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卷 - 百年浮世 - 罗锡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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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卷

第二十八卷天宝镇西门外那口自挖成起就从未断过水,而且一年四季都是满满当当,从不见少,也从不溢出的老井,在一九六三年夏天的某个夜晚突然干涸。天宝镇人将那井叫古井,外来客商称之为满井,一些当年读书时下却以读书做读书人为耻的人则称之为水井,被天宝镇人讥笑为天宝镇有史以来最大的废话。李大信则一直叫它为“死井”。她刚嫁到李家的时候,就这么叫,而几十年来,她也只见过那老井几次,每次路过或专门在冬天去看井口飘浮的水汽时,都说这是一口死井。李丛周笑她精明得翻山了,天宝镇人则私下里骂她是老巫婆,一张嘴巴没听见说过几句好听的话。

发现这百年不干的老井干涸的,是常年早起,早起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井边提一桶水洗身子的武装部新上任的部长梁四其。李显声死后,他还是一个在某生产队当会计的,浑身总是有一股狐臭和鸡屎味。他那个被他一脚踢中肋骨,还没送到公社卫生所,就因断骨插到肺里而挣扎一番就死去的婆娘,曾经告诉她娘家人,他经常学周扒皮,半夜三更穿早鸡笼里去学鸡叫,每次都将其他公鸡给煽动了,一齐叫得欢,生产队队长也就只好起床,催促大家出工。尽管后来露馅了,但生产队长迫于他一身鼓凸凸的腱子肉,脑壳上的两道闪着猩红色的刀疤,也就罢了。社员虽说也怨言不断,但能多挣工分,也不算坏事,那时的一工分可抵钱五分五。老婆死了,他学周扒皮得来的名号周二痞也传到公社,武装部的人却对他来了兴趣,便找他谈话,一谈,才晓得他是当年土改和镇压地富反的能人,他亲手砍死的地主富农就有二十来个。于是他就到了公社武装部,还去了县城,被领导接见。在这期间,他身先士卒,除了在生产劳动方面表现积极之外,在镇压新的地富反运动中,更是让上司见到了他的勇敢和聪明。于是,他很快就成了武装部长。但由于杀人太多,装周扒皮装得太痴迷,身上总有那股鸡屎味,加上他生来就有的狐臭,致使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早起,第一个到古井边洗澡,冷暖寒暑,从不间断。

李大信牛骨头占卜技艺从此扬名天宝镇,就是从这次古井干涸事件开始的,时间长达三年。也正是她在做姑娘时从亲妈那里学来的这技艺,使她彻底免去了灾祸,也使她在文化大革命到来之前,还是李家那个咄咄逼人的李家二大奶奶。只是在文革到来时,人们再也见不到她神秘地将一枚牛骨头纽扣放在桌子上,口中念念有辞,眼见牛骨头着了魔似的缓慢直立起来。只要被她会遭到报应的人,牛骨头纽扣就会立起来,从没出过差错。

开春,武装部和卫生所就搬进了李家大院,只将李大信和李丛周住过的两间屋子和客厅留给了李大信。几个年轻气盛的武装部人员和卫生所那几个据说一看到李大信就恨不能用超大好针管将其扎死的男女,都建议将连接李大信那两间屋子和客厅的通道断开,彻底孤立这个老不死的地主婆。梁四其觉得在这种小事上花费工夫,不是能人的事情。李家大院虽说已经显得衰败不堪,但还是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当梁四其带着公社大大小小的干部去察看干涸的古井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天宝镇老少。

正当梁四其得意洋洋地向领导炫耀是自己第一个发现此井干死的时候,一个只穿着一条短裤的年轻人从井上爬了上来,一上来就倒在井边,满嘴乌青,两眼泛白,四肢剧烈地抽搐。几个年轻人跳过去,将他架起来,放到干燥的路边,一个劲地掐人中,按肚皮。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公社干部便厉声问道,谁让你下去的?你下去看到了什么?怎么一副撞了鬼似的鬼样子?快说,你看到什么了?

那年轻人说,妈呀,下面全是骨头,全是死人骨头。说完,哇地一声呕吐起来。几乎有近一半的天宝镇人是吃这井里的水长大的,突然一听说井里堆却数不清的死人骨头,也都恶心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呕吐起来。

公社干部眼睛暴突,威严地逼视着众人,道:“有什么好吐的?身为贫下中农,干革命的人,能被一具死人骨头吓倒?真是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那年轻人道:“不是一个人的骨头,大堆大堆的,好多死人。”

梁四其摆了摆手:“好啦好啦,我们都知道了。记住,下次要是你再敢擅自干像这次这样的事情,就拿你是问。”

公社干部在井边按照官位的高低,依次在井边转了一圈,却都没敢朝黑洞洞的井里看,只有梁四其在各领导准备离开的时候,朝井里看了一眼,道:“这么久了,居然没有被水泡化。”

在当年的会议上,梁四其说:“将古井填了,另选一个地方,造一口新井。老百姓不高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要是不听,在背后乱说三斤半,就抓起来!”

