来的客人,要在我们这里进一批布匹和茶叶,我们要在他们那里进一批盐巴和农具,管家那边人手不够,你再带几个人,去帮帮忙。这可是件大买卖,就交给管家和你了,不得有半点差池!

见刘大成还没起来,李大信叫道,没听见大少爷的话吗?赶快去!

刘大成忍出肚子里的难受劲,从地上站了起来,给李丛周和李大信鞠了一躬,转身欲走,猛然想起了什么,又立即转过身来,给李丛周下面的三个弟弟鞠了一躬,才大胆地走开了。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去找人做事情,而是对李家人涎笑着进了茅房。可能是受了惊吓,让肚子也顺了一些,这次竟然拉出不少的脏物,刘大成盘算道,妈的,估计屙了一小半碗,终于开屙了,我日死你妈!

晚上,李大信招来刘大成,说,上午的事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往后长点脑壳就对了。既然大少爷看得起你,我也是这么用你的,你就得灵醒点,不能干忘恩负义的事情。虽说从古到今,负心忘恩的多是读书人,但你们这些下人,也不比他们好多少。以后长工们出了什么事情,你直接找我就行了。

刘大成说,不找老爷或大少爷了?

李大信鼻子里一个哼,眼一横,道,现在是谁跟你在说话?

刘大成赶紧道,找二少奶奶!

李大信道,是二大奶奶!

刘大成刚想说,老爷不是从广州回来了么?但立暗自便骂自己脑壳被水牛踢了,便道,我明白了,二大奶奶尽管吩咐!

李大信道,还用我吩咐?你刘大成顶个军师呢。说完,笑了一下,便转身走开了,就像空气突然变成了两扇门,将门关了,人随即便蒸发了似的。

刘大成肚子里道,还凶你妈凶呢,你们李家就是离不开我。这么一想,心里开泰了,便将上午发生的事情忘记了,加之又拉出了很多脏物,便得意起来,上床前,又跟长工们说起话来:“实话跟你们说,李家上下,就只有大少爷和二少奶奶有能耐,在李家镇得住人。老爷成了废物,活不了几天了,他可是李家最没出息的人,这么半死不活着,也是应该的。依我看,现在的李家,像大老爷李孟可那样有本事的不多,还是只有大少爷最像他,有魄力,镇得住人。二少奶奶也不错,可她毕竟是一个女流之辈,成不了武则天。大少爷他爷爷的故事,我可是知道得多,要不,给你讲讲,让你们长长见识?”

瘦子说:“你脸都被打肿了,还吹?”

刘大成不屑地说:“说你是个草包,你就是草包,你还不承认。有本事的人,走的路都跟你们不一样,即使吃点苦,那也是正常的,不是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吗?老子虽说不是大户人家的,可也不虚他们,我晓得他们是什么人。”

瘦子道:“你就那你吹成读书人得了,免得日后你生的儿子不仅没屁眼,而且一辈子都在田里糊泥浆。”

刘大成道:“你他妈的以为读书人和当官的就不得了了?他们生的儿女也多是笨蛋草包败家子,我们这些下人,生的儿女也没几个差的,人也干净。”

瘦子道:“满脚杆的泥巴屎,还干净。你吹破了牛皮,还是做牛做马的。”

