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 百年浮世 - 罗锡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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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八卷李大信是第一个看见一个叫花子从天宝镇的黑瓦中显形,像一个鬼一样出现在李家宅院的朱漆大门前的。

那时正是傍晚时分,一个中年汉子赶着一头新买的耕牛路过李家大门对面一条尿巷子的入口,不料那畜生突然定定地站住了,那汉子先是骂上了:“你个龟儿子畜生,快点给老子走!”狠狠地拉着绳子,但牛仍然不动,便明白牛要屙屎了。那汉子是豪爽人,也不管时下是在李家宅门前,任凭那庞大的畜生略微拉开双腿,尾巴翘了几下,墨绿色的大粪便涌出牛屁股眼,那尾巴也就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动着,在指挥那碗口粗的臭物莅临人间似的。

李家家丁中立即冲出两个毛头小子,厉声勒令汉子赶紧把牛拉走。巷子里的住户闻讯也出来,见自家门前居然有人让牛拉大粪,一时也愤怒起来,三拨人便唾沫拌唾沫地纠缠在一起。那汉子原本是要道歉的,意思是畜生跟人一样,什么都可以忍,惟独屙尿屙屎不能忍,况且他又不是天宝镇上的人,哪儿去替牛找茅坑?但不管怎么说,屎屙在大家门前,臭着大家了,对不住对不住了。

但家丁却不买帐,道,你嘴巴还狡呢,畜生跟人一样,你也跟畜生一窝生的?那你他妈也在这里脱下裤子屙啊?

那汉子开始还能忍着,毕竟李家在天宝镇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得罪的,但见那几个家丁那横样,他就沉不住气了,肚子朝前一突,道,老子嘴巴就是狡,你敢把老子吃了?你要敢张嘴,老子就把牛屎塞在你们嘴里,信不信?

一群住户原本也就是冒冒火出出气,但见双方言语越来越难听,一脸杀气,知道有好戏了,便纷纷退到一边,不再责怪那汉子,却也等着看打架。一些自小就就喜欢凑热闹说显摆话做劝说人,或者长势猥琐,两眼黄而透明,天生就会作怪使坏的男人,一摇三晃地走到汉子和家丁之间,表面上是劝说,实则是在火上浇灌油:“各位哥子伙,打啥子打,这种地方是打架的吗?要打就找个宽展的地方,抖开架势,打你妈个你死我活,胯下面才是甩着蛋蛋的!”“忍一忍,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是不是,大哥?即使不能忍,也不是你这种做法,心下面有把倒,就把你们吓倒了?”“你们李家可是天宝镇的头号大户人家,还不能解决一点小纠纷?算了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这大哥虽然看着不顺眼,买了一条大牛,但也不是专门冲撞你们李家的。”“屙了你妈一大堆屎,尖耸耸的,臭气都飘到李家去了。大哥,算了,不要冒火了,你把人家的门都堵塞了,还不要人家说一句话吗?”等等。

眼看着汉子就要和几个家丁干上了,李大信倒像一条牛一样从李家大院里出来,身后跟着刘大成和几个家丁和长工。先前那几个家丁见李大信出来了,胆子更大,喷出去的口水比伊水边的鹅卵石还硬,那个高个子家丁还趁机踢了牛屁股一下。那牛身子朝前冲了一下,被汉子死死拉住了。高个子家丁说,还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一把牛鸡巴劲。

李大信看了看地上的那一大堆热气腾腾的牛粪,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汉子从她的做派和气色中判断她必定是李家的女主人了,便一个劲地解释这畜生也是要吃要喝要睡的要屙的,又这么大,拉也拉不动,管不了,只好屙在这里,我也没办法,正想着如何将这畜生的屎弄干净,这几个人一来就骂人。

起先那几个家丁和尿巷中的几个住户立即朝汉子吼道,你他妈的把牛屎屙在这里,还有道理哪?你嘴巴再狡,就叫你把这堆牛屎给吃了,你信不信?

