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卷 - 百年浮世 - 罗锡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百年浮世 >

第二十六卷

第二十六卷有人来通知李大信到几百里之外的汉旺山监狱领李艾的尸体的时候,公社食堂已经取消。那天李大信对歪嘴男人说:“吃不到现成的饭菜了,眼看灾荒来了,你就是想出去逃难,都成了问题。你看看你腿,都前后颠倒,脚掌要拐到脚后跟了。”一席话让歪嘴男人好生烦恼,却又想不出法子,只得说:“我偏不去逃荒,到哪里都是个死,还不如就死在家里,不至于被喂了野狗。有儿子在,我还怕没有人给我收尸体?”正说着,便有人来,说的是李艾死在监狱中的事情。

一道阴霾浮在李大信熟透的酸枣一般、散发着营养严重不足的、跟劣质蜡烛一般暗黄的光泽。她对来人说:“谢了!本想给你一点辛苦费的,但现在家徒四壁,啥好的东西都没有了,对不住了。你慢走!”

来人厉声道:“我是来办正经事的,岂能收受你这个地主婆的贿赂?赶紧去领尸,否则,乱扔了,可别怪我们不讲人情!”说罢,转身便走。

歪嘴男人的痴傻儿子斜刺里冲来,手中抄着一根棍子,哇哇哇地朝来人挥舞过去。来人见状,吓得拔腿便跑,不料一脚踩在青苔上,脆生生地摔了一个狗啃屎,四体慌乱地爬起来时,痴傻人的棍子正好砸下去,击中他肥大的屁股,他顾不得疼痛,躲避屠户的尖刀的过年猪一般冲出李家大院的大门,在门外,见无人追出来,他在门外跳起来八丈高,不停地骂道:“我日死你先人,敢打我!老子好想一机关枪把你们这帮狗日的给通通扫死!”回答他的,是歪嘴男人将大门猛地关上时发出的那声巨响,来人以为又人追打,吓得妈呀一声,狂奔着冲进了街上人群中。

歪嘴男人带着儿子到了监狱,回来时两手空空。

李大信对一脸死灰的歪嘴男人说:“让你们两爷子白跑了一堂,是我对不住你们。唉,其实我都想到了的,像艾女子那号人,到哪里都不招人喜欢,被人整死,也就是她的命。被整死了,随便丢在哪里,烂了,被狼吃了,也是命。我也是图个侥幸,万一能见到尸体,或者领一只装着她骨灰的盒子回来,也好啊。”

歪嘴男人那样子,似乎死去的不是李家的人,而是他的闺女似的,眼看着眼睛就红了,出气也急促起来。他说:“大奶奶说这种话,见外了。没把你侄女的尸体找回来,我都不好意思回来见你。不是说好了让人领尸体吗?怎么去了却连骨灰都没见到,还不让人说话,说要是多说就把我当坏人抓起来,关到老死。”

李大信不轻不重地笑了笑,蜡黄的脸色突然遇到春风似的有了一丝生气:“关到老死,可是大福,管你吃管你穿,一年四季都不做饭,到老了,一个嗝打不上来,就死硬了,多划算。”

歪嘴男人以为李大信在嘲讽他办事不力,诅咒他被抓起来枪毙,当即便烂了脸,说:“要不我托人再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尸体。”

李大信说:“算了,你们两爷子先去休息吧。”

痴傻儿子突然又清醒过来似的,在他和歪嘴男人住的屋子里,他问:“老汉儿,我问你哦,李大信那个老婆娘,咋个饿不死呢?”

歪嘴男人原本想扇他一巴掌,骂他不晓得如何说话,但见儿子难得这么清醒一回,而且问的问题也是他经常想的,便道:“我要是晓得,还用你问?她是地主婆,过去吃好的吃多了,堆在身子里头,现在吃得少,吃得差,也没问题。”

痴傻人一丝不挂地钻进被窝,双手在身子上使劲地拍打着,被窝里便传出一阵阵浑浊的声响。这般越拍越疯,看着看着有痴傻过去了,便将身子裹了被子,肆无忌惮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发出嚯嚯嚯的声音。

歪嘴男人拿起一只鞋子就砸过去:“你闹你妈的批!”

