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三岔路口

饺子要回来的消息，杨晓蕊还是听贾迎春处长说的。

贾迎春处长说：“晓蕊，你听说了没有，和谐家儿童医院要来咱们夏州了。”

“和谐家？那个私立的儿科医疗集团？”杨晓蕊问。

“对，就是和谐家，最早成立在南方，现在不少一线城市都有他们的私立儿童医院，看起来，现在也要向二线城市进军了。”贾迎春说。

杨晓蕊说：“那这对咱们医院来说，不是个好消息呀！”

“当然不是个好消息。”贾迎春处长说：“原本李长河副院长调任就对咱们妇产科冲击不小，和谐家这一来，儿科的竞争压力也陡然增大了。”

“儿科不是个挣钱的科室，可是对于综合医院来说，必不可少。咱们医院儿科本来就缺人，和谐家若是再来挖几个儿科医生，就更运转不动了。”杨晓蕊叹道：“院领导们得好好想想办法应对才是。”

“市政府对和谐家的项目挺重视，已经列入年度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和重大民生项目了。王伟国书记和王秋成院长都急眼了。”贾迎春说：“频繁地换领导，书记和院长意见还不一致，咱们医院哪能留得住人？孙云峰主任已经打过好几个报告了，院领导们不重视也不研究，要政策没政策，要待遇没待遇，儿科这些年陆陆续续走了好几个医生。听说，这次和谐家来夏州建院的医疗代表，也是从咱们医院儿科出去的，叫焦子怡。”

“焦子怡？饺子！”杨晓蕊的眼睛亮起来，是饺子要回来了！

“怎么？你认识么？”贾迎春处长看着杨晓蕊好奇地问。

杨晓蕊想起此前饺子在人民医院的种种，掩藏起起自己的激动情绪说：“听说过。”

饺子回来之前，给杨晓蕊打了个电话：“晓蕊，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回夏州了。”

杨晓蕊接到饺子的电话特别开心：“我听说啦！饺子大代表，如今你这样出息，真是可喜可贺呀！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接风。”

饺子说：“下周吧，具体日程安排还在跟卫生局对接，走之前我给你打电话，这么多年没回去了，第一顿饭我得吃你请的。”

“如今壹号蒸海鲜怕是已经配不上你了，我得琢磨个好的去处才好。”杨晓蕊说。

“我知道个好去处。”饺子笑道：“我觉得还是煎饼卷大葱最适合我。”

煎饼卷大葱几个字触动了杨晓蕊的神经，那是很久以前她们几个好姐妹经常小聚的地方，沈思思、吴优，每次去都欢声笑语不断，只可惜随着夏州城市建设和老城区改造，人民医院周边早已大变样了，煎饼卷大葱这家开了多年的小店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了。

杨晓蕊把这个遗憾的消息告诉饺子。饺子说：“其实在哪里吃饭都没关系，只要能见到你们几个好朋友，就最开心不过了。沈思思、吴优她们好吗？”

杨晓蕊把沈思思和吴优两个人的近些年的事情一一告诉饺子。电话那头，饺子沉默了许久。杨晓蕊说：“不过，你放心，她们两个人都特别坚强，特别乐观。”

“那就好！”饺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等我回去，吃饭先别叫她们了，就咱们两个吧，我怕见了她们难过。回头我单独去看她们。”

杨晓蕊答应下来，说：“饺子你怎么样啊？事业上当然没得说，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

饺子说：“我现在是大龄剩女一枚，我爸妈都快急死了。老两口平时跟着我，一听说我要回夏州，抬脚就先回去了，这会儿恐怕正走亲访友地到处联系七大姑八大姨，给我介绍对象呢！”

杨晓蕊突然灵光一闪：“我手上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等你回来，务必得见见。”

“什么样的人选啊？”饺子饶有兴趣地说：“英不英俊？多不多金？”

“必须的！不英俊不多金的咱不要！”杨晓蕊笑道。她突然想起，她和饺子之间似乎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那个时候她就想把秦皓介绍给饺子，只是饺子支援手口足疫情回来后，备受打击，情绪不高，此事也就作罢了。巧的是，如今饺子和秦皓两个人都还单着，不得不说，这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