刘大成将一半匹烟叶在大腿上不停地搓卷着,用力均匀,直到卷成一根拇指粗的旱烟卷,掐去两头多余的部分,然后将一端用拇指食指中指撮在一起捏紧实,插进一只一尺余长的烟杆顶端的、由铁打的弯曲的烟斗里。这种烟杆除了顶端是铁做的之外,期于部分是由质地精良的斑竹管做的,制作时先是在火上反复翻动着熏烤过,冷却后坚硬无比,而且极不容易折断,色泽大多呈古铜色,价钱不贵,在天宝镇极为常见,大多成了家的男人,几乎人人都有一支,平时干活累了,或干活结束,人也闲适开来,便在家中自个制作烟卷,手法娴熟,长短合适,正好能吸,插在一根轻便耐用的烟杆里,一边没天没地没白没黑地同熟识的人摆上一大歇龙门阵,将无聊的时光打发了去。刘大成满意地瞅着自己卷好的烟卷,在菜油灯上点了,美美地吸了一大口,将那呛人的烟猛地吐出去,伴随着的是从他最里射出来的清口水,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几个人以为他不说话了,便各自散开去,做着各自想做的事情。不料在屋子里嘴叼着烟卷,双手背在屁股上的刘大成却道:“你们那一张张臭嘴,一天到黑就知道放臭屁,你瞧瞧大老爷他们,一个个读书人,知书达理,斯斯文文,哪像你们?我都不想说你们了,一辈子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虽说今天我受了点气,让你们看了笑话,你们他妈的不晓得要在背后说几辈子人呢。可仔细一想,这人生一世,哪个不受气,不被人糟蹋的?忍一忍就算了,心字上头一把刀,你还能怎么样?这是人家的屋檐,你脑壳即使是铁做的,也没用。所以啊,我可是看透了,看开了,就不算什么了。至于这李家前辈们的事情嘛,我也是看透了,别看他们斯斯文文,满口孔孟之道,在天宝镇人见人羡,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好日子都过了,什么面子都赚了,可一关起门来,嘿嘿,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这人啦,人前人后,要分个一等二等三等,可在茅房里,哪个不褪下裤子录出鸡巴屁股?你是大户人家,你是皇帝老儿,你是长毛洋鬼子,不错,我承认,可你总不能说你不屙吧?别人在外面找一个婆娘干了,就要拉去打屁股,要是女人找个野男人干了,那就是伤风败俗,要沉到水里喂王八去,大户人家的人却可以逍遥自在,说那是应该的,只是那应该的,也还是偷偷摸摸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即使见不得人,但因为那是有钱人,就什么也不顾忌,除非他们撇下自个婆娘,跑到窑子里去,被人当场捉拿。”

瘦子将上衣脱下来,在鼻子前闻了闻,说了一声确实有点馊了,便将它丢在一只木盆里,准备晚上洗,然后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双手在能看到一根根肋骨的胸脯上轻轻拍着,冲刘大成说:“你什么意思,一个人呱呱呱地说个不停?刚才不说话,我们还以为你不高兴了,现在又说上了,还说上有钱人来了。你说的什么逛窑子日女人,在家里什么屙不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拿眼正正地看着刘大成那张脸,肚子里说,打死你杂种,把你脸打成烂皮才好,就你逞能,打死了活该,打不死也得让你脸皮肿胀,猪一样,要是再不晓得天高地厚,把李家的人全都得罪了,拉去割了鸡巴才好,要是还不解恨,干脆活埋了算了。这么越想越激动,便以为刘大成这人生来就该挨刀砍脑壳的,一只鼻子又尖又弯,却始终无法挡住两只鼻孔里伸出来的白里透灰的鼻毛,耳朵又大又薄,一看就是一个善使阴着的小人,眉毛朝两边太阳穴伸去,斜着往下,吊在耳朵和太阳穴之间,加上黄得透亮的两只黄鼠狼眼睛,精明有余了,嘴唇薄,唇上是稀拉拉的几根胡须,荒草一般,嘴巴大,牙齿长但窄,门牙尖突,斜着朝下,嘴巴闭上时双唇勉强能将牙齿包住,一旦笑起来,门牙立即就从牙龈上斜刺出来,连牙垢都看得清清楚楚。只因他在李家人跟前很少笑,因此没被李家人笑话,反而因为他那嘴说话极分寸,尺度掌握得极好,李家人还以为那相貌至少还是过得去的。但瘦子却见不惯这张嘴脸组成的人的形象,却也无法,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只是他私下对一个家丁说,刘大成那杂种恐怕不得善终,那嘴巴要被人一巴掌拍齐,一刀砍掉脖子的。家丁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当即便如一只母鸭子一样嘎嘎嘎嘎地笑了起来。瘦子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话,便道,笑你妈个铲铲。那家丁也不恼,但以后倒仔细观察起刘大成来,觉得瘦子说得有道理,说刘大成确实生就了一副一挤出娘肚子就该砍脑壳的样子,至于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和瘦子都说不上来,只是这么一想,便兀自开心地笑个不停。

