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激战正酣
一排硕大的长箭从狂吼乱叫的墨村人身后激射而至，那是大习箭！墨村人还在大喊大叫，不过已经不是得意的呐喊，而是惊慌失措的狂呼。
墨村人对辎重队的攻击比料想快，人数也比预料的多。企图侧翼包抄的朴白水比蒲世高更快地发现了这一点。
“全体准备冲锋！”朴白水扬起了手：“第二卫所两列横队，第六卫所后侧两纵队，全力冲锋！”
“朴将军，督主不是叫我们听他命令么，他们还没有发起攻击。”麾下的千户朱可夫有些迟疑：“我部一动，督主的合击之计就全数失算了，这。”
“贼军来势甚急，攻势凶猛，如此时不动，辎重队顷刻即亡，即使合击成功，我损失也大，得不偿失也！”朴白水试了试手里的硬弓：“督主常道：机会瞬息万变，必因变而变，此用兵之神也。此时我等奋勇而下，击破贼军，督主可顺势兜后袭之，必可全歼，又可解辎重之危，应为决算也！”
他嘿嘿笑了两声，右手手指间已夹好了上弦的羽箭：“我既决定，后果自由朴某承担，你且听令便是。呵呵，要是督主这点变势都把握不了，他也不会是锦衣卫的督主了！”
朱可夫点点头不再犹豫，也高举右手马槊发出准备冲锋的号令：“你前我后，待齐射后照老规矩两翼散开，由我第六卫所冲击贼军正面！”
“好！走！”朴白水大吼：“前进！冲啊！”
六百明军精骑齐声嘶吼，如平地里乍起的一股狂风，带着犀利的号叫刮向围攻辎重的墨村人。朴白水鸣镝一响，一身披铁甲的墨村头领背心中箭，应声落马。未等其余的墨村人做出反应，更多的重箭挟风而至，薅草般刮倒更多的墨村人。
第二卫所在前，第六卫所在后，两团呈一斜线从左自右由侧后席卷千余墨村骑兵。猝不及防的墨村骑兵根本无法抵挡两团精骑的冲击，第六卫所林立的长枪像一把细长的剔骨刀，将整个墨村马队开膛破肚。为第六卫所冲击让开道路的第二卫所边放箭边从两翼包抄开始溃散的墨村人。
乱哄哄的墨村人队形被两团人马像圈羊一样赶在一起，挤成一堆。发蒙的墨村人见突如其来的明军大队攻势凌厉，以为被彻底包围，阵脚立刻大乱，如炸窝的羊群般仓皇后撤，辎重重围立解。田文彦趁势率队出击，斩杀惊慌失措后撤的墨村人。正起劲抢掠辎重的墨村人慌忙弃了还未捂热的战利品，撒腿奔向自己的坐骑，未等上马，从车阵中飞出一幕箭雨，引发此起彼伏的惨号。连坐镇指挥进攻的墨村头领也被乱箭射死。
墨村人丧失了有效的指挥，更加混乱，根本无法组织反击，亡命抵抗的，不是丧命就是被杀散。留有几分神的，无不策马狂奔，一窝蜂向明军尚未合拢的包围圈缺口冒死突击。外围的第二卫所一时阻挡不住，居然让他们冲出去不少。
这些人已彻底成惊弓之鸟，撇下所有改做攻击武器的木牛流马，看也不看明军的人数，头也不回地向第三哨堡方向舍命奔逃。在遮天蔽日的烟尘中，败退的墨村第二哨堡残余骑兵迎头和第三哨堡骑兵的后队相遇，两军相互腾踏，乱成一团。
冲天的烟尘滚滚如一排狰狞的锯齿，隆隆而来，烟尘中飞扬着红色军旗！
挟威而至的第六卫所和第二卫所如高山泻洪，一头扎入墨村人的大军中，左冲右突，勇不可挡。毫不示弱的墨希声也调兵遣将应对局面，明军虽然勇悍，但人数确实逊于对手，但挟胜而至，威力自是扩大数倍。
一方人数众多，一方士气如虹，双方顿成胶着之态。对方人数甚至没有过千！墨希声的胡子快活地弯翘起来，局势似乎正合自己的判断，我很快就能反败为胜！墨希声令自己的一千精锐展开擅长的两翼包抄战术，准备将这支不知死活的明军一口吞掉。
正当墨希声在为自己的正确的判断自鸣得意之时，有人惊慌地叫道：“对正，我们的营寨！我们的营寨好像起火了，看那烟！”
是，一股巨大的黑烟从第三哨堡方向升起，确实是！坏大事了！墨希声心下不禁着慌，但尚能保持镇定，而不少部众尤其是后队的老少族人，已经开始惊呼哭号，不顾可汗下令便返身后退，企图回去保护家人和私产。
虽然战斗并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展开，但同样看到黑烟升起的蒲世高、朴白水等人敏锐地认识到，决定胜负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这是督主麾下的精锐和公输宗主的门人正在着手进攻第三哨堡呢。
田文彦见朴白水提前发起攻击，猜到辎重那边定有变故。而如此一来，墨村人的后军便自然成为攻击的重点，关键是，什么时候是出击的最佳时机！
攻击早，很可能与其硬碰硬，加上歼敌完毕的朴白水挥军合击，十有八九打成击溃战，不能有效歼灭敌军主力，弄不好，朴白水还可能被前后夹击，还生生被反咬一口；打晚了，墨村人要么后撤结阵拼死抵抗，要么逃之夭夭，使整个讨击大计因走漏风声而徒增诸多艰难。
有些沉不住气王开山都不眨地望着战场的方向，咽了一口又一口唾沫。太阳越升越高，亮得晃眼，一滴汗水淌过王开山的睫毛，他用力一眨，汗水刺痛了眼眶。王开山低底咒骂一声，左手一擦，右手的大枪击打在马镫上，叮地一响，耳朵闻之抽搐了几下，但身体依旧不动如山。
直到天边升起了黑烟！
朴白水抽抽鼻子，裂嘴笑了，他猛然睁开眼，喃喃说道：“差不多了，该来了！”