梁四其的建议被采纳。于是,天宝镇人视为见证了天宝镇百多年来人事变迁的老井,当天下午就被填了。天宝镇老少站在井边高高低低的坎上,神情漠然地望着武装部喊来的人紧张地忙活。当井口被最后几块石头和泥巴封好的时候,他们突然觉得自己恍惚间掉进了那口永远都没干涸的井里似的,瞬间变成了一具具灰白的骨头。

李大信在大厅里放上那只牛骨头纽扣,开始念念有辞的时候,几个武装部的人走了上来,卫生所两个刚做了妈的医务人员抱着他们的孩子,也走了过来。

一拨人先是想到这个早该去见阎王爷的地主婆在搞封建迷信,却亲眼见到牛骨头纽扣立起来的情景,一时间都如双脚戳进地下,挪不动步子,眼睛瞪得牛屁股眼屙屎时那么大。这比方是梁四其说的。从外面进来的梁四其也跑了过来,刚要问你们这是在搞小集团哪,却立即被眼前的情形给镇住了,他的两只眼睛也变成了屙屎的牛屁股眼儿。

他们听不懂李大信嘴里在说什么,张大的嘴巴几乎就要流出口水来了。两个妇人怀中的婴儿,似乎也被成人世界的花哨或深奥所吸引,提前进入了复杂的机心或阴谋之中,痴呆呆地望着身处阴影中的李大信。

李大信摆牛骨头纽扣做事的习惯,原本是深夜,在屋子里,在不被打扰的情形下进行,但这天,她是有意为之的。

“报应!”

李大信嘴里嘣出这两个字,便将纽扣抓在手里,放进贴身衣服里,慢慢站起来,旁若无人地从梁四其等人身边走过,穿过中院中门外院和大门,像一个坠落在凡尘,却始终保持着目空一切和飘摇来去的神仙派头,朝南门走去。

梁四其对旁边一个撩起衣服就在裆里挠痒的部下吼道:“抠你妈鸡巴,也不看看是在什么地方。有妇女在哪,你妈没给你生眼睛。要是放在以前,老子一刀砍了你十跟指头!”见两个女人装着没看见没听见的神态,抱着孩子走开了,便对仍在裤裆地抓的男子和其他几个人说,“这老婆娘神道道的,在干什么?你们比我先来,看出什么名堂来没有?那纽扣怎么就站起来了?”

那个挠裤裆的男子脑子机灵,赶忙到卫生所那两个妇人那里拿来一颗纽扣,当在地上,对梁四其说:“你念紧箍咒,看看它能不能站起来?”

梁四其仔细地打量着纽扣,道:“这是从男人的裤裆口扒下来的纽扣,塑料的,老子的裤子也是这种纽扣。”几个人便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自己的裆口,继续听梁四其说,“我不知道什么紧箍咒,老子不是孙悟空。你们哪个会?”

几个男人都摇了摇头。

梁四其只好喊起来了口号:“打倒美帝国主义!”“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坚决、彻底地镇压反动阶级”。但任凭他如何喊叫,那拇指大小的纽扣就是纹丝不动。

几个男人说:“你喊的是啥子批东西,不是紧箍咒。那老不死的嘴巴里念的可是神秘的东西。不行不行,你这样喊,把肠子都喊出来了,也没用。”

梁四其只好泄气了。

经武装部和卫生所的人这么一传,李大信再次成为天宝镇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经过诸多周折,他们让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和屁大的娃娃跟李大信套近乎,终于从她嘴里得知,她那只被天宝镇人视为神物的纽扣是牛骨头做的。

包括梁四其在内的天宝镇人,使出了吃奶、打架、日女人和杀人的力气,都没有谁能让他们面前的一只只牛骨头纽扣直立起来。

于是,天宝镇人都将李大信当成了神仙,因为她长寿,更因为她的牛骨头纽扣。

但梁四其却不以为然,说,一个该一绳子勒死的地主婆怎么会是神仙?要是谁这么说,就抓谁。这种公开为反动地主阶级叫好的行为,是应该挨铁花生米把脑壳打穿的。

本月后,梁四其在抓捕一个逃犯时,被那逃犯一刀捅在肚子上。他被安置在卫生院的病房里,等待从县城医院来的救护车。那病房是当年李家长工的住处。公社请来的勤杂人员仅仅对地面进行了清理,墙上糊了石灰和绿漆,但墙上和横梁却没有清理。当几个医务人员将流出梁四其肥大的肚子的分辨清理干净,纷纷忍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粪便臭味,在一边议论他闪着金黄色的脂肪时,当年几个好事的长工堆在墙头和横梁的杂物中突然冲出一只硕大的耗子,像一只精准的投弹离开飞机一样,落到梁四其的脸上,对着他的鼻子和上唇就咬了两口,然后飞一般地跑开了。

