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两扇门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说起蒯国强的事情,郭海波颇为感慨。
杨晓蕊更关注的则是苏青,她目睹了苏青父母失魂落魄又束手无策的样子,回想起最初那个温柔懂事的苏青姐,又回想起精干利落的团市委副书记苏青,难免百感交集。
“那苏青呢,苏青会怎么样?”杨晓蕊问。
“这个我不知道,反正现在的职务和工作肯定都得免,原本就来路不正,如今又东窗事发,肯定跑不了。”郭海波说:“至于其他的,得看蒯国强的事情她参与了没有,参与了多少。”
“唉!”杨晓蕊颇为惋惜地叹息了一声:“苏青只比我大两岁,经历了这么多,以后的路可怎么走啊!”
“杨小心,你不要滥发善心!秦皓当时备受打击的落魄样子你不是没有见过。而且,苏青去你们医院的时候,可曾正眼瞧过你?”郭海波恨恨地说:“不用可怜她,她那是罪有应得、自作自受。”
“可是……”杨晓蕊还想说点什么,郭海波却打断了她:“没什么可是的!杨小心,你不要站不稳立场!”
杨晓蕊便不再说了,转了话题问郭海波:“你今天忙的什么?敲门敲得怎么样了?”
郭海波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还没有考虑清楚。眼下,我面前不止有一扇门。”
“我猜,有一扇是秦皓给你开的吧?”杨晓蕊问。
郭海波点点头:“按照省委机构改革的方案,各地市都将新成立乡村发展局。市委已经研究了,破格任用秦皓。他回来之后,将担任乡村发展局副局长,主持工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便可以正式转为局长。如今,秦皓正在筹划乡村发展局的组建事宜,可以从市直机关各局抽调人员,他第一个征求了我的意见。”
杨晓蕊忍不住替秦皓激动起来:“秦皓的葡萄种得那样好,这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施展拳脚大有空间呀!”她又问郭海波:“你决定去这乡村发展局了吗?对了,还有第二扇门呢?在哪里?”
“政策研究室。”郭海波说。
“政策研究室?”杨晓蕊说:“常明老哥康复了吗?”
郭海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常明老哥康复不了了。”
“什么?”杨晓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常明老哥难道已经去世了?最终没抢救过来吗?”
“没有去世。”郭海波沮丧地说:“但是已经是植物人了,医生说病毒侵蚀脑部太严重,将来若是还能醒过来,恐怕就是奇迹了。”
杨晓蕊心里一阵难过。她其实从来都没有见过常明,却从与郭海波零星的聊天里认识了常明,像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他那样努力,付出了那样多,却怎么落得个这样的结局。杨晓蕊一时难以想通。
郭海波说:“政策研究室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人选接替常明老哥,考察来考察去找到了我。研究室的曹明峰主任跟我谈过这件事,有意向让我到综合研究处担任副处长主持工作。”
“你此前不是拒绝过常明吗?他们怎么又找到你了?”杨晓蕊问。
郭海波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我们的老局长商量局长推荐的我,他跟研究室的曹明峰主任曾经有过工作交集,两个人关系不错。”
杨晓蕊想了想,说:“我现在也没搞明白,政策研究室跟办公厅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似乎都是给市领导写材料的。”
“这么跟你说吧。”郭海波解释道:“就跟发展规划处和办公室的关系一样。”
“这样说我就明白了。”杨晓蕊说:“可是,有常明老哥的事情在前,我总觉得这政策研究室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是抵抗力下降导致的结核性脑炎,说白了就是累的,这种地方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你不能这样想。”郭海波说:“常明的情况基本上算是个人身体原因,整个市政府整个机关事业单位,凡是写材料的地方,都相当辛苦,身体出状况的毕竟是少数。而且如果按照概率来算,已经有一个常明病倒了,接下来再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就很低了。”
“那你的意向是政策研究室?”杨晓蕊疑问道:“我说的对吗?”
郭海波点点头:“对!你怎么知道的?”
