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 百年浮世 - 罗锡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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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第二十卷

天宝镇还是以前的天宝镇,风水在风水先生的黄得像玛瑙一眼的眼睛里,还是在李家祖坟和李家大院之间形成的那道龙脉形成的风水,盐巴营生依旧是李家主要的买卖,尽管突然从外面涌进天宝镇无数形象萎缩、灰头土脸的人,但天宝镇人还是天宝镇人,大方好客的依旧大方好客,小器吝啬的照旧吝啬小器,异乡人很快就看出这地方是好地方,任何外在的东西都不可能改变其万一。后来,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携带着大大小小的柳条箱子,住进了天宝镇,再后来的就只好住在附近的乡下。于是,读书人不再是李家或其他有钱人院子里才有的,私塾先生的声调也没那么阴阳和谐平仄恰当,因为新来的读书人不再只读之乎者也,他们有新式的东西,比如就有从西方传来的那种自由诗,读得像在唱歌。但不管怎么说,天宝镇没变,变的是外来的人,他们怎么才来短短的日子,就变得脸色红润,青丝发亮,二目有神,健步如飞,与初来乍到时的形销骨立完全判若两者。“这你们都感到奇怪?真是少了见识。四川自古乃天府之国,天下美味尽在四川,养人啊。”李丛周几个也已成人的子女说,“虽说天下还地方多的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何处没风光,没五谷杂粮养活人,岂能容我在这巴掌大的天宝镇说大话?但四川可是天下不会再有的独一无二的地方,独享天地厚赠,也为外来人提供了庇护,虽说不能给他们万贯家财,但养活他们,实在不成问题。”

外来的读书人喜欢就这样的问题专门上门来与他交谈,他从小就喜欢这种被人瞧得起的方式,以为那是极有脸面的事情,而那些读书人往往又是对地方上人事极其有兴趣和研究能力的先生,双方一拍即合,于是过从甚密,天下大事与地方上人事,涉及到了。令李丛周感到特别有面子的是,与他就茶马古道和川南盐帮等问题交谈甚欢的人中,就有西南联大的先生,那个后来去过延安,一直活到文革末期,寿命仅仅次于李大信的李艾就曾对人说过:“西南联大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学模式,思想自由,学术自由,教授管校,没有丝毫官方的味道。换句话说,抗战八年的西南联大是中国现代当代唯一的大学模式,之前,大学仅仅才起步,之后,几乎不存在。”这一席话自然引起同行的重视和妒忌,也给她带来了厄运,事情自然发生在文革时期,李大信极力去保,也无济于事。此乃后话。

但在外地读书人跟前,李丛周拒绝谈论他成为残废的原因和经过,并下令不准那几个以小说家之名来向他讨要什么写作素材的男女,只接待谈论地方上人事的,上了年纪的先生。后来,他谈得最多,以谈及就收煞不住话头的就是大儿子李大世。

李大信在某次好不容易才将客人打发走之后,抱怨道:“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好好动动脑壳,那些人除了对我们家的免费招待感兴趣外,就是大世是军官这层意思了。要是大世是中央大官,他们不把你供起来,当泥菩萨才怪。”

李丛周不以为然地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即使他们是冲着吃几顿饭不用给钱,又有什么?我们是大户人家,那点小钱,给得起。况且,现在是战争时期,救济天下读书人,那可是积德的大事,你可千万别心疼你那点小钱,让人笑话,还说我们拖抗战的后退,要是传到军队中去了,影响了大世的晋升,那可是抱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大信说:“我脑壳清醒得很,看得到事情的。我就是看不惯那几个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可肚子里却不全是那么一回事,那副吃相,就很不好看。哪见得这样的读书人?我看哪,他们还想通过大世,想到重庆做官去呢。”

李丛周说:“自古读书都是为做官,学校里的学生读书不为做官,难道是去打仗,当汉奸,做土匪?瞧你就那点出息,以后别拿这些东西来烦我。”

说到李大世,不久后真的就传来了他的消息。这消息让李家人上下又惊又悲。李大世在晋升为上校旅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进剿混迹于川东、湘西、黔北一带的土匪。李家人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李大国被李大世生俘,就地枪决。

传报的人前脚刚走,李大信就一头母狼似的冲进废人李丛周的房间,猛扑上去,抓住他的胡子和前襟,就哭骂不停:“我早就说过,大世心最黑,他迟早要弄死大国,没想到他真的下了黑手。瞧你这个挨刀砍脑壳的孽子,他把大国弄死了!”

李家大院的每个角落,都被李大信这突如其来的嚎叫和哭喊给冲满了。丫鬟们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男人们齐聚在汗臭袭人的屋子里打牌,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大声吆喝,家丁生怕那声音像子弹迎面飞来,便面朝大门外,面无表情地盯着来去的人,耳朵却始终逮着李大信的声音。

李丛周将脑壳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将脸仰起来,却紧闭着眼睛。他淡然地说:“那是国家之事,大世是职责所在,不可推却,只得出手!”

