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 百年浮世 - 罗锡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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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第十三卷

对于李恩民的死,天宝镇人都说,那是该死的鸡儿脚朝天。但他们仍然表现得极为讶异,便又说,这人活着真他妈没意思,说死就死了,再滑的脑壳,都转不过弯来。李恩民的两个女儿李英姑李淑芬先后进了娘家大门,大声嚎叫着,跪在还没撤去的灵堂前,几乎就要晕过去。哭毕,两人又在李丛周的带领下,到了镇外李恩民坟前,又是一通号哭,引得围观者都忍不住抹眼泪。

李丛周见众人如此动情,心想要是自己不流几滴泪水,怕是过不去的,便也垂着脑壳,使劲挤出几滴泪水。儿子李大世李大国也许是真伤心了,脸也僵着。女儿李胜男哭得凶狠,就跟是自己被砍掉了一只手臂似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那只手的膀子。四儿子李豪杰眼睛一鼓一凸地,似乎这不是哭死人,而是在演川剧似的。李玉松双手插在衣服兜里,用手反复地搓捏着几只象棋子。最小的儿子李文涛先是被两个姑姑的号哭所感染,动了心,便拉着和他关系最好的二哥李大国的手,哭得眼看一次次地要倒下去,每次都被李大国给把腰搂住了。唯有李大信绷着脸,眼光不软不硬地盯着坟地,既不说话,也不哭泣。

坟地外面的围观者越来越多,李大信肚子里的气就越胀越多。当太阳光越来越强烈,虽说不至于使人感到像夏天一样毒辣,但在年关将近的时候,这种天气还是让穿得像被天宝镇人说的像滚龙一样的衣服的人感到憋闷燥热。李大信便是被这天气和两个外嫁的女人的哭泣和围观者的唧唧喳喳慢慢搞得愤怒了。当围观者的声音突然变小,甚至像都突然成了哑巴时,两个外嫁女人的哭嚎就显得越发刺耳,更让她的烦躁不堪。但她向来喜欢在外人面前要面子,便强行压制住了情绪,在丈夫和小儿子的哭泣中,用手绢捂这口鼻,一番努力后弄湿了眼睛,围观者便指指点点,说这才是做儿媳妇的样子。一个老太太说,人家大少爷的二房,先前都哭得要昏死过去了,现在还为公公的死伤心,难得呀难得,你们这些娃娃,可是要跟着学。

这样的话像风吹过坟场,李大信爱听,李丛周更是听得舒坦,以为那是自己做长子的功劳,却将两个外嫁女子心中的悲痛一点一点地消解,哭声越来越弱。

李大信带着李家其他女眷乘机上前,将两个身子哭得软如一堆棉絮的外嫁女人拉起来,说,既然人已经死了,哭是哭不回来了,也就让他安生走吧,活着的人可是还要过日子的,你们做女儿的孝心已经尽了,老人在阴间也是看见了听见了的,可别把身子哭坏了,让他在阴间安安生生地过。起来吧起来吧,时间不早了。有的则说,再伤心,也还是自己受苦,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有的说,这人之生死,谁说得清楚呢?谁能预测呢?就当他是出远门一趟,只是暂时找不到路回来了,你们就往开处想,什么都过去了,到了大家都要出那趟远门的时候,不就心里坦然了?此话一出,立即便有人搭话道,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人家是哭死人,你倒说她们也要死的事情了,谁的耳朵都没扇牛蚊子,听不明白?有人则说,那话说得是,几句就说到点子上去了,是那么回事,死嘛,只是迟早的事。

李丛周子女们也听到了,则以为,有几句话说得可是像诗的,莫非那人能作诗词歌赋的先生,今天跑到爷爷的坟墓前,专门说得好听的么?但李大信肚子里却骂开了,说你妈个铲铲,你们家是开酸菜铺子的,没事干跑到这里放酸屁,你妈才出远门,找不路回来,被野猪几獠牙给捅穿了批的。末了,便拿眼光到人群中去扫,却只见到满脸冷煞,眼含看他人笑话的神色的天宝镇各路老少,那个满嘴文绉绉词汇的人,却始终看不出来。

