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自由主义
杨晓蕊觉得心头憋着一股闷气出不来,于是约了沈思思去吃小龙虾咱们走。人在不顺利的时候,什么都不顺利,小龙虾咱们走居然搬迁了。两个只好换了一家从未去过的火锅店,边煮边聊。
火锅氤氲的雾气沸腾开来时,杨晓蕊觉得自己的眼睛都湿润了。她给沈思思讲了饺子离开医院的真正原因,沈思思先是惊讶,转而气愤,后来反倒异常平静下来。
沈思思说:“晓蕊,这世界上不公正的事情多了,我们还真得多想开点儿。对饺子来说,真不一定是坏事儿,说不定就是成功转型的起点呢!你想啊,饺子在咱们人民医院,白天黑夜的三班倒,得值急诊得下乡得支医,就那么点子收入,还遇到这些窝心事儿。我听饺子说她现在在那边工作很顺利,说不定将来还可以技术入股,成为医院的股东,不比在人民医院强?”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杨晓蕊说:“我是真心希望饺子好,也不枉咱们为她义愤一场。真是应验了一句话,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沈思思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饺子的,有勇气也有机会。如果是我,我可能就做不到,只能在急诊陀螺般一天天转个不停。而且我看着身边的人,有的提拔护士长了,有的被当做典型表扬了,说不羡慕那是假的。我的工作也不差啊,这么多年一直在急诊一线,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
沈思思这么一说,杨晓蕊愣住了。她一直觉得沈思思精力旺盛体力充沛,足以应对急诊的忙碌,不想原来她也有无奈,想想也是,常年日夜颠倒高强度的连轴转,又没有明显地进步,即便工作本身有意义,也难免有觉得疲倦和灰心的时候。
杨晓蕊突然紧张起来:“沈思思,你不会也有饺子一样的想法吧?我真的不希望你也离开医院。”
沈思思笑起来:“杨晓蕊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年纪大了,工作太累,说说罢了,刚说了我没有饺子的勇气。我现在对自己要求不高,干好工作,过好日子,仅此而已。”
的确,人人都想进步,人人都希望人生有意义,却从来没有思考过生活本身的意义。于是杨晓蕊认真地说:“思思,我觉得你的话特别有道理,干好工作,过好日子,生活就有意义。”
沈思思说:“对了晓蕊,咱们抽时间去看看吴优的爸爸吧。”
“吴优的爸爸?吴叔叔又怎么了?”杨晓蕊问。
“之前吴阿姨脑溢血后半身不遂,一直是吴叔叔照顾,挺突然的一天,吴叔叔晕倒在阿姨床前了,送到医院一检查,是肺癌,已经转移了。”沈思思说。
一边是瘫痪的妈妈,一边是重病的爸爸。杨晓蕊想象不出,吴优那样乐观开朗的姑娘为什么总会遇到些磨难,好在还有白亮陪伴着她渡过难关。
杨晓蕊有些失神地看着沸腾的火锅沉默了很久。桌子上的火锅咕嘟咕嘟不断的冒泡,雾气让人眼前更加模糊。
沈思思说:“晓蕊你没事儿吧,我怎么觉得你的状态不太好。”
杨晓蕊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思思描述她当前的状态,她的状态的确不好。不知道是因为贾迎春处长的原因,还是因为她不适应新工作岗位的原因,很多事情堆叠在一起,让杨晓蕊实实在在的感觉,她处在一种扭曲的工作状态中。不过跟饺子和吴优她们比起来,又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算了!既然描述不清楚,那就索性喝一杯吧!于是杨晓蕊举起杯子跟沈思思碰了碰:“可能是我换了新处室不适应,不过都是我的个人感受,没有大不了的,我们干了这一杯!”
沈思思说:“可以啊杨晓蕊,爽快!”
