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 百年浮世 - 罗锡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百年浮世 >

第十一卷

第十一卷李恩民虽说成了废物,但总有地方上好事之人将他在广州等地做的事情传了出去。很快,天宝镇人都知道了他是个危险人物。他们嘴巴对嘴巴、鼻子顶鼻子、口水混口水地聚在一起,说他就是一个该“挨刀砍脑壳”的人,老天爷可是盯着他的。

李丛信勒令管家彻查到底是谁将风声漏了出去,管家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李大信此举是做给李恩民和所有下人看的。李丛周也极为恼火,说这事情也就只有李家人知晓,怎么会传到外人的耳朵里去了?这还了得,这种人要是多了,以后李家可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芝麻大点的事情,天宝镇的人都会知道,拿李家人当笑话,到处传说了,那可是丢干净了整个李家祖辈的脸。

管家查了一段时间,隐隐有了眉目,但仍然不敢将多嘴者确定下来,只好对李丛周两口子说,实在没办法查,人人都说跟自己没有关系,平时除了干活,卸货,买东西才能出李家大门之外,都呆在院子里的。

李大信对李丛周说,你老汉儿倒是一个眼睛尖的人,他曾经说过,人之初,性本贱。我看就有道理。下人们天生嘴巴贱,他们对我们不满的时候,表面上不说,背后却什么都说出去了。你是当家的,你说怎么办?

管家在一边轻轻说,大老爷可是知道这件事情了,他还当家。

李大信自知失嘴,却又不能当面发作,便对管家摆了摆手,说,你到账房那里去领取奖赏吧,你是管家,规矩你都清楚。下去吧。

管家道了谢,出去了。

李丛周将门关上,坐回到先前那把垫着松软坐垫的椅子里,说,罗泉那边的盐巴行情看涨,各路人马这段时间都到那里去买盐,我明天就去看看,顺便带一些天宝镇的干货去卖,去年几个朋友说罗泉那地方卖干货很有赚头,连成都嘉州那边的干竹笋核桃都有卖的。家里的事情,你先管着。

李大信忧心忡忡地说,也好,你去忙你的,那可是大事呢。不久前听你说你还要去茶马道上走,我看就不必了,要是老四肯代你去,那不就是一桩好事吗?

李丛周眉头皱了皱,双手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眼睛看着窗户,窗框是请地方上的高人雕刻的花鸟虫兽,还有依照古诗词中的句段雕刻的聚会、送别等情形,工艺精湛,人物逼真。李丛周和李家嗜好读书的人经常拿这些雕刻作为谈话的材料,不免就平平仄仄和阴阳和谐地吟起诗作起赋来,让李大信极不舒坦。虽说她念过私塾,古书典籍也略知一二,但她却是一个对读书人极为不屑的女人,尽管她里里外外都在给读书人戴高帽子,勒令李家年轻一辈好生念书。这下见男人又在拿窗上的雕刻发呆,眼中便掠过一丝不满的阴影,道,你倒能闲得住,我给你出主意,你觉得妥当不妥当,该有句话吧。

李丛周明白婆娘的心思,心里道,妇道人家,纯粹的婆娘,一天到黑就给我唧唧呱呱这些烦躁的事情,我想清闲一下都不行。这李家女人,还有那个生不出娃娃的大老婆,怎么一个个精力如此旺盛,甭管再艰辛再繁杂的事情,她们都能干得很,却从不觉得累,怪哉!嘴上却道:“我听着呢。”

李大信说:“让老四带你去走道子,我看很合适。家里,就老汉儿、你和老四各个方面都很像,连说话的样子和手势,都差不多。对了,还有老七丛水,也很像你,只是他还小,多读点书是好事。我听老四那几个婆娘说,老四管钱管家,可比她们精的,他们那一家子的钱财,都得听他的,该花多少,不该花的,他比账房先生还清楚。前段时间我就琢磨着,要是他能代你去走云南缅甸,最好不过了。”

李丛周的思绪立即飞到了乌蒙山中,飞到了昆明和空气里总散发着一股花粉和香水味的缅甸,自然还有古色古香的丽江,还想到吃的那些苦,见到的一些漂亮女人和她们风骚的样子。见李大信又开始拉脸了,李丛周才回过神来,说:“先不要告诉老四,我再想想,也想再看看你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是那么一回事。上茶马道可不是跟我们现在脚一抬就可以去富顺吃豆花、去荣州和罗泉进盐巴做生意一回事。说实话,我真还不大了解老四,从小到大,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李大信说:“那就趁这个机会,你们兄弟俩好好说说话,把肚子里的话都说出来,要是等到七老八十的才想起谈谈兄弟情谊,那可就迟了。”

李丛周对李大信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微微感到吃惊:“你真这么想?”

