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一眼万年

行政后勤干部会议之后，约了沈思思和吴优都不上夜班的一个晚上，杨晓蕊她们跟饺子一起吃饭，给饺子送行。

大葱卷煎饼是人民医院周边经久不衰的店。其实有人民医院的人流量，确切的说是门诊量托底，周边所有的饭店、旅店、商店等等，都经久不衰。

煎饼一上来，杨晓蕊就卷了一个递给饺子，说：“臭饺子，也不跟我们商量，就要卷着铺盖卷儿滚蛋了。”

吴优说：“饺子你得多吃两个煎饼卷儿，南方可没有煎饼吃。”

饺子一边吃一边说：“得了，等我多挣点儿钱，回来就把这家店盘下来，你们天天都来免费吃煎饼。”

沈思思说：“煎饼有什么好吃的，饺子日后发达了，顿顿龙虾牛排。煎饼留给吴优，她吃了长个儿。”

吴优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来比划着，说：“你们别说，我还真又长了点儿，不多但真是长了一点点。”

哈哈哈，几个人都不信她说的话，都30岁了，还能长个子，鬼才信。

沈思思对吴优说：“行了行了，发育成人了，该结婚了吧你，快说你跟白亮么时候办喜事儿？”

“你跟姜旭都不办，催我们干嘛？”吴优嘟囔道。

沈思思说：“我们不是不办，是没有时间，等有时间了我们一定得办场大的。”说完，又扫视了几个人一圈，说：“你们几个，红包都给我准备好了，还有你臭饺子，不要以为躲到南方去，就可以不掏份子钱。”

哈哈哈，几个人又都笑起来。饺子说：“躲不了，你要是办婚礼，我连夜打飞旳也得回来给你送红包。”

沈思思说：“那咱们可说好了，你要是不回来，我连夜打飞旳也得去给你送请柬。”

“饺子这一去南方，那是挣大钱去了，还能少了你的红包不成？”杨晓蕊替饺子保证道，虽然她从不相信饺子会为了钱离开人民医院。

一顿饭说笑笑的，似乎没有离别这回事儿。直吃到最后，热闹的小餐馆就剩下她们几个人了，大家都撑不住了，才让忍了很久的眼泪掉落下来。

送走了她们的好闺蜜好伙伴，杨晓蕊并没有回家。她回到宣传部的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那是一份事迹材料，题目是《插管英雄焦子怡：为手口足患儿搏一线生机》。这份事迹材料，是杨晓蕊根据饺子讲述的支援湖澈县手口足疫情期间的经历整理出来的，还配了一张图片，图片上，穿着防护服的饺子跪在一个手口足病的孩子病床前，正在为孩子插管，戴着大口罩的侧脸几乎分辨不出平日的模样，那样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孩子和手上的操作。这份事迹材料，杨晓蕊并没有告诉饺子，只是在第一时间整理完成后，拿去给霍启华副部长汇报，她觉得饺子这样的医生应该是她们宣传部宣传的典型，无论是材料还是图片，都很具有感染力。<

霍启华副部长看过事迹材料之后，称赞杨晓蕊对工作上心，随即拿了材料去找陈安生书记汇报。从陈安生书记处回来后，霍启华副部长把材料交还到杨晓蕊手中，告诉杨晓蕊，让她先等等，支援湖澈手口足的医疗队很多人，宣传谁不宣传谁需要医院研究后决定。

杨晓蕊等啊等，直到后来医疗队获得了夏州市政府颁发的先进集体奖，医疗队领的儿外科主任高兴其获得了个人劳动奖章，成为即创伤外科副主任柳西高之后人民医院的第二个英雄人物，另外两名医疗队员获得了先进个人奖，杨晓蕊也没有等来霍启华副部长的消息。如今，手口足疫情已然消退，医疗队宣传的风口期也早已过去，就连饺子也要离开人民医院了，这份事迹材料还沉沉地睡在杨晓蕊办公桌的抽屉里。

杨晓蕊看着这份事迹材料五味杂陈，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才重新将材料放回抽屉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夜已深，她得回家休息了，棒棒还在家里由父母照看着。无论如何，生活、工作都得继续，她还得投入到材料中去。如今，她已经适应了季院长的讲话风格，也摸清楚了给季院长写讲话的基本套路，院长讲话写得很是得心应手了。

然而得心应手是一方面，耗时耗力是另一方面。再得心应手的讲话，也得耗费大量的时间和脑细胞才能完成。此外，除了领导讲话，各类的文件、总结、通知、方案、请示、致辞、汇报等等，在杨晓蕊的每天8小时的工作中此起彼伏，还不断地延伸到工作时间之外。有时候她觉得可怕，她的一生大概就要泡在材料中了吧，一年365天，250多个工作日，不算加班，一年也要花费2000多个小时写材料，从现在到退休30年，整个人生要写60240小时的材料。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下去，大概就是人常说的“一眼万年”吧。

办公室聊天的时候，杨晓蕊把着心得跟宋华文大姐交流了一下。宋华大姐却说：“其实想想，一眼万年没什么可怕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过日子。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平常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你看看咱们医院的陈海潮主任就知道了。”

陈海潮主任，就是此前讲过的年近花甲与新时代健康报年轻女记者坠入爱河，拿着b超单逼问李长河主任男女的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

