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一场硬仗
担心归担心，杨晓蕊近期顾不上郭海波了。她自己也忙得很，人民医院要申报市级的医疗中心，一份自评报告如战斗般写得焦头烂额。
按照省里的文件规定，每个市要设置一个医疗中心，而且只能设置一个，由医院自行申报，提交自评报告后，卫生行政部门审批。在人民、市立、附院三足鼎立的夏州市医疗界，从体制上来看，附院归属于省医学院，不算是市级医院，自然可以超脱于医疗中心之争。人民医院和市立医院两家，哪家获评了医疗中心，就意味着哪家真正是夏州医疗卫生行业的龙头，至少在名义上得到了官方的认可。对于规模、实力、地位都旗鼓相当的人民医院和市立医院，医疗中心之争就变得格外激烈。
如此以来，自评报告就显得格外关键。季耀坤院长亲自坐镇，在小会议室成立了材料专班，吕向阳主任再次挑起大旗，杨晓蕊、路溪溪、王栋、白鹏飞、陈杨梅等首席员再次会师，门诊处的魏青新兵入伍，人民医院史上最强的材料专班告成，开始没日没夜地写材料。
此时，距离提交自评报告的最后期限，只有短短十日。
吕向阳主任说：“我们正在面临一场硬仗！”他摆出一副背水一战的架势，要求材料专班的所有人各自向家里告假，十天之内封闭写材料。可怜杨晓蕊家的小娃子棒棒，又一次全权托付给了姥姥，十天见不到妈妈了。<
此次医疗中心评选的标准条目有上百条，几乎覆盖了医院运营的各个方面。吕向阳主任排兵布阵、调兵遣将，很快明确了分工框架，王栋负责医疗部分，陈杨梅负责护理部分，魏青负责门诊服务部分，白飞鹏负责信息和后勤，杨晓蕊和路溪溪共同负责医院管理部分及最后的材料整合。按照吕向阳主任的指示，只要条目上有的内容，各自掌握的素材全部都写上，不怕写得多，毕竟删减比补充要容易地多。
第一天到第三天，小会议室里一片风平浪静，材料专班所有人齐聚在此，每人抱着一台电脑，按照分工各自埋头苦干拼命写，除了时不时的小声交谈，不大的会议室，此起彼伏都是键盘的敲击声。
杨晓蕊和路溪溪已经成为默契的搭档，思路一拍即合。杨晓蕊写医院发展历史，路溪溪写医院综合简介，杨晓蕊写党的建设，路溪溪写行政管理。两位成熟的材料写手，密切合作，无缝链接。最关键的是，分明材料是分头写的，拼接起来的时候风格一致，稍加调整就能做到严丝合缝，专业人士也很难看出出自两个人之手，真真难得。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追根究底，是季耀坤院长的风格统一了她们。
第四天到第五天，在吕向阳的带领下，大家开始一起推材料。每个人写的材料通过投屏展示给所有人，一句接着一句地仔细推敲。杨晓蕊和路溪溪的部分，很快审核通过了。其他人的部分各自明确了修改意见：
王栋的医疗部分专业性太强，需要进行整合归纳；
陈杨梅的护理部分细节性太强，需要进行提炼拔高；
白鹏飞的信息后勤部分秉承了一贯的工程师风格，足足列了二十八条，让大家都乐了，吕向阳主任勒令他尽快删减整合。
倒是材料新兵魏青的门诊服务部分出乎意料的不错，条目工整，内容丰富，有举措有创新有成效，招儿、标儿、果儿一概俱全。投屏的时候，魏青会意地看了杨晓蕊一眼。杨晓蕊很快明白过来，很多内容出自此前她帮孙震岳处长写的给季耀坤院长的工作汇报。
第六天，材料专班所有人各自在小会议室修改材料，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第六天晚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彼时已经晚上十点多种，大家都在加班写材料，一个面带怒气的年轻人一阵风一样地冲进了小会议室，气急败坏地说：“一个妇道人家，天天不回家，我就不信了，谁没家没孩子吗？医院离了你就不转了吗？”