李大信半真半假地说:“只有今生今世的兄弟!”

李丛周将身子靠在椅子背上,眉毛扬了扬,一条腿抬起来,放在另外一条腿上,一下一下地摆动着,显得极为悠闲,其实他肚子里并不相信他这个精明的婆娘真会那么想,自己也不会这么想,他明白自己的性情和老婆的心思,但他不想说明,只是说:“让老四代替我去上茶马道做生意,不是小事,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李大信瞥见刘大成端着冲好的茶出现在门外,便将门打开,接过盘子,说:“我和大少爷谈事,你先下去吧。”刘大成伸长脖子看了看屋子,才看见靠在椅子背上的李丛周,对李大信谄媚地一笑,说“好好好”,就半佝着腰出去了。

李大信将茶盘放在桌子上,将一只青花茶碗搁在李丛周手边,然后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来,端起另外一只茶碗,揭开盖子,轻轻喝了一口,说道:“好茶!你也喝!”说完,将茶碗放在桌子上。

李丛周端起茶碗,拿开盖子,抿了一口,舒坦地呼出一口气,道:“这茶是从宜宾那边买进来的,天宝镇的有钱人都说好喝,说了这么些时间了,我真还没喝过,以前喝的都是云南茶,现在看来,这宜宾的炒青果真了得,香,真是回味悠长。”

李大信见男人又将话题岔开,便赶紧道:“那老四的事情你就放在心上,在去罗泉之前敲定,我亲自去跟老四说。你回来后,再跟他说说,他就没话可说了。”

李丛周说:“要不,叫爸爸跟他说?”

李大信表示反对:“这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没必要让爸爸出面吧。这些年他都不落屋,家里发生的事情都不清楚,他简直就是钻在空空里过日子,我们没怪他,都算是不错的了。好啦,就这么定了,我先找老四说,你回来再说。”

李丛周又喝了口茶,由衷地叹道:“其实呀,这一辈子,对于我来说,只要有茶喝,有烟抽,足矣!”

李大信最听不得李丛周这么说话,她第一次听到男人这么说的时候,便直说他没出息,后来才发现这是男人缓解心事的一种方法,也认为李家毕竟是大户人家,知书达理,有点酸溜溜的感叹,也属正常,但李大信就是李大信,骨子里对这种带着酸臭之气的话语和行为极为不屑,她说:“你倒抽饱喝足了,可我却累死了,到了你们李家,我就没轻松过。老四这事,我看就这样定了,我估摸着他肯定答应,我老觉得他早就想出去另立门户,但跟老二离家可不一样,老二那是不好意思,脸皮丢得干干净净的。”

刘大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少爷,二少奶奶,要续水不?”

李丛周说:“不续!”

李大信却站起来,打开门,从刘大成手接过水壶,说:“你下去吧。”等刘大成一走,她就将门关上,回身来给男人将滚烫的开水续上,又给自己那碗茶水中续上水,说,“好茶,就要多续水,不续可就浪费了。”

李丛周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给打出来了。李大信觉得那洞开的嘴巴实在太大,便说:“打个哈欠,有那么舒服吗?我都能看见你肚子里的下水了。”

李丛周恢复了神态,拿起茶碗,一边吹水面上的浮沫,一边说:“好吧,就这么定了,晚上请老四过来吃饭,我跟他说。”

李大信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但她脸上依旧没有舒展开去,就像冬天下雨前的一片乌云,冰冷地死扎在天边似的。她说:“还有老汉儿的事情,是不是先跟官府通融通融?”

李丛周眯缝着眼睛,道:“你的意思是官府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爸爸曾经是革命党?我也这么琢磨过,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加上炸弹爆炸,整个天宝镇都给震动了,有个风吹草动,是正常的。我去罗泉回来之后,就立即做这件事情,这次看来得花点银子了,官府那些人,胃口可是大如天。”

李大信狠声狠气地说:“是一群喂不饱的狗!好了,不说他们了。我跟你说,这件事情可是不能拖,要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打点,他们就来了,到时候恐怕就由不得我们了。”

李丛周面露厌烦的神色,说:“银子方面,你先通知帐房,先预备着,反正老汉儿现在名义上还是当家的,开支之类的事情,全在他的名下。”

李大信又不喜欢这样的话了,在她看来,李家只有老东西吃喝的份,却没有说话的权利,她固执地认为,一个常年在外,对家不负责的男人,是不陪在家里过活的。她气呼呼地说:“什么他的名下?我看还是——”她立即意识到话说得太明,估计会引起男人的不满,便顿了顿,道,“也好,反正有个撑门面的。”

李丛周全身放松下去,软软地靠在了椅子背上,懒洋洋地说:“老汉儿最近怎么样?”