李大信又狠抓了一把李丛周的胡子,李丛周虽痛得眼睛里几乎要出水了,却仍然一动不动。这彻底惹怒了李大信:“放屁!你少拿国家大事来吓唬我,我是他们的妈,我还不知道的德行吗?我早对你说过,大世心狠手辣,大国为人仁义,可你就是不听,还常在大世跟前讲什么为人为官之道。难道你没看出,从小大世就想杀了大国?”

伴随一声轻微但不失威严的咳嗽,李丛周将女人的手从下巴下面的胡须中拿开,说:“我然知道,但大世走的毕竟是正道!”

李大信道:“我没看错,大世跟你是一个窝里出来的虎狼!”

李丛周问道:“我是老虎,儿子却成了狼?”

李大信骂道:“有黑心肠的老子,就有心肠更黑的儿子!”

李丛周阴冷的眼神扫视着哭得满脸脏污的李大信道:“我要是不黑,有李家的今天?在军队里混,心不黑,大世能混出来?这世道,从古到今,你们的妇人之仁,能成大事的,有几件?再说了,大国可不是我们亲生的,虽说从小就跟我们一起吃喝,要说没感情,那是假话,可是,谁让他做了土匪?土匪是什么?土匪是国家的头号敌人!”

李大信腾地站起来,咆哮道:“你的意思是我让大国做的土匪?今天你得把话说清楚,不然我跟你没完!”

李丛周叹息道:“就为一个捡来的儿子,你就不长脑壳了,唉,毕竟是妇人,毕竟是妇人啊!”

时间像南门外的伊水河一样,缓慢而有力地流淌,即使再尖锐有棱角的石头,都被磨得光滑,再痛苦悲伤的人事,也一定会慢慢淡去。

当李大信终于平静下来时,她对李丛周说:“说的是就地枪决,我可不相信。大世可是以看见大国就眼睛冒火,就一颗子弹把他给解决了?”

等给自己擦背的下人出去后,李丛周才说:“你也别总责怪大世不通人性,不讲人情,我估摸着,他可能也看出大国不是亲生的,可我们在他们小的时候,可是一碗水都端平了的,大世向来心事多,心机重,恐怕将来大国要跟他争抢家财,想不过。”

“是哪个烂牙腔的把事情告诉大世的?我可是从没对人说过。即使有人清楚,也不至于拿到大世那儿去说。”李大信忍不住又冒火了。

李丛周说:“都是老太婆了,怎么还没学会说点文雅的话?每天来府上说话吃饭的,可都是政府里的人,读书人的,人家都知道我们有个当旅长的儿子。要是他们听到你像个乡下妇人那样话,我们这老脸老皮就不说了,要是让大世也遭到讥笑,他脸往哪儿搁?”

“你不就一个靠盐巴发达的商人吗?竟然文雅起来了。你在茶马古道上做的那些事情,跟那些脏人说的那些话,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清楚?”李大信反唇相讥。

被戳到痛处的李丛周干笑着打了几个哈哈,赶紧道:“刚才你说得也在理,我也纳闷着,大世就那么轻易放过了大国?可是你说说,我这个做老汉儿的,哪能去过问大世的事情?那可是要不得的,弄不好,也得吃子弹。”

李大信说:“我就不相信蒋介石那些人就不是娘生老子养的,我们过问过问儿子的事情,就要挨枪子儿,况且这是儿子杀儿子。”

李丛周想赶快结束这话题,便说:“小日本就不是娘生老子养的!”

李大信不上当,她说:“小日本有人去打,现在说的是我们的儿子,你可得找人去查查,大世是怎么处死大国的,尸体埋在哪里。”

“小日本确实有人在打,我们的川军不是已经出去了吗?你看看,不管有钱的,还是没钱的,老的少的,哪天不是大批人涌进四川?可我们川军却大批大批地杀出去,跟小日本拼命,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四川父老!”李丛周突然容光焕发,好像由他统领几路川军出川,杀气腾腾地朝小日本扑将而去。

李大信翘着脚尖蹭了一下李丛周的废腿,道:“真是越老越不中用,听不懂人话啦?竖起耳朵乖乖第听,不要我说这,你总是说那,日本人有人打,不用你操心。你听着,我明天就派几个人去重庆那边问问,要搞清楚。”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还来麻烦我?你不晓得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李丛周又闭上了眼睛,“你是要磨死我哟!”

李大信道:“你脚是废了,可你脑壳还戳在肩膀上。这个家还是你当家,我不问你拿主意,问鬼去?”用右手将肩上的的几根灰白的头发拈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拿在眼前,细细第看着,“哎呀,头发都快白完了,最近可是掉了不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李家,磨得我老得快,和我一样大的姐妹,可都拿眼睛瞟我,笑话我了,也不晓得她们的尖嘴嘴在背后说了我多少难听的话。”

李丛周睁开眼睛,说:“我决定了,派管家带一个脑壳好使的下人,今天下午就出发去重庆,不得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能消息漏给了大世,要他们彻底搞清楚大世是怎么处死大国的。事情完成了,立即回来禀报,不得有误!”