痴傻儿子照旧闹着,歪嘴男人的怒气也就是击打在棉花上的拳头。

两爷子睡得像两块乌黑的石头的时候,李大信打开了西厢房中的一间,在屋子最里的一座看起来像灶台的砖头砌的台子前摸索一阵,便将其打开。她沿着发出一股股泥灰和霉味的石阶,慢慢下到能容纳十几个人的地洞中,打开两只口袋,一只里装着盐巴,一只装着大米,另一只摸上去就像摸到生牛皮的袋子里装的是腊肉以及腌制的大头菜。

“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少了。”李大信喃喃自语。她望着在昏暗的地洞里仍然显得白花花刺眼的盐巴,仿佛突然被冷水泼了脸似的激灵了一下,道,“这可是李家的命根,到哪个时候都不能没盐巴吃。”

这是李大信一辈子中做得最让她得意的事情。那是在李丛周还没死的时候,她就盘算着这个计划,而且迅速加以实施。这地道是什么时候挖的,谁令人挖的,无人知晓,李大信也从未听到李家人说起过。当她还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中年妇人的时候,某次在西厢房里转悠的时候,发现了它。那时,她的脑子立即就活动开了,几十年之后,天道变了时,这洞是有用的。李丛周自然不晓得这洞,他在茶马道上忙乎,李家的事业便是李大信操持的。当他成了废人,只能躺在床上,被自己身上发出的,怎么洗也洗不去的一股股臭味包围时,李大信也没告诉他这隐秘的地洞的事情,她盘算的是,真到了什么都被人拿走的时候,这地洞里的东西,是能救命的。没想到李丛周那么快地就死了,李大信只得认命,暗地里想,既然是我看到的,那就归我一个人用了,这是命。

这就是歪嘴男人痴傻儿子偶尔脑壳清醒时发觉的问题。李大信不可能说实话,却也不忍心看到两个接近废人的男人挨饿,偶尔她便弄出一些肉,再让歪嘴男人到镇上去搞点青菜回来,改善一下伙食。歪嘴男人尽管嘴歪腿瘸,却没看出其中原委。

李显声又一次到李家大院的时候,面色比以前显得温和了许多,还主动跟歪嘴男人和他痴傻儿子打招呼。

歪嘴男人只要看到身穿四个兜衣服的人,都认定是大官,是从北京来的,便立即吓得成了一个稻草人似的,身子不停地弯着,含糊不清地说着讨好的话。李显声这天穿的就是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四个兜,比穿着军装的他看起开要斯文一些。这让歪嘴男人又吓了一跳,以为李家要出大人物了,是从北京回来的,当了大官的,立即扑通一声跪下去。这动作这神态,李显声显然很受用,立即便做出官家人的派头。歪嘴男人见痴傻儿子没跪,赶紧偷偷地回过头,狠狠地拉了一把儿子,不料儿子毫不作理会,始终在一边挠肚皮,发出破鼓一般的声音。

李大信站在屋檐下,望着看不出是儒雅之人,还是极力摆出官人姿态的李显声,用眼光询问道:“哪股风又把你吹回来了?”

李显声显然对这样的场景有所准备,他对上次到李家所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也说过不再回李家的话。他说:“全世界的人都在挨饿,惟独我们李家似乎没赶上这个时髦。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李大信的眼神立即变得跟蛇一样冰冷:“子弹,还是铡刀?”

李显声眼里掠过一道善于察言观色的官场中人的笑意,回身朝门外一喊:“大哥,进来吧!”

歪嘴男人的痴傻儿子仿佛又被人用神水将脑花浇灌着盛开了似的,突然跳到院子里,猎狗一般冲到门口,欢呼着叫起来:“大少爷回来了!”

来者正是李家大少爷李大世。

自以为看遍了天下所有人事的,能应对无数令人惊诧的事情的李大信,也一时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已经是半拉个老人的男子搞得糊涂了。

李显声也变成了李家人,而不是那个喊着阶级斗争的李显声。他就像一个为别人做嫁妆的媒婆,看到通过自己亲手牵线搭桥的人终于走在一起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成就感和得意劲。只见他双手捧着他业已发福的肚子,像所有官僚习惯性的凸肚那样,稳稳地站在李大信母子一侧,面露微笑,脸面油光光的,像被炭火烤过一样。他对李大信说:“这可是我们李家的大喜事呀!”