刘大成正要跟一帮闲磨皮擦痒的长工讲讲他吹嘘了好一阵子的关于李丛周爷爷李孟可的事情,却被管家叫了出去,说是新进了一批货,要他带几个人到码头卸货。见刘大成突然垮下去的脸皮,管家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心里说我叫不动你了么?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杂碎,一个人渣,一个烂货,总有收拾你的那一天,嘴上却道,这可是二少奶奶的意思。刘大成说,是二大奶奶!管家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不会说话呢?李家现在可是谁的天下,你难道不清楚?管家被呛,脸色也变了,道,你话太多了!我可是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午饭前必须把货全卸了,工夫可不得耽搁,不然你自己兜起走。刘大成也不敢随便得罪管家,他和李大信都在等待时机,抓他和大奶奶的把柄,但近段时间两个人似乎察觉到了苗头,连当面走过都装着没看见似的,最多打一声招呼,就过去了。刘大成高声叫了瘦子等几个人,转过身来,一只手在胳膊窝里挠着,咧嘴眯眼地问道,什么货催得这么紧?管家鼻子哼哼两声,转身便走,边走边说,去了码头不就知道了。

刘大成冲管家的背影道,到时候将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光屁股堵在床上,不把你鸡巴割了喂狗,才是怪事呢。

瘦子在刘大成背后笑眯眯地接过话,道,管家日子好象不好过了,走路都跟秧鸡似的,以前他多来劲,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事情做漏了,被人抓住小辫子了,嘿嘿,都他妈爱装,原来都是一个个的烂货。

那胖丫鬟用一只木桶提着满满一桶衣服,要到院子角落的井台上去清洗,刚到院子,就听到两人的话,便道,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在那里充什么壳子?婆娘家家喜欢的事情,你们倒喜欢上了,笑死人了,吃饱了饭没事干。

刘大成对瘦子说,日了她,免得她越来越不象话,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瘦子说,还是留给你吧,她就爱在你跟前唧唧喳喳,就跟你正娶的婆娘一样,看你的眼神都怪得很。

刘大成挥了挥手,让几个长工跟他去南门外码头,一边问,怎么看我的眼神就怪了?看你们就不怪,老子是狗屎,是王八?

瘦子肚子里说,自己都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就不怨我了,嘴上却道,她就像一块叶儿粑,外面那层叶子硬,里面可是又软又香,表面上看她对你凶巴巴的,可实际上喜欢你不得了,哪个人不知道?

刘大成就爱装,当下装出确实不清楚这个胖胖的姑娘喜欢他的样子来,说,她从没在我跟前说过一句好听的,你们他妈的又不是没听见,她就是一只在圈里乱拱老咬的老母猪。

这时,李大信出现了,刘大成的声音很大,李大信也听见了,却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老母猪指的是谁,便以为是在针对她,便厉声喝道:“刘大成,你烂牙腔的说谁?”

刘大成肚子里叫道,完了,嘴巴被抽肿了,都还没消,这下倒好,又惹祸了,但嘴上却道:“没看见二大奶奶,失礼了!该打,该打!”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做做样子的,但巴掌还没扬起来,脸膛就隐隐作痛,就不想抽了,继续说道,“我和他们几个摆龙门阵呢,说的都是一些上不可台面的话,不敢让二奶奶听见。”

李大信不相信,仍瞪着眼睛,道:“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说我吧?”

瘦子和另几个长工已经走到大院门口,见情势不对,虽说他们一直想看刘大成的笑话,要是再被李大信收拾一次,他们也是乐意看到的,但毕竟是一天到晚都生活在一起的,况且刘大成这次确实是没说李大信,瘦子便想帮刘大成说几句好话,也好早点去南门码头,将货卸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正将一桶水从井中提起来,哗地倒在木桶中的胖丫鬟,一边挽袖子,一边大大咧咧地说:“他说的是我,我早晓得他嘴巴里就没几句好话。二大奶奶即使给他百个胆,他都不敢说你。”

李大信其实已经察觉到自己是多虑了,感到失了面子,便接过胖丫鬟的话,道:“我就说嘛,刘大成今天兴致这么好。管家还没通知你们去卸货吗?”

刘大成心里正在感激胖丫鬟,见李大信脸色变好了,悬在嗓眼处的心才咚地一声掉到肚子里,他好象被那重力所压,双脚陷入了石头里似的,便有朝上蹿一蹿的冲动,只是人没蹿起来,身子动了动,看起来极为好笑,瘦子以为他发羊角风。他对李大信说:“我们就是去码头卸货的!”

李大信正色道:“这批货很值钱,你们不可懈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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