杨晓蕊想了想,说:“姜旭去外地挂职之前,咱们跟他和沈思思两口子一起吃饭,姜旭抱怨他压根儿不想去外地,若是有朝一日归在你手底下就好了。你当时说,你们之间是亲兄弟的感情,若是真在一处共事,怕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不在一处反倒能够纯粹长久。”
“你当时还说走了嘴,说我俩是狗肉朋友。”郭海波笑起来:“所以,我不想去乡村发展局,就是这个道理。”
“嗯!”杨晓蕊说:“郭皮皮,你总是对的。”
一天的假期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杨晓蕊照常去上班。一到办公室,喇叭头子高英超老师就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霍启华处长出事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杨晓蕊惊讶地问。
“霍启华处长酒驾被拘留了!”高英超老师说。
“霍启华处长?酒驾?”杨晓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印象里的霍启华处长沉默寡言、沉稳忧郁,无论如何都难以与酒驾两个字联系起来,更何况听高英超老师说,霍启华处长酒驾当时开的并非普通机动车,而是一辆颇为拉风的大型机动摩托车,杨晓蕊就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了。这是真的吗?一个人前后的反差竟然可以这样大。
杨晓蕊的满腹疑惑最终在贾迎春处长那里得到确实的肯定,贾迎春处长说:“真的,医院里面已经通报了,酒驾拘留不是小事,霍启华处长肯定要被免职了,工作能不能保住还得另说。”
贾迎春处长推断:“霍启华处长大概是因为前期被姜一军书记压制得太久太狠,姜一军这一走,他绷紧的弦儿反倒一下子断了,才出了事。”他摇了摇头,颇为惋惜地说:“可惜了!听说出事前,王伟国书记刚刚找他谈过话。”
杨晓蕊仍然觉得此事难以置信。此前,姜一军书记扬言要将霍启华处长就地免职,但并未真的落实。如今,姜一军书记已经走了,霍启华处长却因为自己的原因真的要被免职了。真是白衣苍狗、事事难料,杨晓蕊百思不得其解。
还在惊讶不止的杨晓蕊,思路被贾迎春处长拉了回来:“咱不管别的了,晓蕊,你把之前写过的医院集团的材料调出来准备好吧,近期有个新的材料得写。”
李长河不再担任人民医院副院长之后,一个巨大的矛盾便浮出水面。此前,在李长河副院长的布局安排下,为了集中发展优势,人民医院的生殖医学全部迁移至妇幼保健院。李长河副院长一走,人民医院的生殖医学科居然成为空白。虽然妇幼保健院还是人民医院的一个集团成员单位,但是生殖医学科与人民医院早已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相当于白白丢掉了一个学科。<
不仅仅如此,妇幼保健院发展势头正猛,分流了人民医院妇产科的不少病人。学科缺损加上病人流失,人民医院的损失可想而知,至少妇产科备受打击。
对此,整个人民医院议论纷纷。高英超老师最会说玩笑话:“自己家生的孩子,送到人家家去养,养大了还想要回来?早就改名换姓喽!”
王伟国书记和王秋成院长都大为恼火且心照不宣,紧急调度医院集团的发展情况,还难得地共同召集了一次党政联席会,研究这个问题。据贾迎春处长得到的消息,院领导要有意向与妇幼保健院和李长河院长划清界限,争夺生殖医学科的归属问题。
只是研究来研究去,妇幼保健院和生殖医学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反倒是检验医学中心主任滕兵还因为发展不力,受了医院的处分,灰头土脸地回到人民医院检验科。
这结果让人匪夷所思,一时间各种议论的声音便更大了。杨晓蕊也觉得事情很蹊跷,不过本着在单位少说话的原则,她没有过多地参与议论。还是从贾迎春处长那里大体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贾迎春处长一腔怨愤地说:“咱们的院领导啊!一研究妇幼保健院的事情,才发现李长河都已经担任妇幼保健院书记兼院长了,他的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职务还没有免。”
“啊?”杨晓蕊说:“那现在呢?免了吗?”
“免什么免!”贾迎春处长说:“敢免吗?李长河是黄河学者,这是医疗卫生领域的最高学术称号,只要李长河还是人民医院的妇产科主任,他就还算是人民医院的人,咱们医院也就有黄河学者这样的顶尖人才。要是免了,咱们医院的人才损失就大了,单说对外发布的医院简介,以前有黄河学者,后来没有了,门面都撑不住了!”
关于黄河学者的问题,此后,杨晓蕊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夏州市人民医院的简介上写着,有黄河学者1名,夏州市妇幼保健院的简介上也写着,有黄河学者1名,而夏州市卫生局的年度卫生发展报告上,还是写着有黄河学者1名。这1+1=1的问题着实相当有趣,让不明就里的人摸不着头脑。当然,除了贾迎春、杨晓蕊等少数卫生系统的笔杆子,这个问题鲜少会有人关注。
“那生殖医学科呢?”杨晓蕊又问。
“生殖医学科?”贾迎春处长:“连李长河的妇产科主任都不敢免,生殖医学科能要回来?据说,最后研究决定,让妇产科的严磊着手重新组建去了!”贾迎春处长似乎越说越气愤:“咱们医院可真是够窝囊,一群院领导商量来商量去,正经问题没解决,反倒拿着人家滕兵开了个刀,出了口气,说是吸取妇幼保健院的教训,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王伟国书记和王秋成院长看着都挺厉害,一天天瞪着眼睛,写个消息报道也盯着,比起董先起院长那个时候差远了!照着季耀坤也不如啊!咱们还在这里任劳任怨傻乎乎地写材料,唉——!”
不知怎的,杨晓蕊突然间想起一句话:“杀人放火金腰带,铺路修桥无尸骸。”她旋即摇了摇头,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有点过激了。不想,却听到贾迎春处长感慨了一句:“真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这话放在咱们夏州市人民医院,一点儿都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