令李家人感到惊讶的是,一返回到李家大院,外嫁的两个女人仔细询问李恩民的死因和其死前死后的诸多细节。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父亲去世的事,没人觉得不妥,何况是两个亲生女儿,问题就出在让李丛周一听就两眼怒睁的一句话:“大哥,爸爸究竟是怎么死的?你给我们说清楚!”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李大信:“我就晓得你们回娘家来,就是为了吵架的。你们问我们,我还要问你们呢,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必须说清楚!说!”

李丛周对李大信摆了摆手,说:“你不要说话,这是我们姊妹弟兄之间的事情!”然后转过脑袋,脸色如墨汁,对李英姑和李淑芬说,“即使你们不提,我也会给你们说老汉儿死的事。你们三哥四哥也在家,随便你们问哪个,都没问题,”说罢,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李丛科李丛举两兄弟,眼光像一把刷子,让兄弟很不舒服,“四哥马上就要上茶马道,接替我去走云南,他你们最信得过,也可以问他。还有老七,他虽说还小,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但他对家里的事知根知底,你们也可以问他,”眼光搜寻着李丛水,却没见到,便收回眼光,对坐在对面的两个妹妹说,“可你们说的是什么话呢?哪个人听到都要冒火。什么叫说清楚?好像是我把老汉儿给害死的,或者说他死得不明不白,被人暗杀,只有我知情,我却躲着你们一样。”

李英姑用手绢揩了揩眼睛,她男人用眼光示意她少说,但她还是将脸别在一边,道:“我没那么说,也没那个意思。”

她男人立即涎笑着说:“英姑确实没那个意思,只是想到自己的老汉儿死了,伤心了,就不晓得如何跟大哥说话了,你不要想多了。”

李大信道:“你们一家人是不会说话,还是存心回来找气给我们受的?要是不晓得怎么说话,就尽管哭,哭死了,那也是你们的本分。哼,啥又叫想多了呢?到底是哪个想多了?我真还没见过一回来就乱开腔的人,不说话嘴巴就会臭么?”

李淑芬不顾她男人的反对,拉长了脸对李大信说:“大哥说得对,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外人不许插嘴!”

李丛周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李大信:“你少说话!”

但李大信根本不听,她下巴朝前一伸,眼光如蘸了水的皮鞭,唰地一声,朝李淑芬劈了过去:“话可是你说的,有耳朵的人都听见了。你说我是外人,不把我当嫂子,一进你们李家,我就看穿了,也不放心里去。再说了,你们不也是泼出去的潲水吗?既然不是李家的人了,你把他们两兄弟看成什么人了?”李大信指的是李英姑李淑芬两人的丈夫,“要不是你们当大哥的心善,像你们这种假出去的女人,一回来就得几棍子给赶出去,谁都晓得你们回来干不了好事!”

李丛科道:“二嫂你过分了!”

李大信脖子一梗,朝李丛科叫道:“我过分,还是她们过分?我哪点过分?老三你说清楚!”

李丛科婆娘狠狠地掐了一下他腰,带着一半是责怪男人一半是冲着李大信的话说:“就你了不得,也不舀碗水看看你那样子!人家可是当家人,连人家大房的都敢糟蹋,你这个做兄弟的,算什么东西?走,回去!”

李丛科二房的也走过来说:“大姐,算啦算啦,我们走!”

