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悔不当初
一大早,郭海波就接到市委办刘启立的电话。郭海波笑嘻嘻地问:“启立处长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指示啊?”
电话那头,刘启立又气又恼地说:“哪有什么指示,我就是跟你确认一下,你们局那个高层次人才招商会的活动,给陈副市长的致辞材料是不是你写的?”
郭海波说:“是我写的,怎么了?”
刘启立说:“是你写的就行!那我就不再费劲看了。你们人力局那位宋飞鹏主任,怕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吓破了胆,稍微牵扯到市领导的材料就来找我把关,动辄就说是潘延吉局长要求的。你说,我忙得跟头驴似的,天天拉着磨盘转,哪有这么多时间经历仔细看。要是每个局的局长都要求把材料报过来审核,办公厅这些人还不得累死啊?!”
刘启立连珠炮一般嘟嘟了半天,郭海波只是时有时无地应一声,并没有发出任何共情或做出什么表态。
刘启立说:“听说潘延吉局长有意把宋飞鹏调离,让你重新主持局办公室工作,你这架子怎么这么大,到底什么时候出马啊?”
郭海波说:“启立处长,这个问题你怕是问错人了吧?”
刘启立说:“我已经旁敲侧击地提示过潘局好几次了,宋飞鹏把不了材料的关,你是人力局最合适的人选,潘局也认可这个问题,估摸着还是得找个机会,给宋飞鹏寻个合适的去处。”
郭海波说:“机会还是很多呀!听说市里要成立乡村发展局,还在筹建,正缺人手。”
“对对对!”刘启立说:“我抽空儿给秦皓老哥提提,他觉得我对各个局机关了解得比较全面,征求过我的意见,问我从哪些地方抽人不至于有挖墙脚的嫌疑,免得开罪了哪位局长日好后不好开展工作。”
刘启立打电话的时候,杨晓蕊就在郭海波身边,凑着耳朵过来,听得一清二楚。等刘启立扣了电话,杨晓蕊说:“郭皮皮,你可真坏呀!以秦皓对材料的要求,宋飞鹏一旦去了乡村发展局,不吃瘪才怪呢!”
郭海波说:“杨小心,你可去过我现在的办公室?”
杨晓蕊摇摇头:“没有,怎么说这个?”
郭海波说:“潘延吉上任后,打压我,不让我再主持办公室工作,还提拔宋飞鹏做主任。他们俩一个汇报,一个同意,把办公室调整到一个套间。宋飞鹏在最里头的小间,让我坐在最靠近小间门口的位置。也就是说,所有人,来来回回找宋飞鹏汇报工作、商量工作的同事,都得路过我,路过原本主持工作、后来整日无所事事坐在冷板凳上的我,连打个招呼都尴尬无比。”
杨晓蕊目瞪口呆,职场上的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光看郭海波,她知道他处境艰难,却不想竟这样煎熬。而即便如此,郭海波在此期间,按时上班下班,从未请过一天假,其克制、隐忍,让杨晓蕊几乎不认识他了。
郭海波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向政策研究室的曹明峰主任感谢知遇之恩,表示愿意到研究室工作,即刻就能到任。此时,宋飞鹏主任刚刚调离人力局,潘延吉局长跟郭海波谈话,表示信任和重用,让他以副主任身份重新主持办公室工作。
离开人力局的时候,郭海波让杨晓蕊帮着他去搬东西。杨晓蕊去了一趟市政府。市政府所在地周边,是夏州市的黄金地段,各大购物中心齐聚,一块块硕大的广告牌匾高高在上地紧贴在气势恢宏的建筑物外侧,不时有时装女郎血色欲滴的红唇映入眼帘,搅得路过的男人和女人一阵蠢蠢欲动。商业街上热闹的行人像一条流淌的河流,不停地变换着着形状和节奏,时而悠缓时而急促,一刻不停息地流淌向不同的地方,酒店、商场、咖啡厅、影楼、写字楼。
这样繁华的商业街东西贯通了城市的中心,以此为主动脉,南北方向的各条道路也洋溢着浓厚的商业气息。唯独中段向南的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两旁极是安静,缺少了各色专卖店的点缀,有的只是通明的路灯和挺拔成排的白杨树。这条道路有个极为特别的名字:榜棚街。
别小看这条不太宽的街道,自古以来,这里都是夏州最核心的道路。榜棚街,古代的时候道路两旁有榜棚,用来张榜公布考生的乡试(考举人)成绩,短短的南北路见证了明清两个朝代几百年间无数考生的悲欢。如今,这条道路两旁榜棚已然销声匿迹,道路的尽头是整个夏州的核心:夏州市政府。