妇道人家？这个颇具封建社会格调的词如今已经很少听说，一众人不明就里都愣在那里。好在吕向阳主任很快明白过来：“好了好了，最近大家都太辛苦了！杨梅，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小两口这么恩爱，回去不许吵架！”
杨晓蕊这才明白过来，这脾气火爆的年轻人是陈杨梅的老公。她很庆幸冲进来的不是郭海波，但她也再一次切身体会到，工作与家庭的两难，有多难。
陈杨梅退出材料专班后，第七天到第八天，原本由她负责的护理部分落到了杨晓蕊的头上。白鹏飞的信息和后勤部分经过整饬依然不尽人意，路溪溪负责帮他修改。滑稽的是，白鹏飞把所写的每一条都当做自己的命根子一般，提及哪条可以删减或合并，他都很坚决地说：“不行！这是我们信息处的兄弟们熬了夜才完成的一个项目，这很重要。”
路溪溪毫不客气地说：“白鹏飞我告诉你，要么你自己删，要么我帮你删，最多五个小标题的内容，你看着办！”
看着路溪溪霸气十足的样子，一屋子人乐得笑出了声，连吕向阳主任都笑起来：“小白同志，你还没有我们的娘子军干脆利落。”
伴随着路溪溪大刀阔斧地删改了白鹏飞的材料，自评报告的初稿算是完成了，足足五十页。
及至第九天，材料初稿经过多轮的推敲迅速瘦身，内容缩减至三十页。连续多天熬夜的笔杆子们疲态尽显，有困歪在沙发上的，有累趴在电脑前的，有抱着浓茶愁眉苦脸的，有不停抽烟吞云吐雾的，小会议室里一派人仰马翻。
正萎靡着，吕向阳主任从小会议室外面走进来，笑意盈盈地拍了拍巴掌。清脆的巴掌声让大家暂时清醒过来。他是来传达季耀坤院长指示的，据说季院长看过修改过n稿的自评报告之后，表示整个自评报告内容十分充实，他非常很满意，要对整个材料专班进行嘉奖！
小会议室里顿时欢呼声一片，材料专班就此提前解散！
大家困意全无，跃跃欲试地收拾东西准备各回各家。杨晓蕊和路溪溪高兴地击掌庆祝，却听见一个阴霾般的声音：“晓蕊和溪溪，你俩留一下！”
吕向阳主任笑嘻嘻地招呼着两个人：“跟我到季院长那里去一下。”
两个人顿时泄了气，回复到灰头土脸的状态。
最后时刻出难题，是季耀坤院长一贯的风格，比如前期的集团化建设的材料。这次也不例外，明天就是自评报告申报的日子了，季耀坤院长在对自评报告表示基本满意的同时，提出了两点意见：第一，内容的确比较全面，但三十页的篇幅似乎太长了；第二，亮点总结的不错了，就是不知道市立医院写的怎么样，如果市立医院也写得差不多，两家恐怕很难分出胜负。
这份集中了专班笔杆子们九天九夜智慧与汗水的自评报告，已然写得工整漂亮又合乎要求。季耀坤院长的要求恐怕太高了一些。而至于市立医院的自评报告写得怎么样，作为竞争对手，肯定不会给人民医院看，除非有眼线。
眼线？！杨晓蕊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贾迎春！虽然他人在卫生局，但他只是跟着董先起局长，实质上他还是人民医院名副其实的嫡系。
吕向阳主任眼尖，一下子看出了杨晓蕊的小心思：“晓蕊你在想什么？有什么意见？”
听见这话，季耀坤院长也看向杨晓蕊。突然被问，杨晓蕊也不知道对错，只得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要是贾迎春主任……”
话还没说完，季耀坤院长突然地拍了巴掌：“对对对！还是年轻人脑子活络！向阳主任你马上就跟贾迎春去对接，等市立医院的材料报了咱们再报。”
杨晓蕊在内心深处给贾迎春主任道了数声对不起，不知道她出的这鬼主意有没有让贾迎春主任为难。
第九天的夜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杨晓蕊和路溪溪连夜赶工，旨在整理一份精简版自评报告，以解决自评报告篇幅过长的问题。