李丛周病恹恹的大太太也在场,当即又气又恼,感到很失面子,但她和快沉下气,想,既然我是大房的,应当出来说说话了,这阵势,恐怕是要打架的,便走到李英姑李淑芬面前,说:“五妹六妹,你们要是还信得过我,就听我几句话。你们没嫁之前,和我最说得拢,我们姐妹三个,当初可是什么话都要说的,不管好听的不好听的,谁都能说,说了都不会记到心里去。是不是?现在爸爸不在了,李家哪个人不感到突然和伤心?这人哪,就是这样的,活着的时候不注意,即使觉得活着没意思,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有时还觉得过得烦,说一说,骂一骂,还是那个样子,反正得活呀。可死,往往是说着说着,就没了,有时你什么都没看到,人就过去了。爸爸从班房里出来后,身子一直都不大好,你们也是看见的。你们两姐妹有孝心,把他从班房里保出来,天宝镇的人都看见了的,爸爸也不会忘记你们的,他在我们面前经常念叨你们。他身体不好,可是什么法子都想过了,都没用,家里的人都是清楚的。我心想刚才你们是太伤心了,说的全是气话,却也让你们大哥生气了,你们给大哥说一声,认个错,赔个礼,不就完了?当然,我没资格代表你们大哥说话,他也是为爸爸的死操心了,人都累得变形了,你们得多替他想想才是。”

李英姑仍旧粗声粗气地说:“爸爸死了,这是多大的事情啊,我们回来奔丧,连问一句都不行吗?他是老大,我们不问他,问哪个?”

李大信道:“问你们大哥的大房,问你们三哥呀,他们不是一直都向着你们吗?”

正要起身走开的李丛科忍不住又转过身来,用手指着李大信道:“我没有你们那么能干,把我们李家都包圆了,肉汤圆一样。你见不惯我,也就罢了,大嫂可是一番好心,出来调解,你却说那么难听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有你自己才清楚。做人,要讲良心,不要长了一双人的耳朵,却不听人话!”

李丛科婆娘厉声道:“叫你回去,你还说什么?走,回去!”

一家人闹得不欢而散。

李丛周原本是要安排两个妹妹住到自己家中,多呆几日的,但见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便气咻咻地对刘大成说:“管她们是住在李家,还是睡到镇上大街上去,不管了,她们是死是活,我也不管了,她们想干什么,任随她们去。”

刘大成立即附和道:“大少爷说得是,她们回来就是想闹事的。大老爷当初在班房的时候,她们回来就说这说那的,我都替大少爷你担当过,说你和二少奶奶可是费心劳神,什么法子都想遍了,全天宝镇,也就只有你大少爷和二少奶奶最有孝心,李家的其他兄弟姐妹,可都得跟你学,看你的,听你的。”

李大信在一边听了此话,心里道:“这一身臭烘烘的刘大成,可是会说话,看得到事情。这种人可得好好用,不用可就废了。”

刘大成一席话说得李丛周满脸红光,当即便对李大信说:“你看你看,还不如外人,外人都看得明白,自己一家人可是反着来。什么叫没意思?这就叫没意思。叫账房的立账,拨十两银子,我要奖赏刘大成!”

李大信说:“你那件绸子长衫,我看就送给他,算是你们主人仆人心贴心!”

刘大成跪在地上,朝两个人磕头。

刘大成跟着李大信出去后,管家对李丛周说:“大少爷,还是安排一下吧,毕竟是亲妹妹。她们就是那么脾气,直来直去,说话不经过脑壳,没出嫁之前都是这样。你是大哥,多担待担待,未尝不可!”

李丛周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管家,仿佛刚认识他:“虽说你是管家,但我们李家兄弟姊妹之间的事情,不属于你管的范围,你就别操心了。以后,李家的护卫、买卖、过年过节等大事小事,你得多费心,多动脑壳,多想想怎么样才能让我满意,其他的,不该你过问的,就不要过问!”说完,端起茶,却并没有要喝的意思,管家赶紧告辞出来。

在下人住的屋子外面,管家将正在藏银子的刘大成喊了出去。刘大成只要得了李丛周的奖赏,都要在下人们不在的时候,将所得的银子藏在一只铁皮包着八只角的楠木匣子里,然后塞进他床位后的墙里,用那面他故意使用的破旧得发黑发臭的蚊帐挡住。墙是青砖砌的,他偷偷用刀抠下三块砖,将里面掏空,将藏着银子的匣子塞进去,再将原来的砖头堵上。