两个人从电话里聊了许久，直到手机都发烫了。饺子说：“晓蕊，我有件正经事情想跟你提前商量一下。”

“正经事？”杨晓蕊开玩笑道：“什么正经事，说得好像咱们俩之前不正经似的。”

“不跟你开玩笑。”饺子说：“你有没有意向加入我们和谐家？对于私立医院来说，每年有相当大比例的经费投入广告和宣传，宣传和推广的方向得正确，得契合国家医疗政策和方针，我思来想去，觉得要在夏州建设和谐家的话，你是最好的人选，也是我最信任的伙伴。”

饺子的话让杨晓蕊一时愣住了。此前，她没能接住李长河副院长抛来的橄榄枝，实属遗憾。没想到这样快，又有了新的转机。

“不着急，这不是件小事。”还不等杨晓蕊回答，饺子说：“我现在诚挚地向你发出邀请，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等你！”

饺子说完，又俏皮地补充了一句：“拿年薪哟！”

杨晓蕊把饺子的邀请告诉郭海波。郭海波说：“那你真得好好考虑一下，人民医院也好，妇幼保健院也好，都是事业单位，和谐家不一样，如果你要去的话，就是跳出体制内了。虽然高年薪是不小的诱惑，但是责任和风险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你觉得呢？”杨晓蕊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你得自己做决定。”郭海波说：“你放心，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其实，我也不只有这一个选项。”杨晓蕊说。

“可以呀，杨小心，人脉够广的！”郭海波说：“说来听听，还有什么选项？”

“孙震岳副院长要到湖澈县组建夏州市人民医院湖澈分院，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历练历练。”杨晓蕊说。<

“孙震岳？你的挂名大哥？”郭海波问：“他什么时候成副院长了？”

杨晓蕊说：“李长河副院长调任妇幼保健院后，七龙珠缺了一颗，他补了缺。”

“哦，原来是这样！”郭海波若有所思地说：“心心，其实你的选择不止这两个。”

“不止这两个？”杨晓蕊疑惑道：“难道还有么？”

郭海波说：“刘晓伟在西藏挂职期满，近期就要回来了。他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上级已经找他谈话，回来后到市立医院担任院长。他还提起过你，说在西藏这几年，家里的老人孩子生病没少麻烦过你。”

“这倒是，自从当年给他解决了父母体检的不合理要求之后，他大概以为我在人民医院无所不能，什么家人、亲戚、朋友、同学的，动不动就来找我。我一听说他有病人就头疼，别提多为难了。”杨晓蕊说：“阿弥陀佛，他可算回来了，等他去了市立医院，就不用再骚扰我了。”

郭海波笑起来：“你的头没有白疼，刘晓伟说他在市立医院没有熟悉的人，问你有没有意向到市立医院跟着他工作。”

“到市立医院跟着他工作？”杨晓蕊说：“什么工作？还是写材料吗？”

“当然，刘晓伟也是笔杆子，自然对材料很重视。他知道你文笔不错，关键是你背后的人——我，靠得住！”郭海波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有如今的三个选择，究其根本是因为能写材料、会写材料，而且，无论你如何选择，将来恐怕都离不开材料。”郭海波说着，又总结了一句：“你这辈子，恐怕都离不开材料了。材料就是你的主责主业！”

没路可选的时候犯愁，有路可选的时候也犯愁，杨晓蕊觉得自己如今站在三岔路口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郭海波说她得慎重，她的确得慎重，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她如何选择，将来都是未知的，都没有反悔的机会。

杨晓蕊思来想去，只觉得无比惆怅。她想离开，想摆脱目前的处境，其实根本无关体制内或是体制外，也无关人民医院或是市立医院。她只是再也不想写材料了，这么多年写下来，日日夜夜对着那满屏黑白，就如同一千只一万只小蚂蚁在眼前爬来爬去，让人头晕眼花。然而，现实到底不如人意，如郭海波所言，无论怎么选，她将来恐怕都离不开材料。这让杨晓蕊感觉到沮丧，颇有一种画地为牢的困顿之感。她的脑子里不禁回响起郑智化的水手，她们那个年纪的人，小的时候这首歌正流行，歌词亦相当熟稔：

“如今的我，生活就像在演戏，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戴着伪善的面具。总是拿着微不足道的成就来骗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