李大信满脸厌烦的神情,朝家丁和众人摆了摆手,道:“都给我闭嘴,不就是一堆牛屎吗?你们没见过?早些年你们都伺候皇上去了?就两窝死眼珠子。在乡下,牛屎干了,在灾荒年份,还可以用来做柴烧,你们也没听说过?你们老娘老汉儿家都是富贵人家,不知道乡下人怎么过的日子?瞧你们那一副嘴脸,年纪轻的没规矩,你们几个娃娃都生了几窝的,好不晓得怎么讲理吗?”回头又对汉子说,“你不必教我,我晓得牛要吃要喝要屙,还要给你们家耕地犁田。你以为我是啥婆娘?这牛是畜生,屙就屙吧,臭就臭吧,可你也不能强词夺理的,嘴皮子乱翻,毕竟这不是你家院子,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对不对?你几句服软的话一说,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那汉子见李大信说话有分寸,便不在计较,说等他把牛牵回去,立即就回来把牛粪铲干净。

李大信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行。”

先前的家丁黑着脸走到牛头前,不让那汉子走。

李大信说:“没长耳朵吗?让他走!”对身后的长工说,“回去把撮箕和铲子拿来,把牛屎铲了,地下要弄干净。”

长工领命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李大信看到了那个叫花子,站在人群外边,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李大信心中咯噔了一下,这叫花子怎么这么眼熟?那眼睛活脱脱的是一个杀人犯似的眼睛,一定是个绿林好汉,或者从班房里跑出来的棒客,到过李家,或者在天宝镇上见过。但她一时想不起来,便继续对那两个家丁说:“算了算了,你们老娘老汉儿也是乡下人,活一辈子都不容易。你们也帮着两个把牛粪便弄干净,不得有误。”对那汉子说,“事情就这样了。你走吧。”见两个家丁不高兴的样子,便呵斥道,“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没长耳朵吗?赶快把牛屎铲干净,等会儿我叫刘大成来检查!”

刘大成立即在她身后道:“没听见二大奶奶的话吗?赶紧去拿家伙呀,真是一群笨得要命的猪!”

家丁压低声音道:“滚你妈的,二少奶奶已经叫人拿铲子和撮箕去了,你杂种管得宽,老子们哪天弄死你狗日的!”

汉子走了,人群也散了。

李大信突然又想起那个叫花子来,却还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叫刘大成告诉管家有一批新到的茶叶盐巴陶瓷布匹山货下午运到,让他通知长工和账房先生先做好准备。刘大成应声而去,一边走一边肚子里嘀咕,这女人也是少了根筋的,什么事情都的由管家传令下去,我刘大成哪点比他差了?我不是也长着一张嘴巴的吗?越这么想就将怨恨撒到管家头上了。但他终究还是个下人,在李家人跟前不敢发作,在管家鼻子下面,一般也不轻易发狠,充其量哼唧一声,闷着发泄一番罢了。

李大信慢悠悠地走着,绞尽脑汁,非得要将那叫花子的面目搞清楚不可。越这么一用神,她便越觉得蹊跷,越蹊跷就越要看仔细,便两眼直直瞅去,渐渐看到叫花子肮脏领子下面的脖子和前胸,却是白净白净的,当即便判断出这个叫花子是伪装的。当她前脚跨进李大大院大门门槛,后脚却抬不起来了。她赶忙回过头去,叫花子锐利的眼光在她眼前一闪,她立即一个激灵,失声叫了起来:“老汉儿!”

大门边守卫的两个年青家丁冷不丁听到这声大叫,吓得脸色惨白。那个脑子好使的家丁很快回过神,意识到出事了,便跑上来,道:“二大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李大信急忙掏出手绢,假装在鼻子嘴巴前揩了揩,咳嗽了一下,腰板直着,看也不看那家丁,道:“我打喷嚏!”说罢,迅速地朝家中走去。

另一个家丁眼睛追着李大信扭着屁股说:“二大奶奶不是大白天走路遇到鬼了,就是走路都在做噩梦,叫得吓得死先人。”

机灵的家丁说:“我好象是听到她在喊老汉儿。这就怪了,是她哪个老汉儿?娘家的,还是李家这边的?要是力家这边的爸爸回来了,先前我们都叫李丛周是大老爷,这下得改口了,李家真正的大老爷回来了,李丛周我们得叫大少爷了。”

“她叫哪个是老汉儿?莫非是那个叫花子?不可能,他一身那个臭法,你也是闻到了的。”

“肯定是他,这人说得清楚个屁!”

