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凌乱了
季耀坤院长的材料，吕向阳主任的指示，时间又紧急，杨晓蕊想都没想，立马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忙活起来。好在材料本身有了初稿，季院长的讲话套路她又熟悉，很快就进入了状态，理顺框架，删繁就简，再增加些或语重心长或深刻动情的话语，材料改的很是顺利。
杨晓蕊正在紧锣密鼓地修改中，眼见着就要大功告成了。办公室外有人敲门，她喊了一声请进，贾迎春处长推门进来，问道：“忙什么呢？”
杨晓蕊正一心扑在材料上，就顺应着回答了一句：“季院长的讲话稿，吕向阳主任让帮忙调整一稿。”
贾迎春处长如火药桶一般突然爆炸开了，二话不说摸起桌上的电话就给吕向阳主任打了过去，随即是一番疾风暴雨地质问：“吕主任你安排晓蕊工作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我们现在很忙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不尊重人，吧啦吧啦吧啦……”
这厢贾迎春处长极其不满，那厢吕向阳主任必定也不痛快。此刻，杨晓蕊觉得自己是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是人。究其原因，是她帮忙改了一个季院长的讲话稿，多干了活儿，却犯了错误。在这突如起来的猛烈爆炸中，杨晓蕊彻底凌乱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贾迎春处长此刻正在气头儿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
贾迎春处长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恢复平静。杨晓蕊静等着贾迎春处长的猛烈批评，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发脾气，反倒极其温和地说：“下次再有人给你安排活儿，你让他们跟我说，省得他们欺负你。”
贾迎春处长这话一出口，杨晓蕊顿时愕然了，原来在贾迎春眼中，她是一名受害者。殊不知在杨晓蕊眼中，吕向阳主任是她的老领导，也是她在人民医院的材料导师，季院长是不仅仅是院长，更是一直以来认同她、肯定她、扶持她的人，虽然一直以来我不想站队，但这二位始终是她在人民医院仰仗和信任的人。贾迎春处长这一通脾气发出来，直接陷杨晓蕊于时过境迁、翻脸不认人的境地。
等贾迎春处长走了，杨晓蕊认认真真地把季耀坤院长的讲话材料改完，发给吕向阳主任，然后打电话真诚地道歉。不管吕向阳主任信还是不信，刚刚发生的不快确实出乎杨晓蕊的意料，当然也非她本意。
吕向阳主任颇为大气地安慰了杨晓蕊一番：“晓蕊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迎春处长年轻气盛，遇事儿容易激动，我下次提前跟他沟通。”
吕向阳主任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但是，杨晓蕊知道，没有下次了，吕向阳主任再也不会因为任何材料找她了。
吕向阳主任真的没有再因为材料的事情找过杨晓蕊，甚至也没有因为其他的事情找过她，甚至于再见面都感觉跟从前不一样了，直到后来他离开人民医院。
一直以来，杨晓蕊都想再找个机会再给吕向阳主任解释。但是郭海波说：“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因为一些不情愿的事情打破了，打破了就到打破了，就像杯子里的水，洒了就洒了。你已经解释过一次了，就没必要再解释第二次。”
杨晓蕊为此颇为惆怅，但她顾不上惆怅。中层干部会议不久，她接到了季耀坤院长的电话：“晓蕊，到年终了，我个人的述职述廉报告还得请你辛苦一下，帮我写一写，这材料每年都是你帮忙弄的，对我个人的情况也比较熟悉。”
杨晓蕊忙答应下来，别说季耀坤院长还是院长，即便他退休了，老领导的材料，她也一定得写好。但是这次，她不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写材料了，工作时间，她专心完成宣传处的本职工作。晚上下班后，她加班写季院长的个人材料。
如此，杨晓蕊成了材料战线的地下工作者。
季耀坤院长的个人材料，杨晓蕊加了两个晚上的班，又按照他的要求连续修改了几天。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她的黑眼圈毫不客气地出现了。白日里坐在办公桌前，觉得昏昏欲睡。偏生这时候，夏州日报关于人民医院罕见病诊治重点医院的新闻稿发过来了。不得不打起精神审核新闻稿件。
夏州日报的新闻稿写的中规中矩，几乎是把省卫生厅的批文原文照抄，最后缀了一句“夏州市人民医院获评罕见病诊治重点医院”，如此而已。
这样的新闻稿子符合新闻报道的规范，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杨晓蕊看完了转给贾迎春处长。贾迎春处长的答复是：“夏州日报的稿件就是规范。”
这的确符合贾迎春处长的风格，但凡夏州日报要是多写一句关于医院关于罕见病诊治的内容，恐怕又得推敲至少大半天。