几个医务人员进来的时候,梁四其的脸上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脑袋不停地摇晃着,嘴里叫个不停,肚子里又流出大量的血水和粪便。

医务人员并没听到梁四其的惨叫。其实,梁四其在耗子咬他鼻子的时候,只是颤动了一下,在耗子咬他嘴唇的时候,他喉咙里只咕哝了一声。他的反应根本就无法跟上耗子,等他终于能发出声的时候,耗子已不见踪影,而由于气息不够,他的惨叫就跟猪在被挠痒痒时的哼唧一样。

由于暴雨,县医院的救护车无法及时赶到,等暴雨和洪水过去后的第三天,救护车才赶到,司机气喘吁吁地说,即使天塌下来,也就救这个革命先锋。但他们看到的是装在棺材里,脸上盖着厚厚的火纸,身上仍旧散发着那股大便和尸体混合着的臭味。

卫生所用尽平生所学,也没有制服耗子咬出的鼻子和上嘴唇的伤口的感染,甚至,他们也没有办法让梁四其的肚子好受一些。当他们惊讶地看到鼻子嘴唇上的感染速度比肚子的病变和腐烂还快的时候,他们就对公社领导说:“保不住了!”

李大信这才对前来听她说话的人说:“古井里的骨头,可是五号人的骨头啊。那可是粮四其他们干的,他可是头的,杀了人,埋在地里怕被人挖出来,就将人扔在井里。他竟然天天在井里提水喝,洗澡。你们不清楚吧,他可是什么人哪。”

某中年人说:“你别把你说的那么玄,他一叫提死他婆娘的时候,谁都清楚他是屁儿心黑得发亮的人。他这样的人,杀多少人都不稀罕,大家也就是怕,不敢明说而已。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将一些死人扔在井,我日他先人板板。”

但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他们中的一人说:“那牛骨头纽扣,可真是神,真的算出来梁四其那狗东西的死期。”

李大信面色平静地望着伊水水面,但见雾气袅袅,极似一片仙境。她没有再和眼前一帮唧唧喳喳的人说话,她对梁四其这样的人是没多少兴致的,尤其是他在遭到报应之后。众人眼见她这般气色,知道再说已无益,便互相丢了眼色,或自我安慰般地说几句闲话,边站起来边拍屁股上的泥灰,各自散去了。

梁四其死后没多久,那个从劳改农场逃跑出来的逃犯便被捉拿了。一群正在光秃秃的树林中割树皮,准备拿回去猪汤喝的农民看到了他,其中一个身上还有点力气的年轻人迅速跑出树林,将民兵带了来。

逃犯被带回了天宝镇。

武装部的人从那几个外地民兵手中接过逃犯的时候,李大信闻到了逃犯身上浓烈的汗馊味和尿屎味。

每天还能吃点树叶、树皮和粗糠的人,便在那年轻人屁股后面骂,恐怕是几辈子没洗过身子了,跟猪一样臭。

李大信坐在黄桷树的浓荫里,默默地看着浑身肮脏的逃犯。

逃犯眼睛清亮,无意间看了一眼李大信,李大信便被这眼光给吸引过去了。那一瞬间,她似乎更加清醒过来。这年轻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几个吃观音土的人,光着上身,露出圆鼓鼓的肚子,靠在南门外面的墙上,目光呆滞地望着一群人,极力使着力气,让肚子里那股股气从屁眼或嘴里出来。但他们显然没有做到,只得难受地将肚子挺出去,使原本就鼓胀的肚子在越来越多的气息冲击下,显得更加的圆,似乎那些白的的观音土在化成气流,却只能在肚子里循环流动,远离嘴巴和屁眼。

年轻讨饭笑着对几个骂他的人说:“没办法,要逃命,哪来得及洗澡?前天夜里跑夜路,摔进进山茅坑里,也还没来得及洗澡。”

新上任的武装部长在他腿上就是凶狠的一脚,年轻讨饭普通一声摔倒在地。武装部长是个胖子,参加过抗美援朝。他一把将年轻犯人提起来,道:“这就叫久走夜路必撞鬼!”

年轻逃犯清亮的眼睛里似乎永远汪着两波水,看得在场的人浑身不自在起来,惟有武装部长跟前任一样,为了显示其身份和威严,对年轻人清秀的面孔和眼睛极为厌憎。年轻逃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道:“我身上这么臭,你不怕?”

武装部长伸手就是一耳光:“怕你妈卖批的!怎么这么多废话?也好,死到临头了,我也发扬一下人道主义精神,让你说几句。”说罢,对准年轻人的脸又是狠狠的几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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