“我就纳闷了,二奶奶真不知道老爷回来了?”

“看样子是这样。滚他妈的,刚才盘问那个老叫花子,差点挨了他一巴掌,原来是老爷,居然装成叫花子,估计在外面遭罪了。现在,又被二大奶奶给吓了一跳,都他妈撞鬼了。”

“大太阳的天,哪来的鬼哦!”

“老子幸好没有还手,只吼拉他两句。先前老子好想踢他几脚。”

“要是你踢了他一脚,你就惨了!”

那边,李大信急匆匆地走到厅堂,令她惊讶的是,李家上下已经炸锅了。李丛周兄弟和他们各自的婆娘,都恭恭敬敬在站在厅堂两边,中间那张几天前李家议事时还坐着李丛周的高背楠木椅子上,正坐着他们的父亲李恩民。李恩民已经换上了一身绸缎做的长衫,脸上故意抹上的泥巴灰土之类的东西也洗去了,摆出一副家长的威严神态,二目炯炯,端端正正地坐着,远远看去,就像一只体形巨硕的大雕。

李丛周的话被李大信的到来打断了。那句话的前半部分是:“一家人都等你,盼你,日日夜夜地想你,希望你早日回来,李家没有你,就没有主心骨——”后面的话,大抵是这样的,“现在可好了,你回来了,我们就有盼头了,李家的买卖将越来越好,势力会越来越强。”等等。

李恩民示意李大信落座,恍惚在梦中的李大信没有坐下去,眼睛飘忽着,似乎眼前这个面目含威的半老之人,不是李丛周的父亲,而是祖父。其实李丛周也不过三十出头,这椅子中的半老之人还不到五十,但常年在外的奔波劳累,使他除了目光犀利脸色生冷之外,其他则给人苍老的感觉。直到李丛周轻声但严厉地提醒她:“爸爸回来了,你怎么不开腔?”她才陡然醒悟过来,朝李恩民行了个万福。

李恩民微笑着摆摆手:“现在是新时代了,不兴这个了,不兴这个了。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更不要老式的那一套。”

李大信走到李丛周的身后,站稳了,才道:“爸爸回来也不事先叫人告诉我们一声,让我们做后人的有个准备,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个样子,清汤寡水的,说出去倒还遭到外人的闲话,说我们做后人的没礼数。”她原本是可以坐到李丛周旁边去的,搁在往日,她早坐上了,但李恩民一回来,她立即就意识到了李家兄弟和他们媳妇眼中的意思,现在老爷回来了,大哥也就是大哥,你也就是嫂子加、,大哥的二太太而已,靠边去吧。以往李家逢着大事,家中男人被召集在一起时,女人是不能参与的,但李大信却不买账。有几次,她半路上将刘大成手中的盘子拿了,装出故意不知道屋中在议事的样子,口口声声说是闲了,没事干,来给大家泡茶续水,尽点妇人之道,看你们兄弟几个平时又苦又累的。当她得意站在或坐在一边仔细地听着李家男人商议事情的时候,一个眼色,门外的刘大成立即便进来拿走木盘,却隔一阵子就进来续水。起先男人们真没怎么在意,后来便明白了她的心机,除了及时掐住话头,说些皮毛之事外,便各自散去。这天因为是老汉儿李恩民回来了,一家老少几十口,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将“叫花子”拥到厅堂,李丛周在女人们都跟李恩民问安之后,便要她们走开的,不料李恩民却道:“都是我们李家的人,分什么男女?都坐,都坐。”家中女人惊诧于李恩民的话,先是纳闷,再便是感到新奇,也就一改平时的淑女状,同自家男人和长辈坐在一起,说话也没平时那么拘泥。这让李大信极为不适应。

李恩民虽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隐隐还是流露出在外奔波之人的疲态来,尽管他一直乐呵呵地,一次次打量着家中晚辈,一次次叮嘱晚辈们不得彼此生分,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既然不能让外人说闲话,也要想法子活好,随意随然就好。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极力让疲态不显露出来,但他的几个儿子和他们的女人都看出来了,他确实苍老了不少。他的子孙辈,只因与他见面机会很少,见过的,记忆中也是模糊的一个影像,现在突然回来了,他们最大的兴趣就是要看看这个被称作是他们爷爷的男人到底是好看还是难看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直到见到了,瞪大眼睛看了很多次,有的兴奋了,说就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除了头发变灰之外,有的则失望了,他们以为他们的爷爷应该是一个绿林豪杰,膀大腰圆,魁梧高大,风流倜傥,不可一世。他们夹在大人中间,好奇而持久地唧唧喳喳地争论着,要不是李丛周喝了几声,他们兴许就那么唧唧喳喳下去。