管家一叫,吓得刘大成一时慌了手脚,以为自己的宝贝匣子被人发觉了。但管家站在院子里喊话,没进屋来,他才将心搁在肚皮里,跳下床,拍着手上的泥灰,板着脸走到院子里,口气生硬地问:“管家又有什么事情?我刚从大老爷那里回来,气都还没歇匀。”他有意将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管家说:“说过多少次了,你老不长耳朵?是大少爷,不是大老爷。大老爷刚刚去世,尸骨未寒,你可不能翻着嘴皮乱说。大少爷这等器重你,你可不能在他脸上抹屎。”

刘大成肚子里骂上了:“你妈不就是一个烂管家吗?配和我说话吗?”嘴上却道,“管家教训得是,我一定要告诉大少爷,你是一个识大体的好管家,连他你都可以教训的。还有,你李家的军师,诸葛亮的魂附在你身上。嘿嘿!”

管家说:“只要你不奏我一本,就算积德了。”

刘大成皮笑肉不笑地说:“吓尿裤子了?嘿嘿,开个玩笑,你可别当真,我刘大成说死了都不做那号人。大管家,你有什么吩咐?”

管家咳嗽了一下,说:“今天我可是真的要多说几句了,你不该在大少爷跟前那么说五小姐六小姐。她们两姐妹回来一次不容易,况且是大老爷过世。五小姐六小姐出嫁前可是对你我不薄,可刚才你在大少爷跟前说了一箩筐打脑壳的话,我听到就生气,那不是咱们做下人该说的。要是二少爷在,非得割了你舌头不可!”

刘大成大吃一惊:“好你个管家,平时一个正人君子相,哪个见了都要伸大拇指,大少奶奶都被你哄得团团转,可你居然偷听我和大少爷说话!要是让大少爷晓得了,不割了你耳朵下酒才怪!你一直都在偷听?”

一旦有人当面提及李丛周的大太太,管家就跟蛇被捏住了七寸似的。只是他一直隐忍着,从不与人说她,即使别人主动提起两人的关系,他都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脸不红筋不跳地将话题转移。他板着脸对刘大成道:“你竟然倒打我一钉耙,我可没干偷听的事情。我是去找大少爷,商量五小姐六小姐住下的事情,没想到他和你在说话。”

刘大成不耐烦地说:“你找我,就是要教训我不该说那些话?”

管家说:“此其一。”

刘大成道:“那还有什么烂牙腔的事?快说!我可是刚刚从大少爷那里回来,屁股都还没坐热,水还没沾牙齿,你倒来了。”

管家道:“既然大少爷二少奶奶赏赐了你,你就不该推辞!”

刘大成虽说与管家尿不到一只夜壶里去,却也碍于他是管家,即便对他如何不满,也不敢肆意顶撞,便道:“好好好,你是管家,李家的红人,啥子事情都晓得,啥子事情都得管,你歪,你凶!说吧,啥子事情?”

管家说:“虽说是为大老爷过世回娘家来尽孝道,可五小姐和六小姐回来一趟,已经很不容易了,可偏偏又遇到鬼了,跟二少奶奶吵起了架。这事哪,说到哪里去都是娘家人的不是。这不,五小姐和六小姐说是连夜连晚地要赶回去,不想在娘家住哪怕一个晚上。大少爷毕竟是做老大的,虽说被事情搞得焦头烂额,两姊妹也没给他面子,但他还是想得开,说即使要走,多多少少得送点礼,不可让她们空着手回去。你在这方面是老手,买啥子东西作礼物,你最拿手,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刘大成悬着的心一下子掉到肚子里,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类似于鸭子被食物噎住的声响。他说:“原来是这事,我还以为你了我去相亲日婆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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