“陈海潮主任怎么了？”杨晓蕊问。

“前几天咱们医院下了那个困难救助的通知，就是你写的那个。”宋华文大姐说：“陈海潮主任的媳妇儿，就是他后来找的那个小媳妇儿，你还有印象吧？新时代健康报的那个女记者，来医院申请救助。”

“申请救助？不会吧，一个是咱们市里的著名专家，一个是媒体记者，以他们的收入水平，怎么也不至于困难吧？”杨晓蕊觉得疑惑。要知道，医疗这一行，一旦成了专家级人物，被病人和家属请到院外会诊、手术都是有丰厚的隐性收入的。就看人民医院的专家宿舍楼，每到周五，管保有一辆又一辆的车停着，有本市的，有各区县的，也有外市的，等着接专家。每到周日，就一辆一辆的回来送专家了。对了，外出做手术，还有一个雅称，叫做“飞刀”。

宋华文大姐说：“怎么不至于？老陈主任遇到这个女记者，又碰上了老来得子的大喜事儿，就是李长河主任两个月就鉴定过是男孩的那个孩子，误以为自己找到了第二春，非得跟原来的媳妇儿离婚。闹腾了半年，最终还是离了，净身出户，前妻生的闺女也不跟他上门了。专家收入再高，也不是什么富豪，重新办婚礼、买房子，养活孩子，哪件事儿都足够他喝一壶的。老陈主任到了退休的年纪，除了医院返聘，又到私立医院兼职，又整天出去会诊手术。再怎么说也是60多岁的人了，年纪就在那儿摆着。小儿子五岁的时候，老陈主任就脑梗起不来了，再也做不了手术了。现在大家都上网、刷手机，报纸行业也不景气，更何况新时代健康报这种市级的小报纸。一家三口儿靠着老陈主任那点儿退休金，得看病、得护理、得养孩子，实在撑不住了才来申请救助的，不然，面子上也过不去呀。”

这些事儿着实让人唏嘘，宋大姐惋惜地说：“老陈主任真是可惜了，他是医院引进的高级人才，刚进医院就完成了咱们第一例肾移植手术，想当年何等风光。他的肾脏手术相当漂亮，多少病人慕名找他排队手术，别看他平时脾气大，对病人可好着呢。谁成想上了年纪，落到这种地步。”

杨晓蕊突然想起了大姨夫。不对，是郭海波的大姨夫。又不对，是郭海波的前大姨夫。跟人民医院的陈海潮主任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故事版本。人生第二春、老来得子、净身出户……杨晓蕊听完陈海潮主任的故事，不知怎的竟然替大姨夫捏了一把汗，不过想起大姨妈，又觉得大姨夫实在可恶！

唉！这世间的是非对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杨晓蕊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才只有三十岁出头，怎么会有这样老气横秋的思想？

听了杨晓蕊的想法，郭海波说：“这很正常，写材料的人，思想当然要比平常人成熟些，天天傻乐傻乐的不思考、不琢磨，也就写不了材料。”

“那这是写材料的副作用么？”杨晓蕊问。

“怎么叫副作用？人总要成长，要进步，材料使人进步。”郭海波这个人对材料的思想认同已经达到无可改变的程度了。

“那么郭处长！”杨晓蕊开玩笑道：“你这处长上任有一段日子了，是不是又成长进步了？”

“别，我不是处长，我是副处长！”郭海波说：“作为一个笔杆子，说话得严谨，尤其是领导的姓名职务，绝对不能弄错。你想啊，搬砖的时候，本来该放块儿小砖的地方，你搬来了一块儿大的，也放不下呀！”

“哦哦！”杨晓蕊答应着，继续问：“郭副处长，你最近怎么样？跟宋飞鹏副主任相处得还愉快么？”

“愉快！”郭海波的回答出乎杨晓蕊的意料：“他现在是我的老大哥，他交代的任务我都照单全收了。”

不久前郭海波提起宋飞鹏还在咬牙切齿地口吐芬芳，没多久的功夫竟然转了调调，是宋飞鹏副主任个人魅力太大，还是郭海波胸襟太宽广？杨晓蕊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郭海波却摆出一副你别不信的样子，冲杨晓蕊挤挤眼睛说：“我说的是真话，最近我跟宋飞鹏副主任还真学到不少新东西，至少会议组织安排这块儿，我们局的流程，我已经摸清了，跟办公室的其他几个小兄弟也混熟了，收获还是很大的。”

那段时间郭海波很是辛苦。当然，之前他在发展规划处写材料也很辛苦，但是至少工作性质比较单纯，写好材料就万事大吉了。升任办公室副主任之后，材料继续写，还多了不少文件、会议、行政事务的工作。好在郭海波身上有股斗争精神，有斗争精神的人就不怕辛苦。白天的工作时间，郭海波在宋飞鹏副主任指挥下，一边不动声色地边干边学，一边见缝插针地写材料，晚上回来还得继续加班写材料。

杨晓蕊怕他太辛苦，劝他悠着点，郭海波大大咧咧地向她保证说：“工作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儿，平常我也很注意休息，每天中午都想办法抽空补上一小觉，你放心吧！”

可杨晓蕊依然不放心，以她对郭海波的了解，他表面看起来一副心里有数儿的样子，嘴上也经常这么说，但是杨晓蕊始终隐隐地觉得他心里憋着一口气，生怕他再干出什么拍桌子叫板打架之类的出格事儿来。