李大信说:“还能怎么样?养着,人都发胖了。大姐倒是有孝心,经常去看他,问这问那的,好不殷勤,连叫法都跟我们不一样,人家一口一个爸爸的喊得起劲,老人家都高兴得合不拢嘴,一天到黑都呵呵呵的,一点都不像一个革命党,倒像一个老逛窑子的人。”

李丛周眼睛唰地睁开了,两道寒光直视李大信:“当着我这么说就算了,在外面就得把嘴巴管好!”

李大信被男人的眼光搞得很恼火,她原以为男人和自己的想法一样。她道:“你以为我没长脑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都不知道?”喝了一口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带着肯定的语气说,“你是我男人,我还不知道你肚子离的下水!你巴不得爸爸早点死,好让你省心?不是我这么说,三妹四妹她们都这么说,连她们生的几个娃娃都看出来了,你自己倒是要注意不要什么都被别人看穿了。”

李丛周不得不承认李大信说得有道理,便挥了挥手,意思是,算了,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牙尖舌怪的,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他没料到三房四房的也在背后叨咕,便有些气恼,本来不想说话的,最终还是说出来了:“今晚得到三房那里去过夜了,从罗泉回来后,还得到四房那里去说说话,不然你们女人一合伙,我哪里还敢在李家吃饭睡觉?你们一天到黑都钻在一起说这些没名堂的事情,不做正经事,不成体统!”

李大信勃然大怒:“放屁!你们李家的事情,我哪一样没有亲自去干?我们姐妹几个,都累得要死人了,帮你们几弟兄操持这个家,还有老三老四的女人们,哪个没有花费心思在你们李家人身上?没得到一句好话,也就算了,反过来你却咬我们一口,说我们不干正经事情,亏你说得出来。”

李丛周站起来,不耐烦地道:“我就随便说说,你那么大声音干什么?要是不放心你们,我会把很多事情交给你去办?”

见女人没搭理,李丛周走到床边,用右手轻轻拍打着额头,说:“你去办吧。昨天晚上好象没睡安逸,现在脑壳疼得很,估计还吹了点风,着凉了。我先睡睡。叫下人们别来打扰我。”

李大信说:“两件事情都不得了,我看就从今天开始做。”

李丛周打了个喷嚏,嘴里很响地吧唧了一阵,才说:“也好,事不宜迟,你去办吧。我睡好了,就叫老四过来。”

李丛举那边的事情倒是敲定了,剩下的就是李恩民的事情。但就在李丛周刚刚出发去了罗泉的那天下午,李家大门外突然出现了一队官兵,高喊开门。家丁们把门打开,领头的就一耳光将一个家丁扇倒在地,大骂道:“龟儿子格老子磨皮皮,不打算开门吗?”一窝蜂冲进去,吆喝将李恩民捆绑了。官府那头儿对试图阻拦的李丛科李丛举说:“十几天前你们家发生了爆炸,你们说是下人点着了鞭炮,老子居然被你们蒙了。现在可是人赃俱在,谅你们没有话说。识相的就滚开,否则一律抓走!”说完,威严地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人,人群闪开一条道,他们就押着一条腿,拄着一根拐杖,比回来时已经壮了许多,满面红光的李恩民,出了李家大院。

这事情在天宝镇造成了极大的震动,就跟半月前那声来自李家大院的巨大爆炸声一样。

李大信记得那官儿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成都那边要闹事,上头都过不安生了。这个李恩民,恐怕跟那些不怕掉脑壳的人早已窜通一气。要知道,他可是在广州参加过闹事的革命党,不抓他,我们对得起我们的饭碗吗?”

李大信陪着笑说:“是那个理,你说得对!”

官府那头儿一脸麻子,大的宛如蚕豆,中间光亮,又像磨得发光的铜钱,小的如豌豆,即使最小的那些麻斑,也如芝麻,密密麻麻地拥挤在那张宽大的脸盘上,唯有额头又宽又饱满,发际很高,一看就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对李大信说话的时候,额头正对着太阳光,被光一照,立即泛着油腻腻的光。一双硕大的耳朵像两片涂了蜡的枯叶一样插在麻子两边,随着表情的变化,那些麻子变成无数蚂蚁,拥挤着正朝两片树叶上爬。又硬又粗的黑胡子不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而是让人从外面给狠狠扎进肉里的。两片嘴唇乌黑而薄,李大信当即就认定此人命短,嘴唇乌青在天宝镇人看来,多是心子有病。再看那双眼睛凸得厉害,又让她想起她父亲的亲哥哥就得了眼睛凶凸的毛病,越长越胖,最后莫名其妙地死了。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