事到如今才发现，精简材料并不比拟定初稿容易。三十页的篇幅，杨晓蕊和路溪溪一分为二，分头行动。无论是段落概括还是删除还是精简，都得经过深思熟虑，努力保留最精华的部分。取舍之间，难以拿捏，绞尽脑汁，极是费力。
夏州市人民医院的行政办公楼已经有年头了，虽然经过几次内部翻新，小会议室里依然是古旧的上世纪风格。时值深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凌晨的时候，原本淅淅沥沥的雨突然下得大起来。旧建筑不隔音，雨点砸落在窗外的声音格外清晰，就连键盘的敲击都挡不住。杨晓蕊莫名地想起一句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而这份自评报告，犹如一场战斗，让她们毫无睡意。
那深夜里清晰的雨声，让持续加班而睡意全无的人不禁生出一种惆怅来。路溪溪说：“晓蕊，今晚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一起加班写材料了。”
路溪溪突然冒出的这话让杨晓蕊觉得意外，她问路溪溪：“溪溪你怎么了？怎么这样说呢？”
路溪溪说：“写完这次材料，我必须得好好地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我结婚这么久了，一直都没有孩子，我老公想要跟我离婚，协议书都拟好了。”
“离婚？因为没有孩子吗？”杨晓蕊惊讶地说：“可你们还这么年轻，现在没有孩子不代表以后没有啊！”她的脑子里依稀浮现出当年路溪溪婚礼的场景，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灯光闪烁，梦幻一般。身材高挑的路溪溪穿上婚纱凹凸有致，新郎也是英俊帅气，两个人看上去很是般配。婚礼上的路溪溪笑靥如花，怎么转眼就成了眼前满面愁容的模样。
路溪溪说：“你有孩子，自然不会觉得孩子是什么大问题。可是我没有，就面临着很严重的问题。我是多囊卵巢综合症，正在考虑做试管婴儿，不可能再这样没日没夜地写材料了，至少近两年不可能了。”
路溪溪说着叹了一口气。认识她这么久了，杨晓蕊还是头一次听她叹气。原来，人各有心事，漂亮精明如路溪溪，也有自己的烦恼。杨晓蕊突然觉得心疼起来，她默默地看着路溪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路溪溪也看着她，幽幽地说了一句：“以前，如果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你原谅我。”
杨晓蕊下意识地想起很久之前，孙建国书记的大名被误写成孙坚果的乌龙，彼时她刚刚踏上写材料的道路，对于自己的错误分外惶恐，朱长征主任狠狠地批评了她，她也第一次因为材料哭了鼻子。<
当时当下，往事已经变得如狂风中的芝麻粒般不值一提，杨晓蕊早已忘记了曾经那些莫须有的嫌隙，甚至为后来聚餐刻意地避开路溪溪感到懊恼无比。她们本是同年入院的姐妹，最初路溪溪是她走上材料之路的引领者之一，现在她们紧密配合并肩作战，她们一起参加过的党政联席会早已数不清多少次，她们应该是同一个战壕里最亲密的战友和伙伴。
杨晓蕊伸出双臂去给了路溪溪一个大大的拥抱，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咱们之间哪有什么对错，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妹！”
尽管杨晓蕊不在意，路溪溪还是在两人拥抱的时候说了一句：“对不起。”
杨晓蕊冲路溪溪开玩笑说：“祝你早日备孕成功，我多攒点钱争取给你包个大红包。”
路溪溪也笑起来：“一个哪行？我争取生个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