歪嘴男人拉过痴傻儿子,远远地站在院子一侧,卑怯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痴傻人也不再兴奋,也不再在身上乱拍乱打,而是像歪嘴男人的背影一样,木讷地站着,眼神空洞。只有歪嘴男人似乎对眼前的人事抱着极大的兴致。

这一天李大信穿着一件冬夏两用的绸缎做的旗袍,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二十岁,也使李大世一时不明白为什么时间没有在母亲身上刻下痕迹,而李显声在完成了一件任务似的在松口气的当儿,才猛然看清楚李大信和她那一身精工做来的旗袍,自然也被她给震慑住了,仿佛刚刚认识她。

李大信并没有显示出见到儿子的狂喜来。既然儿子是远征军死在缅甸是误传,那现在儿子回来了,一切都澄清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但她给在场的人感觉是,她要不是因为思念儿子而悲伤过度而看起来像一座披着衣服的木头雕像,就是因为惊喜过度而坏了脑壳,成了比歪嘴男人的痴傻儿子还痴傻的老女人。

阳光照在地面上的反光,映在李大信的脸上、旗袍上,给人造成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只有那双随着时间越来越清澈明净的眼睛,将其发出的光,始终安放到那个传说中已经肉腐骨朽的男人身上。

李大世喊了一声“妈”,就径直穿过院子,走进了客厅,抓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杯李大信没喝完的水,就喝了个精光。

李大信转过身来,像看一个陌生人表演节目似的望着李大世,心想,几十年过去了,他还记得李家的情形,还是那个脾气,连喝水的样子都没变。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儿子已经不再年轻,他的额头两边的头发,大多灰白灰白。

李显声走进客厅的时候,似乎也被李大信的思路给牵扯着似的,也看出,做儿子的,初看起来,似乎比做妈的还年老。这般想着,他不仅在自己肥大的肚子上摩挲了几下,也从这坨尖凸的赘肉中摸出了他的风烛残年。

“你没报告给你的上级吧?”李大信问李显声。

李显声对此早有准备,他捂着嘴巴咳嗽了几下,看看李大世,对李大信说:“我哪能做那号事?原本想在晚上备一桌子薄酒,给大哥接风洗尘的,但眼下这局势,对他很不利,当然,我倒是可以遮掩遮掩,说是我远房亲戚,不至于受到牵连,但要是被人举报,到底不是好事,所以,等风声不紧了,我们再聚。二妈,你说如何?”

李大世焦躁地在椅子里转来转去,对李大信道:“妈,叫下人给我烧水,我要洗澡。”

李大信对李显声说:“你看你大哥,都是前世的人了,还以为现在有下人供呀驱使。你先回吧,只要你不说,你大哥就没问题的。对了,你不是到重庆去了吗,怎么又回天宝镇了?阶级斗争有了新动向?”李大信带着挖苦的口吻说。

李显声支吾了一通,意思是暂时回来,工作需要嘛,就急忙离开了李家。

李大信对李大世说:“下人没了,搞不好你的命也没了。你这个兄弟,可不是好东西,家里你是不能久呆的。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