李大信慢慢平静下来,心想,到底还是回来了!虽然她不至于希望李恩民客死他乡,永远不再回天宝镇,却也极不愿意看到他突然跟一个鬼似的出现在李家宅院里,让她做李家大奶奶的欲望遭到了重大的打击。

李恩民环顾了四周,然后微笑着望着李大信,道:“刚才你处理事情的经过我都看见了,做得好,有分寸,有气度,让人信服。”

李家人又吃了一惊,仿佛李恩民不是李家的人,而是贸然从外面闯进来的一个外姓人,与李家只是保持了长久的友好关系,因为知书达理,或者有相应却是共同的谈资的,才在某些时刻到了李家,说些地方上人事,喝喝茶,看看天看看地,便各自散去。李恩民长久不落家,一回来,完全没有了家中主人的威仪,跟谁都是十二分亲近,没任何架子,让李丛周几个兄弟大为惊讶,他们可是从没见过长辈这么待后辈的。只有老七李丛水因为书念得多,脑子灵活,想到可能是老东西在外面学到了新的东西,就自己拿来用上了,成新式人物了。

李大信极力做出笑脸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管好李家事情,是本分,不值得爸爸夸奖,要是以后我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请爸爸指出来,我一定改。”

李丛嘉脸上掠过一丝嘲讽的冷笑,他二房更是鼻孔里哼了一声,李丛科的几个婆娘听到了,都拿眼光扫到她脸上,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也都露出鄙夷的神色望着她。李大信察觉到了这些软软硬硬的目光,却不好发作,只得忍着。

李恩民一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摆了摆,又放回原处,好象如果不这样,他整个身子就要偏向一边,摔倒在地上似的。他说:“我有愧于李家老少,有愧呀!我不是一个称职的长辈,把家都丢个你们,让你们吃苦了。这些年偶尔才能回来一次,李家还是那个李家,孩子们还是孩子们,对了,还多了几个乖孙子。这是李家的福气,福气啊。你们在大哥的带领下,做买卖,一年四季地操劳,将李家家业传承下去,实乃李家之幸!”

李丛周赶紧站了起来,对李恩民说:“这些都是当大哥的该做的。”侧目看了看几个兄弟,神态凝重,然后不快不慢地将身子转过去,对着李恩民,继续说道,“这些年你在外面,我们兄弟几个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不好过问,怕惹你生气。好在大家齐心,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老二老三老四老七,都尽心尽责。我还专门组织了一支马帮,专走茶马道,不久前我都还在云南那边呢,只是最近家里有事,耽搁了下来。”

李恩民问道:“那你还要走马帮吗?”

李丛周肚子里道,哪里有这样做老子的?问的话,就跟外人似的,我出去不出去,难道就那么不要紧么?嘴上却道:“走马帮的事,得暂时搁下,家里事情多,头绪多,复杂着呢。不过,你放心,我们都习惯了。”意思是说,你这个做老子的,就在空隙中过你的小日子去吧,李家的事情,还得靠我。

按照常理,大儿子说起了家中事情,做父亲的应该多问问,比如时下的盐巴价格如何,成都那边进的绸缎食粮如何,茶叶买卖跟以前比,是好了还是糟了,在其他地方开的盐号和商铺,运转是不是利索,等等。只是李丛周和李大信似乎也并不希望李恩民过问一番时下李家的事情,而且,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们两口子和在一边听得两只耳朵都要变成翅膀似的扑扇起来的刘大成明白,李恩民似乎并不在乎李家的各宗买卖,看样子还要出去。

一家人开始闲聊,但都尽量不去触及李恩民在外干什么这个敏感话题,即便李恩民老婆没有死之前,一家都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因此,闲聊就显得热闹起来,至少表面上看,一家人其乐融融。

李恩民将最小的孙子招到自己面前,先是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脸蛋,然后问:“几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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