“这才像一个当老子的说的话!”李大信将心放进肚子里,叫来了管家,李丛周端正地坐着,神色严峻地将命令他要如何如何,管家自然心领神会,稍作收拾,便带着一个高个下人出发去了重庆。

“当老子的,最恨子女闹腾,互相仇杀。年轻时还以为也只有皇帝的儿子们未争天下而骨头残害,杀死亲兄弟亲老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我可是看清楚了,就是比我们还不如的人家,甚至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乡下人,他们的子女,也没几个好东西,也要争,哪怕是一颗谷子麦子,都要斗得你死我活。现世报啊现世报,报来报,现在竟然报道我眼下来了。这可真是他奶奶的现世报,要说不是现世报,那又是什么?”李丛周神情黯然地说。

李大信从袖口里拿出一条绣着花鸟的手帕,轻轻第揩了揩嘴角,说:“你到底还是看清楚了,这做儿做女的,也就是在自己当老老子老娘,道了老得皮都要掉下来的时候,才晓得自己的老子老娘活得可怜。可这话又说回来了,还是做老子老娘的贱,明明晓得子女们要是没哥好读书的德行,没长一个会想的脑壳,就难得有几个有孝道的,可还是放心不下,什么事情都要管,不管就跟猫爪子抓心一样。”

李丛周冷冷地网着天花板,在女人越来越像在诉苦似的声音中闭上了眼睛,道:“你到底还是搞清楚了你们女人的德行,岂止是一个贱字说得清楚的?”说完,哼哼几声,径直冷笑不止。

李大信腾地一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这话要烂牙腔的!虽说你是一家之主,可是,如果没有我这几十年在你们李家辛苦,你们有今天?”

李丛周的冷笑消失在鼻腔深处,随之是嗓眼痒了似的使劲干咳了几声,将身子炒后倒去,稳当第靠在太师椅上,不再吱声。

李大信在走出去之前,真想朝满脸浮现出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心想,这不是一个小人,又是什么呢?嘴上却道:“你这后半辈子,还得靠我!你要是想靠你那一群儿子,特别是你那个当军官的儿子,你绝没有好下场,死了都没人埋你!”

闭着眼睛养神的李丛周估摸着女人已经走远了,自言自语道:“纯粹是妇人之见!”

管家带回来的消息震惊了李家上下,李丛周除了严令不许将此消息穿出去,否则乱棒打死之外,便长时间紧闭着嘴巴,像一个死人一样躺着,即便下人来替他擦身子,他也不吭气。一个下人回头对人说,老杂种恐怕是真的要死了,以前擦他身子,他都要咕几声的,擦到鸡巴那里,鸡巴还硬过,擦他后面,他居然还说舒服,现在不行了,就是一坨臭肉放在那里,就只看到眼睛眨几下,有时放个臭屁。其他下人却不这么认为,他们都说,李丛周虽说残了,可要是没人把他弄死,看他红皮花色的样子,恐怕要长命百岁的。

管家当着李丛周和李大信的面,将他探听到的消息详细告诉了他们。

李大世抓住了李大国之后,并没有兑现不杀他兄弟的诺言,而是将百十号人全部枪毙,尸体合埋在一个大坑里。那几个告密者都是年轻人,李大世在抓捕李大国之前,答应不处理他们,结果也被杀。之所以没有立即处死李大国,主要原因不是想探探家中人的口风,找个借口,最好是能归顺党国,然后将其放了,再招进去,而是从小就厌恶李大国的李大世是想将他折磨够了之后再处决。但因战事吃紧,国军已在各个战区与日本人交上了火,川军成了最重要的阻击者,李大世只好将李大国十根手指的指甲拔了,割掉了舌头,丢进一只盛满了淤泥的土坑中,将其活埋了。一个早些年被李大国救济的剃头师傅,带着他两个儿子,趁雨夜将李大国的尸体挖了出来,准备另寻地方埋葬。不料有人将此事告给了李大世,李大世大怒,命人将剃头匠父子三人抓来,倒吊在树上,用皮带带扣的一端猛抽,将三人活活抽死。李大国的尸体则被扔在荒野,让野狗豹猫给吃了个干净。

“这个挨刀砍脑壳的逆子,那可是他兄弟呀!”李大世大叫起来,“我怎么生了他这么个黑心肠的东西!”

管家吓得逃了出去,在下台阶时,腿上一软,摔倒下去,碾子似的滚到了院子里,爬起来,飞一般跑去,却因腿依旧软,脚下不稳,就跟一酗酒的醉汉一样,将两个刚从茅房里出来的丫鬟吓得转身又跑进了茅房。

见男人长时间没有说话,李大信更是怒火万丈,她几步走到李丛周床前,便亮开嗓子咆哮道:“大国死得那么惨,你竟然连一个屁都不放。挺尸,挺尸,你就晓得成天挺着尸体,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真还不如死了好。大国死了,你大儿子可是跟你放一样的屁的,有你就有他,你们都是一路货的。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挺尸要挺到死吗?你就不管管你儿子,说几句宽心的话吗?你们两个狗日的,怎么屁眼心都黑完了?”

李丛周喉头伸缩了几下,仍然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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