李大世咕哝了一句“你以为我想回来”的、令李大信又伤心又冒火的话,便粗略地将他的经历讲给了李大信。

抗战倒数第二年,李大世参加了对缅甸日本军作战的远征军,第二年应负重闪与部分失去联系。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也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但他命大,在酷暑和蚊蝇的攻击下,还是活了下来,被一个当地农民救助,身体复员后,便告辞,准备越过中缅甸边境,回到国内,看能否找到自己的部队。但在边境上被当地武装抓获,以为是探子,被关进了水牢。他费尽周折,都无法从水牢逃走。第二年初夏,远征军与小日本决战开始,不久便大获全胜。他被一个能听懂四川话的军人偷偷放了,并给了他几天的口粮和水。但在刚越过边境的时候,却碰上一小队被打散的日本兵,被生俘而去,到了仰光。日本人清楚战局已经无法收拾,战败是必然的,在慌忙逃亡的时候,竟将他遗忘在某处集中营里,不久就被解救。但他一直没有找到他所属的那支部队,只好滞留在缅甸,直到一九四八年,他才有机会跟随一支常年在中缅跑马帮的商人回到国内,到了腾冲。他在腾冲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部队,但却被人当做是逃兵和叛徒给抓了起来,暴打了一顿,丢在了街上。幸好一个善良的当地寡妇可怜他,将他弄进了屋中,用祖上传下来的中药药方,替他治疗伤口。伤口痊愈以后,他听从了女人的建议,留了下来,并在那年的春节成婚。女人多次盘问他的身世,他都一一搪塞过去,女人得到的答案仅仅是,他是四川人,家境贫寒,家中兄弟姐妹又多,只好出来当兵,吃军饷。女人并不相信,她早就从他的气色和谈吐看出他不是一般人,但既然他不愿意说,她后来也就不再询问。这倒是他感到意外和感动,心想,像这寡妇一样心眼不小的女人,确实打灯笼都很难找到。土改到来之后,寡妇和他也分得了一亩三分地,但好景不长,那些田土很快又给收回去了。更糟糕的是,寡妇因收留了被当地武装部铁定的逃兵和叛徒的他而被残杀。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情形。那是一个深夜,他和女人吃过饭,正欲歇息,却听到外面有人喊寡妇,说是有针线活要讨教。那是个妇人的声音。他开始没在意,但当寡妇一边用手挽着脑壳后面的垂髻,一边说“来啦”,出去开门时,他察觉到了异样。于是,他起身下床,跟在女人后面。女人开了门,他看到女人一声急促的怪叫,就直直地双脚叉在门槛两侧,似乎被电击或冻僵似的,但她双手却急剧地挥动了几下,就垂直下去。他没看真切,肚子里便说这婆娘怎么不动了呢?便走过去细看,一看,腿就软了。来人是谁,他不清楚,却看见两个汉子站在寡妇两边,手中拽着一根绳子,而绳子正套在寡妇脖子上。他这才明白,这般搞死自己的婆娘,是不让她出声,然后再喊他出来,以同样的方式搞死他。他立即跳起来,蹿上墙,从破烂的屋顶缝隙中爬到屋顶上,再落到邻居家的后院,将蹲在茅坑里屙屎的邻居妇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屎堆里。他一脚踹开邻居后院的门,一溜眼烟消失在黑夜之中。那帮将寡妇搞死的人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冲出来的时候,他早已不知去向。来人只好以叛徒、敌人和反动分子的老婆之名,在第二天向全公社社员宣布,并将其尸体抛入万人坑中,她的房子被充公。他逃出腾冲,辗转到了瑞丽,没多久便跟到了大理,被民兵抓住,以好逸恶劳的流民之名将他押到某农场劳改,直到一年前的某个大雨滂沱的深夜,他和几个交命的朋友一起逃出农场,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山间野路,在春节前到了昆明,开春后跟几个四川人坐汽车到了宜宾,多次打听天宝镇的风声不算紧,才偷偷回来。刚在南门外的黄桷树下露面,就碰到从船上下来的李显声。

“是哪个烂牙腔的告诉你天宝镇风声不紧?你回来得真不是时候。”李大信终于控制不住一个当妈的感情,在李大世跟前抹起了泪水,“我和你老汉儿都以为你早就被蛆吃干净了,我们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没想到老天爷还是长了眼睛的,让你活了回来。可现在,你老汉儿死了,我也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被拉去丢在水井里淹死了。你可是国民党那边的人,他们能放过你?李显声,你那个可是红人的兄弟,不被你给卖了?”李大信失去了几十年来在李家锤炼出来的稳重,越说越焦急,在李大世听来,不可能的事情,都给她说成了可能。

李大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李大信看到从他嘴里射出一股口水,像一只镖一样,心便一沉,心想,怎么李家的男人打哈欠,嘴巴里都要射出一股水的?真是怪事。李大世道:“我饿了!”

李大信起身去了西厢房,没多久就拿出了几节香肠和一快肥瘦恰好的老腊肉。

李大信说:“要是以前,这种东西你们李家的人吃一口,就算是对得起猪了。现在,可是能救命呢。”

李大世面色僵硬地说:“妈,是我们李家!”

李大信不管儿子是不是真的不高兴,而是带着一个当妈的在儿子跟前的口吻说:“要你教训妈呀?都一样,反正有我在,李家还是李家,你什么时候回来,都饿不到你。看你看你,眼珠都要落抠了,要掉出来了。小时候你都是这样,饭菜还没端上桌子,你都猴子一样急,哪像你兄弟大国,可是一声不吭。”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