夏州市所有的市直部门都在市政府所在地集中办公。夏州地下水资源丰富,尤以泉水为盛。市政府大院里面便有夏州久负盛名的一眼泉水,名为高第泉,一年四季泉水清亮、汩汩不绝,据说古代来看榜的考生都会到这里舀一瓢水喝,以讨个好彩头。因为寓意好,早在民国时期便在四周建了几栋楼房,作为当时的国民政府。建国后,为了避免重建浪费,夏州市政府依旧设在这里,只是围绕着最初的几栋楼房,按照类似的风格又新建了不少楼房,以容纳越来越多、职能越来越细的市直机构。每栋楼房就是一个厅局,中心地带是办公厅、机关事务管理局,临近的是发改委、组织部等,再往四周是是财政局、人力局,再外围是水利局、园林局等等。
郭海波的东西其实不算多,杨晓蕊说:“从人力局到政策研究室,都在市政府里面,直接搬过去就好了,何必叫我来,真是多此一举。”
郭海波说:“必须要的东西我已经搬过去了,这些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提前搬回家,省得市政府搬迁的时候麻烦。”
“市政府真要搬迁吗?什么时候搬?这么好的地段位置,搬了岂不可惜?”杨晓蕊问。<
早年杨山河市长大搞城市建设的时候,在夏州东部新城区选址,建设了新的市政大厦,有意将整个市政府搬迁,不再占用夏州市这片泉水丰茂的黄金宝地,届时高第泉也可以作为景点对市民开放。这原本是好事,只是杨山河市长因为见得世面太多,一不小心把新的市政大厦设计的太过恢弘,号称亚洲东部最大的单体建筑,据说单电梯就有三四十部。新的市政大厦一落成,省里就下发了一份规范政府机关办公用房的文件,要求厉行勤俭节约,办公用房不得超规格标准。夏州市政府的搬迁因此迟迟未定,新的市政大厦空置多年。
“是该换换地方了!”郭海波说,颇有些一语双关的意味。
“我什么时候才能换换地方呢?”杨晓蕊嘟囔道。
临近中秋节,姜承承小朋友生病,高烧了好几天。杨晓蕊陪着沈思思带孩子到儿科看病,原来是幼儿急疹,虚惊一场。杨晓蕊送沈思思娘俩儿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来钟,楼道里光线黯淡,声控灯一明一灭的,白亮带着一个穿警服的人正在沈思思家门口等着。那人个头挺高的,警帽遮住了脸,看不清具体长相。白亮介绍过,杨晓蕊才知道他就是姜旭挂职期间的那位政委。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面对沈思思的时候满怀愧疚、声泪俱下。政委说,他一直想来跟沈思思道歉,就是怎么都鼓不起勇气来。他说,他当时觉得姜旭的刑侦和治安资历足够了,只欠缺一些行政工作经验,所以试着安排姜旭写材料,没想到看起来粗粗拉拉的姜旭居然写的挺不错,于是给姜旭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让他回去修改修改,却不想姜旭就此急了眼跟他拍了桌子。因此他让姜旭暂时停职回夏州冷静冷静。
政委说,他没有想到,姜旭停职期间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姜旭的牺牲他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因此悔不当初、愧疚终身,已经辞去了政委的职务,准备办理提前退休。
沈思思的表情依然是很平静,就像前期接见前来看望她的医院领导。沈思思对他说:“陈政委,您千万不要有这样重的思想负担。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真的。”
回到家里,杨晓蕊把这些说给郭海波听。郭海波听了又是一阵唏嘘。这也难怪,陈政委只觉得姜旭当初交的材料居然不错,却不会想到,这材料压根儿不是姜旭写的,那是出自郭海波之手。政委不理解为什么姜旭急了眼,那是因为在姜旭眼里,郭海波的材料无敌完美,压根儿用不着修改,也不允许任何人修改,领导也不行!
郭海波说:“我就是怕姜旭性子暴躁,才帮他写的材料,没想到冥冥之中,不但没有帮到他,反而害了他。”郭海波到政策研究室工作后,原本就睡眠不足,此时更是眼睛通红,跟兔子一样。可是无论他如何痛心,他最好的狗肉朋友姜旭,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偶遇陈政委的事情,杨晓蕊居然忘记了告诉沈思思一个好消息:饺子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