所有待命的明军士卒都仰着脖子看到一匹大汗淋漓的快马飞跑过山坡，箭一般向这里跑来。骑马之人扯直了嗓子吼道：“指挥使大人！我们端了贼子老巢！”是第三卫所的斥候！
罗炳的瞳孔骤然变大：“好！全军随我来！”蹄声隆隆，七百骠骑离开隐蔽的山坳，整齐地奔过第二哨堡与山梁之间的三五里平原，开始爬上了山岗。
起伏的山岗被明军骑兵勾勒出骇人的曲线，在中央高高飘扬的，是血红的军旗！看到下面的厮杀，所有士卒都热血沸腾，拔刀上弦之声不绝于耳，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战马刨起了蹄子，烦躁地将衔铁嚼得嚓嚓响。
“放号炮！”罗炳下令，手里的大枪冲天竖起，他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墨希声的帅旗：“乌罗称之，想不想取了那帅旗？”
“剽野在左。拐子马在右。三番齐射后，全力冲击！”罗炳在号炮声中将大枪往前一指：“杀！”铁骑从山上滚滚而下，烟尘大起，草石迸飞。
以罗炳亲率五十骑为中军，剽野、拐子马为两翼。明军如一只展开双翅的嗜血隼鹰，向墨村骑兵呼啸卷去。
墨希声和墨胎竹已经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明军骑兵正从自己侧后的山岗上泥流而下，眨眼间便扑到了眼前！
苍天啊，你怎么如此惩罚我们？
“后退！后退！”墨希声在亲随簇拥下拨转了马头，刚刚鼓起士气的墨村人重又陷入混乱之中，连包抄到一半的骑士们也半途而废，没命地向墨希声的帅旗靠拢。
最后三百步，青龙旗连连摆动，那是袭步攻击的旗号，所有的明军骑兵都尖嚣着连人带马扑向惊惶抽动的墨村人群，一头扎了进去，立刻轰然炸裂开来。
朴刀，马槊和骇人的斩首大刀在墨村阵营中刮开一道道血路，电光火石般的一个照面交战双方便有数百骑倒下马去。刀剑格击，甲胄崩裂，血光飞溅，人号马嘶，杂乱的马蹄使大地不住地战栗，挤压出抑制不住的恐惧喘息。
队形散乱的墨村人在平行展开的明军面前遭到重锤之击，他们的阵脚被彻底冲乱，只能几十百骑地簇拥在一起，各自为战，相互之间既无法援救，也凝聚不成大队，完全丧失了骑兵应有的灵活和勇猛。而明军则进退有序，协战一致，步骑兼合，是能以少击众，成功地消弭了对手的人数优势。
尽管生性骠悍的墨村人拼死抵抗，但大势已去，只能任由明军从容割裂，各个击破。失去战马的墨村人等同于半个废人，下马搏战的第六卫所、第四卫所士卒正是抓住对手这个弱点，人人趋前奋击，先劈翻这些散兵游勇的坐骑，然后再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斩杀。
墨希声张嘴还未答话，一枝利箭激射而至，飕的一声，雕翎箭羽挟风撩过脸颊，惊得他差点跌下马去。是不远处的那个胖子，那个飞马而来的明军弓箭手！
只见他一个镫里藏身伏下马去，待重立马上时，手里已上好了箭！“小心！”
有骑士应弦落马，还击的箭也在耳边飕飕飞出。可怕的还不是这个弓箭手。而是疾冲而至的明军骑兵，那面青龙军旗！
大枪把当面的弯刀一弹，枪尖一斜，噗地一声搠中旁边刚刚举刀扑上的骑手面门，不待其尸身落马，罗炳右腕一抖，大枪呼地回身，将对面的墨村人的脑袋连同皮帽劈成了两半。再顺势往右下一扫，枪缨中的钢钩将一人肩膀钩住，枪杆借战马冲势一带，生生将其扯下马去。
腾腾腾，三人在血雾中鱼贯落马，闪出了一条直指伏马奔逃的墨希声的道路。“杀墨希声！杀墨希声！”罗炳大吼，闪电般射出三箭，其中一箭正中帅旗旗手马臀。战马痛极蹶蹄，旗手连人带旗倒撞下来，顿时毙命。“快上去杀了贼子首领，取了帅旗！”牙郎们跃马挥刀，冒矢而进，直冲帅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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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希声也算身经百战，但败得只剩下身边数十骑这么惨，还是第一回。尤其令他惊恐的是，就是这数十骑也正在急剧地减少。在他眼前出现的，是飞上半空的鲜血，落地的兵刃，还有腾空而起的首级！挑飞效死护旗骑士首级的是那个使矛的番子！那个杀千刀的番子干的！
不顾哭号逃命的老少族人，墨希声拼命抽打坐骑，在一辆辆翻倒碰撞的木牛流马间狂奔，而身后雷鸣般的喊杀声却毫不留情地越逼越近，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自己的部众兵彻底败如山倒了！前方又见滚滚烟尘，明军旗帜猎猎飞舞，一定是抄了营盘的明军！墨希声环顾四周，只有四五骑，个个眼望亲人所在方向，满脸悲戚绝望之色。
完了！完了！
墨希声猛抽一鞭，头也不回地往东奔去。
太阳煞白，白云飘荡，天空很高，很高。
从地面蒸腾起的的热气，裹挟着浓厚的血腥，向着太阳喷洒，此起彼落地呻吟，在突然寂寥下来的荒原上空痛苦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