两个人说着干掉了杯子里的饮料,随即哈哈哈一起笑起来,就好像他们喝的是酒一样。
适应也好,不适应也罢,工作还得继续。用郭海波的话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众方式写材料而已,基本工作内容不变。杨晓蕊再次上班的时候,惊喜地发现,最爱讲故事和说笑话的高英超老师来到了她和陈静的办公室,原来他从党委办调到宣传处了。难怪贾迎春处长之前表示,他正在积极地向姜一军书记争取增加工作人员。看来,这是他积极争取的结果。同时,这也是朱丽云主任抉择的结果。
高英超老师的到来,杨晓蕊觉得很开心,立马奉上一杯热茶表示欢迎。
高老师一来,宣传促办公室气氛立即活跃起来。他一边喝茶一边跟杨晓蕊聊天:“晓蕊,我可告诉你,宣传工作这活儿不好干,特别是应对媒体记者,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防火防盗防记者。老宣传处那会儿,咱们医院救治了一个重度烧伤的孩子,新闻媒体一报道,各种社会捐款。不过烧伤治疗可不是一天两天,钱很快就花光了,治疗费拖欠了医院十几万。这个时候,突然有个记者找到吕向阳处长,要求采访报道。吕处长看着他也没带摄像机,就耐心地坐在沙发上给他解释,医院已经给孩子减免了不少医疗费用,但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患者没钱医院也没办法。道理是这个道理,那个记者也很挺认同。结果第二天,吕处长的大脸盘子就出现在咱们夏州生活频道里。”
高英超老师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吕处长坐在沙发里,油光光的一张大脸,镜头晃啊晃啊晃的,屏幕上哗啦啦跳出来几行大字:男童重度烧伤,医院见死不救,相关负责人说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给你说,吕处长当时脸都气绿了。”
“真的吗?”杨晓蕊说。
高老师说:“当然是真的,说起来那个孩子真是可怜,不过一码归一码是不是。所以你跟记者打交道,得多注意。”
杨晓蕊笑起来,有些无奈地两手一摊:“高老师,我最早到医院就在宣传处,后来改成宣传部,现在又是宣传处,从来没有离开过宣传两个字,可我就没怎么接触过宣传工作。我本来也以为,到了新宣传处要跟媒体打交道了,可是,我目前的主要工作任务,还是写材料。”<
高老师听了杨晓蕊这话,愣了一下,忙着摆手:“晓蕊你可别吓唬我这老头子,小贾处长把我弄到咱们宣传处来,不会是让对接媒体吧?那他肯定打错注意了。我这把年纪了,可斗不过那些小青年,说不定哪会儿被人家卖了还得帮人家数钱呢,我帮着你们搞搞后勤,带带病人就行了。他把宋华文老师弄过来搞搞这个还行。”
杨晓蕊问:“宋老师最近怎么样啊?我许久没见过她了,还挺想她的。”
“宋老师啊,宋老师高升了你不知道吗?”高英超老师说。
“我不知道啊!真的吗?高升到哪里去了?”杨晓蕊又问。
“高升到家里去了!”高英超老师说完哈哈哈笑起来。
原来宋华文老师已经退休了。她是早年的护士,上了年纪后调到行政,因为早年工作的护士学历不够高,55岁就可以退休了。宋华文老师性格平和,又会生活,杨晓蕊一直觉得她还很年轻。她突然心生处一股羡慕来,在还不算太老的年纪退休,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晚上杨晓蕊跟郭海波说起来。郭海波说:“杨小心,你这是什么心态,三十啷当岁正是好时候,怎么想起来退休了?”
杨晓蕊嘟囔道:“退休不好吗?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不用天天受制于人,考虑这考虑那的,多好!”
“那你跟我说说,你想做什么事情?不想做什么事情?”郭海波饶有兴趣地问她。
“嗯,我不想再写材料了,我想写小说。写些有趣的故事,不写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想写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想再为他人做嫁衣裳,更何况还得偷偷摸摸的。”杨晓蕊说。
郭海波看了杨晓蕊一眼,眼神很奇怪,就好像杨晓蕊很奇怪,确切地说是杨晓蕊的想法很奇怪,以致于杨晓蕊这个人也很奇怪。
杨晓蕊问:“他干嘛这样看我?”
“你这算自我意识的觉醒还是自由主义的泛滥?”郭海波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跟你说心心,这种想法不对,人生活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人可以不受制于人,也没有人可以完全自有。人得接受自己所处的社会的规则,甚至包括一些潜规则,不要妄想那些无畏的自我和自由。”
“切!”杨晓蕊对着材料猪切了一声,然后说:“你别说这么多理论,搞得自己好像很高深一样,我听不懂!”
郭海波说:“听不懂,那我说得通俗一点,你看咱们家呢,得还房贷,得维持生活,棒棒上学报班等等都需要钱,人民医院的收入待遇还是不错的,你可千万别使性子不干了。”
“我不干了?辞职吗?在你心里,我也太过于自由散漫了吧?”杨晓蕊又切了他一声,顺道翻了个白眼儿:“你要是每个月能挣十万八万的,我干嘛还要窝在医院写材料?”
“对嘛对嘛!”郭海波说:“咱俩这想法是一致的,你要是每个月能挣十万八万的,我也不想窝在人力局里写材料。我要当个家庭煮夫,让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去颐养天年,我在家接送棒棒外加辅导作业,我给你们买菜做饭,保管把你们伺候地舒舒服服的。”
“你你你……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杨晓蕊指着郭海波的鼻子问。
郭海波嘿嘿坏笑起来:“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个男人,要不咱们试试?”
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