贾迎春处长看着报道说：“新闻报道简单啊，不像写材料。咱们医院材料写的好的没几个，要不然吕向阳主任也不会找你，什么路溪溪、严聪，都还不行。咱们宣传处得把材料拿起来，以后让陈静也跟着一起写材料，年轻人要是不会写材料，在机关上相当于白废了！”
夏州日报的报道发布之后，生活晚报、新时代健康报等先后转载了这则消息。医院因此准备了一场义诊活动，主要针对罕见病的患者，一方面为了公益，一方面为了宣传。义诊活动的地址设在夏湖公园，那里位于市中心，人流量也大。此前大姨妈和大姨夫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就住在附近，她和郭海波时常去他们家吃饭。一晃几年过去，在夏湖公园里还能看见他们的家，不过那已经不是个家了，只能算作一个房子，仅此而已。
在医院工作，更容易见识人间疾苦。这次的义诊，虽然没有设在院内，却远比院内的更触目惊心。人民医院提前发布了义诊公告，不少罕见病患者报名参加。日常生活中极少遇到罕见病患者，直到这次义诊，杨晓蕊更加理解了“罕见病不罕见”这句话，目前已知的罕见病有上千种，以至于有专门的罕见病目录来分类归纳，包括内分泌代谢类、脑和神经病变类、消化系统失调类、肌肉骨骼皮肤病变类等诸多种类，反正你所认知到的人体所有器官都肯能被累及。每一种罕见病的发病率很低，人数都很少，但是所有患罕见病的人加起来，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义诊现场，杨晓蕊见到了骨折多次脊柱变形的瓷娃娃，面部畸形发育迟缓的粘多糖宝宝，肌肉严重萎缩的神经系统罕见病患者等等。整个人都处于震惊、感慨、唏嘘和无限同情的复杂情绪中。
专家们和记者们见多识广，并没有杨晓蕊这样的情绪问题。看诊的看诊，采访的采访，义诊进展很是顺利。义诊结束回医院的路上，杨晓蕊跟儿科的孙云峰主任坐在一起。杨晓蕊说：“我此前真的没见过这么多罕见病的病人，唯一见过的还是当时带给您看的那个蝴蝶宝宝。”<
孙云峰说：“这些罕见病人很可怜，咱们这一次两次的义诊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她们的后续治疗效果和预后都很差，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
杨晓蕊感慨道：“要是一个家庭有一个罕见病患者，特别是孩子，治疗负担太重了，经济上的、精力上的，实在是承受不了，而且好像大多罕见病都没有纳入医保。”
孙云峰主任说：“很多人呼吁把罕见病纳入医保，公众都齐声欢呼认同，其实一点儿都不现实。治疗一个罕见病需要的投入很多时候就是无底洞，而且效果并不好，只能缓解，不可能治愈。你想，维持一个罕见病患者治疗的治疗费用，可以解决多少患者的心脏搭桥一次性治疗啊？经济性上来说就差很多，也违背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还有李长河院长天天做的那些试管婴儿，其实都是逆天的事情。说起来很残忍，很不人性，但是现实就是如此。我们的社会还没有发达到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的程度，差的太远了！”
孙云峰主任这一通理论发表下来，杨晓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孙云峰主任笑起来：“小杨你年纪轻轻地，怎么这样叹气？很多现实的事情，依靠我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解决，我们只能面对。”
“您说的很有道理，我得好好调整一下情绪，太过敏感了不是一件好事情。”杨晓蕊说。
孙云峰主任说：“我们科里之前有个年轻医生，湖澈手口足的时候，去医疗支援。当时卫生局为了减少疫情的影响，让医生在专业范围内尽量少报告疫情死亡病例，比如一个孩子因为手口足引发的脑膜炎死亡，那就按照脑膜炎来报告。我们的这个医生就按照上级的要求来做，结果就有家长追着这个事情不放，不停地去卫生局闹腾，因为每个手口足死亡的孩子都会有一笔补助金。后来卫生局也撑不住了，就给了我们医生一个处分。”
杨晓蕊听孙云峰主任如此说，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年轻医生难道是饺子吗？
杨晓蕊诧异道：“这是真的吗？怎么可以这样处理？多伤人心哪！”
“我们的医生当然想不开，别说她想不开，我也想不开，但是没有办法，只能顾全大局，安抚家长的情绪，照顾卫生局的脸面。”孙云峰主任说：“这个医生回医院后一直闷闷不乐，在咱们医院工作了一段时间就辞职去了南方。很优秀的一个年轻医生，专业很好，手口足的时候她的插管技术最好，小儿气管镜也很拿手。她说要走的时候，我特别惋惜，不过我一点儿都没拦她，我反倒鼓励她：‘既然在这里不痛快，就到外面闯一闯，优秀的年轻人哪里都需要。’她去的那家南方私立医院，就是我一个同学创建的，我介绍她过去的。”
难怪！难怪饺子从湖澈回来后就一直郁郁寡欢似乎有心事，原以为是因为没有评上先进，原来非但没有评上先进，反倒背负了不公正的处分。杨晓蕊觉得心里一阵阵心疼，心疼饺子受到的伤害，她从来没有跟好朋友们提起过，她一定是伤透了心才离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