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灶台会冒烟
面馆灶台会冒烟
清晨六点零七分,天光还没彻底醒,老城区的巷子像一锅温吞的粥,雾气混着昨夜残余的油烟味,在青石板上缓缓流淌。
曲清欢第四次把面煮成了糊状。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面条早已膨胀成一团混沌的白色泥浆,仿佛在控诉她对碳水化合物的极端不尊重。
赵伯拎起锅铲,舀了一勺,眼神都不带波动地倒进潲水桶。
“你这哪是做面,是给猫熬粥?”他语气嫌弃得像是刚踩到狗屎,“沈家老太太要是泉下有知,能从坟头坐起来骂你三小时。”
曲清欢咬着下唇,没吭声。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沾着面粉、蛋液和不知道第几次失败后溅出来的汤汁,活像个刚从厨房战场溃败下来的逃兵。
但她没停。
揉面——醒面——再揉——再醒——手劲不对就靠蛮力补,别人三揉九醒,她恨不得三十揉九十醒,就差对着面团念《心经》了。
是在补课。
补那句沈母临终前没能说出口的话:“我累了,你也抱抱我。”
后来沈时叙告诉过她,他妈最后那段日子,烧饭的手都在抖,可还是坚持每天给他爸下面条。
老爷子脾气臭,吃两口就说咸了淡了,摔筷子走人。
她也不吵,默默收拾完,一个人坐在厨房小凳上,就着冷汤啃了半碗剩面。
爱说得出口吗?说不出口。
那怎么办?
只能一口一口,把心意熬进汤里。
赵伯站在灶台边,抽了根烟,眯眼看着这个倔丫头一遍遍摔打面团,忽然叹了口气:“宽面要三揉九醒,就像人心,急不得。”
一句话,差点让她当场破防。
上午十点,高跟鞋的声音突兀地闯入这条油腻的小巷。
韩姐来了。
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脚踩十厘米恨天高,手里抱着平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数据出来了,观众最爱看‘完美恋人崩塌’,你那个‘甜宠专场’热度下滑17%。”
她盯着曲清欢,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即将过期的商品:“要不要来个反转?拍个纪录片,《当脱口秀演员爱上真病人》?标题我都想好了——《他救得了全世界,却治不好自己》。泪点、痛点、爆点全齐,保你热搜前三待三天。”
曲清欢低头擦着案板,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子:“我不是在演治愈,我在学怎么不逃。”
韩姐冷笑一声,转身就走,风衣甩得像在拍杂志封面。
她没看见,曲清欢悄悄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也没看见,那句“我不是在演治愈”,被她原原本本存进了下一场脱口秀的草稿文件夹,命名为:《别逼我演悲剧,我只是笨一点》。
中午十二点,太阳终于挤出云层,照在这条破旧巷子的招牌上——“老沈记面馆”。
吴建国照例出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句话不说。
今天的桌上,多了半碟腌萝卜。
刀工歪歪扭扭,粗的像薯条,细的像火柴棍,一看就是新手出品。
但颜色脆亮,闻着有股子老坛发酵的酸香——是沈母生前最爱配面吃的小菜。
他怔了一下,擡头看向厨房。
曲清欢正埋头切萝卜,刀起刀落间差点削到手指,赶紧缩手吹气,模样狼狈又认真。
吴建国没说话。
只是默默把那半碟腌萝卜夹进自己碗里,一口一口吃完。
起身时,他留下双倍的钱,压在碗底。
一张五十,一张二十,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缘磨得起毛,看得出被摩挲过无数次。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沈父沈母,站在面馆门口,笑得满脸油光。
而此刻,巷子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在空碗边缘。
灶台上的汤锅再次沸腾,蒸汽扑向天花板,凝成水珠,一颗颗砸下来。
像谁没落下的眼泪。
而她还在揉面,像在揉碎过去那个总以为“不爱就得受苦”的自己。
原来真正的勇敢,不是把生活讲成段子,
而是敢在没人鼓掌的时候,
继续把一碗面,端给那个你害怕会离开的人。
下午四点,老城区的太阳像个迟到的上班族,终于挤过灰蒙蒙的云层开始“工作”。
曲清欢正蹲在灶台边擦地,围裙上沾着不知道是第几代失败面团的残骸,活像刚从碳水战场逃出生天。
门铃一响,沈时叙拎着保温箱推门而入,一身白大褂还没换,袖口还沾着猫毛和消毒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